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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琐事(一) 曹丕姬妾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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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闲来无事,在房间里读书。
自打进了魏公府,生活算是暂时安定下来。如今在这院里,没有利害的主母,领头的甄姬又是个安稳自守的人,其余姬妾虽性格各异,但这府里规矩肃整,有所矜束,并没有谁行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故大家也相安无事。上头卞夫人,府里上下日常皆由她料理,本就忙乱,并不喜人多,故二公子院里也就只有甄姬每日上去请安,三公子、四公子皆是其正妻每日去一趟,余者皆省了,故这些姬妾们也不必去卞夫人那儿立规矩。是故郭氏再无动荡焦灼之感,日子过得十分安逸,别无他想,只一心惦记着公子。
公子是个多情而细腻的人,并不因为是女子就看低了她,可以与她聊聊心底的话,会认真倾听她的想法,如果她说的有道理,也会由衷地赞赏。她的想法头一次获得公子的赞赏时,郭氏忍不住中肠一热,这样的认可与肯定,自父亲过世后,再也没有过了,真是久违了。两个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时光总是那么明媚,过得也那么快。郭氏每一天都热切地盼着公子能来,她总是有很多话想跟他倾诉,她也总是那么强烈的想听听他的心事,恨不得知道他心底的所有想法,完完全全地了解他、理解他。在她对姻缘都快绝望的时候,意想不到地遇见他,家世、学识、秉性,无一不好,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可遇而不可求。郭氏幸福而又珍惜,有时候都觉得恍若做梦一般。于是她总是希望能跟上公子的脚步,听得懂他谈论的话题,明白他的心思。她知道公子博览群书,于是她平日里便一心一意读起书来。况且她自小就爱读书,如今在公子身边,日子悠闲,书也易得,便加倍用功了。
来这里大半年了,郭氏也大致知道了公子如今面对着什么情形,她无时无刻不挂心公子,也希望能够给与他安慰与支持。一开始的时候,公子并不会跟她说他在外面的事,倒也难怪,毕竟他是主她是妾,他总不愿意把所承受的压力向她吐苦水。可是她越是熟悉他,越是想了解他,想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那些正是她关心他的、想与他分担的。而如今,郭氏很明显的感觉到,随着两个人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投机,他渐渐肯放开心防,把目下的烦难告诉她了。这一方面令郭氏欣喜于公子可以向她敞开心扉,另一方面也激起郭氏十二分的热情——她不是只要做个倾听者,她渴望能够为他分忧解难、同他一起渡过眼下的难关——因此愈加努力。她没有兴趣理会那些东家长西家短,也懒得计较日常什么姬妾们攀来比去暗中较劲的琐碎小事,只一心扑在公子之事上,她希望能够跟上公子的脚步,于是平日里便研读史书典籍——那是公子爱读的,也对现实颇有助益。公子得闲时,便与公子谈古论今,分析眼下的局势,探讨处世为人之道。
郭氏读书读累了,抬起头,按按肩膀。看看如今三月天气,春光正好,便出门去花园逛逛。可巧遇见甄姬正领着女儿在摘花儿,另有几个姬妾也在花园里,有几个是相约来出来赏花的,有几个是听见别人在院子里,也出来散散心的。一时大家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伴着明媚的春光,好不热闹。
甄姬眼见着除自己与郭氏以外,其余姬妾皆盛装丽服,翠袖红衫,便道:“如今咱这府里皆教大家简朴治家,去年丞相还提过‘如今外面世道艰难,在这府里衣食无忧,已是难得,家下人等需惜福,一切从简,莫要奢华’,卞夫人特特叮嘱过几次,大家还是穿的简朴些,仔细传到上面去,又有个不是。”
郭氏听了,不以为意,她如今是新来的,又甚得公子宠爱,正是要低调之时,故平日里谨守规矩,不肯越雷池一步,况这院里甄姬为首,她便以甄姬为准,万事不肯越过甄姬,见每日甄姬穿的朴素,况府里又是有规矩的,因此不管别人怎么样,她就镇日里穿些家常衣物,故如今甄姬说的与她无关。可那一众姬妾心里就不舒服了,任谁也不喜欢被人捏着错说,就算是自己的错,也想往外推三分,更何况现如今又不只他们这样。但姬妾们也是脾气各异,有些不惹事的,被