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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波(六) 忍字头上一 ...

  •   如今且说王献这边。原来那日吴质跟王献说,怎么想个法子偷偷进去与二公子说话。虽然王献口上说着要先请将军示下,然则他心里知道五官将大约也有这想法。更何况王献之所以是五官将身边第一得用之人,不只是因为他自小跟在五官将身边,也因为他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也越发干练了。他不会没头没脑地拿着个问题回去问五官将您看这行不行。没有规划、没有细节的信息,你让五官将如何决断呢?总不能五官中郎将感兴趣了,他再来回跑着传话商量吧?故而他没有就走,而是跟吴质商量起来,如若要做,该什么时间?怎么进去?这些细节都得敲定,只听得他说:

      “如若用竹筐子进,那是半道上找个隐蔽的地方碰面,你藏入筐内,还是你在馆驿房间内先藏好了,我们直接去拉?”……

      “现如今这宫城防卫可比当年相府的时候严多了。这宫殿与外面宫门卫戍都分两个官属。这宫门卫戍如今专由卫尉辖下的军士看守,随汉宫,叫兵卫。我们常出入的是东边宫墙那儿的便门。按规矩,宫里的厨子、杂役、匠人等出入皆由此门。因这门挨着五官将府近,我们出入也走它。不过东门这边对我们这些整日出入的熟面孔都不甚管,一般带着东西也不会查我们。”……

      “如若再要保险一点儿,这东门上兵卫的头儿老林,我跟他交情不错,头年还是我帮他表弟在厨房里找了个活计。赶他当值的时候,倘若我们有所疏漏,他说不定还能帮我们遮掩一番。也是谨防万一。只是我得回去问问他哪天当值。今天出门没遇见他。”……

      “我知道从馆驿到东门怎么走最近。附近有条巷子,平日里很少人走。虽然要拐几次但挨着东门确实近,况又僻静,再好不过。只不过我也有日子没有走过那条路了,过会儿我先走一遍探一探。”……

      “上午不好。一般上午事情最多,出入回事的人也多。头天留下的尾巴,当天新添的,都得上午去理顺。下午好些。下午我有空出来接你。公子也能抽空与你详谈。”
      ……

      商量了半日,吴质又招下人来与王献一同出去勘探路线。

      眼见诸事都商量得差不多了,王献思虑周全,准备好方案,回去找二公子复命,如此这般回禀清楚了:“我进门的时候打听明白了,老林后天当值,不行咱就设在后天?我明晚上再去找一趟老林探一探口风,他可别后天临时跟人家换班儿。我明儿找个车和筐子给吴质送过去。他如今客居,找这些不方便,肯定要去借的,岂不牵涉更多人。”

      曹丕点点头道:“只是你见了老林,倒不必说清缘由。”王献连忙答应着:“五官将放心,小的心中有数。”曹丕又就些许细节提了点意见,道:“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务必小心。”

      王献答了个“唯”字,便退出去做详细安排,第二天下午去送筐子又探一遍路,第三天下午便把吴质带进了二公子的书房。果然一切顺利。只是委屈了吴质,从馆驿就藏到筐里。没办法,他们商量了半日还是觉得馆驿人多口杂,有心人多,王献他们不便过多在馆驿露面,免得被人参透玄机。可是如若半道上吴质再藏身,又恐不小心被人瞧去,泄露了机密。

      到宫门口的时候,他们几个故作镇定,径直往里走,好似平常进出,守卫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任他们进去,正碰上老林负手站在班房门口,互相笑着点了点头。

      彼时曹丕带人去库房看视他母亲说的什么玉什么屏风,三年前被谁进贡上来的,要拿去给曹贵人荣升皇后的贺礼的,还没回来。吴质便在曹丕书房里坐等。王献安排了人在门口看着,免得有人靠近。

      等了不多会儿,曹丕进来,吴质便行礼,口呼将军。曹丕拦了吴质那些客气,一便叹气道:“我们还似以前那般,不要外道。快坐快坐!唉,最近事情也是太忙乱。否则也不必令季重今日受屈。”

      “公子言重了,质也是盼着能有机会与公子畅谈。”

      “如今这里的局势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

      “唉!”曹丕叹息。便说起了丁仪的行径、父亲的犹疑。“我这回算是知道了世态炎凉。真的,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种滋味根本不能感同身受。”以前的时候任是谁见了他不殷勤热情,一口一个世子,那态度笃定、毋庸置疑,那时的曹丕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风光无两。而如今,忽然好些人变得闪躲暧昧,客气而又谨慎地保持距离,甚至有多少人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这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气氛让曹丕觉得孤立而压抑,敏锐的他甚至感觉得到有些人暗地里对他的窥视。虽然他面上永远可以波澜不惊,但这的确伤到了了他的自信与自尊,甚至让他觉得被羞辱。他每天都要努力硬撑着不去自我怀疑。

      “你对当前的局势有何见解?”

      “公子,依我看,目下唯一可秉持的,唯有‘定力’二字。”

      “哦?”

      “公子,如今除丁氏兄弟上蹿下跳,还有谁为四公子张目?长幼有序,天经地义,公子占着理。公子要做的,就是争取人心。只要是人心所向,魏公也要顺应民意的。朝上重臣谁不希望将来仍有一代明主带领他们?只凭父母私心一时偏爱,此等儿戏,怎可服众?再说,魏公英明,虽一时被蒙蔽,其本意也只是选贤任能。只说四公子结交的人吧,那丁仪小人心胸狭窄,岂可成大事。故还请公子沉住心神,莫要让他们的虚张声势扰乱心智。如今公子仍是副丞相,有的是机会施展才能。让丞相与列位臣工看到公子的能力与定力,这才是根本,也是对那些宵小们的釜底抽薪。丁仪既是相公近臣,而公子一静一动又尽在相公眼底,目下不能对丁仪有所行动。他们那些老鸹一般的聒噪叫嚣,既然不能去堵他的嘴,就随他去吧,咱们只认准了自己的路。只是这过程会艰难些,仍旧会有那些流言蜚语,还请公子务必忍耐,莫要自乱阵脚。”

      曹丕点点头。吴质的说法与那天女王的一席话不谋而合。曹丕心里轻松了许多。其实他心底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人在艰难的时候,总是需要几个可靠的人帮他增加一下信心。目前这种日子,还得捱呀!他心里叹息。他想,在世人的传奇话本中,主人公总是能用什么奇谋一下就扭转了乾坤,人们大都爱看这样的传奇,又爽又刺激。是,现实中也偶然会有如戏剧般的事情发生,但那都是要各种机缘巧合,可遇而不可求,不能天天妄想撞大运;而即便你遇上了如此巧合幸得事,你也要有能力去应对。人,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实力怎么来的呢?还是得事无巨细,日复一日,不断的积累、磨炼、成长,细说起来,每日都过得平凡无奇,耐得住这枯燥平凡之后,才终究有可能化茧成蝶,这就是现实的生活,谁都不能幸免。我怎么没遇上过戏文里那般因一件事或一个什么计谋就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好事?曹丕自嘲地想。故事永远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而现实中人心最难测,人心也最多疑。人心不会因为偶然一件事或一个什么计谋就可以轻易转变,谁都不傻。很多看似突然的事情,其实都是背后日积月累的点滴小事汇聚直至那个爆发的点而已。所以只能一天一天地捱着,捱过质疑、捱过讽刺、捱过各种烦难的工作;无法解释,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不语,沉默着去做好自己的事情,日复一日;尽管你不知道能不能等来曙光。可是这漫漫无期的哑忍,真的好艰难啊。

      曹丕短暂出神。吴质打量着曹丕,心想二公子这几年果真过得压抑,看其状态与以前大不相同。过去二公子虽然初见时让人觉得内敛安静,但在相熟的人面前还是有他率性与风趣的一面,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而如今他觉得二公子整个人都沉郁下来,一看便是思虑过重忧心忡忡,这一会儿工夫,叹息了几回了。

      曹丕收回了神思,对吴质说:“季重说的极是。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根本,且行且看吧。对了,我问过了,这回本州内有缺,我已经打好招呼了,看看有没有机会让你在本州供职,也好离邺城近些。”

      “多谢公子费心。”吴质连忙行礼。

      曹丕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唉。人越大,越少能交心的朋友。挨得近了也许能多见几回,通信也快些。”一番话也着实触动了吴质,两个人便聊起了这些年的世事变化与心情起伏。

      正说着,王献来敲门。今日魏公招大家议事,快到时辰了,王献来提醒提前做准备。在会议前曹丕有些文件需要整理,便对吴质说:“我三日后就要动身去许都,也不知赶我回来还来不来得及给你送行。只盼调任的事情顺利,路上珍重。丕今日先提前别过了。”说着便抬手行礼,吴质急忙弯腰还礼,不禁中肠一热,这么些年了,从一开始吴质寂寂无名到现在做了个小小的县官,而二公子也已经是五官中郎将,可从始至终,二公子与他相交,从来都是唤他的字而自称名,包括这几年书信来往亦然,如此谦恭有礼,从未自恃身份压低他,是真心实意拿他当个朋友尊重。如今老友正在困境之中,此时此刻的道别,不禁令人伤怀。但这不是惆怅的时候,吴质连忙平抑了情绪,亦道了珍重,便仍旧藏于筐内,由王献几个送他出去。照旧平静无波地出了宫门,他们便加快脚步就近把车推入僻静之所,一人遮挡并观察周围,两人帮吴质从筐中出来。自此证据烟消云散去,任谁也不能拿住他们。王献便引着吴质往馆驿那边走去;让那两个走另一条道,半道上找了个杂物较多的旮旯把车带筐先藏起来,也是做贼心虚,生怕一个筐子推进推出多了,有点儿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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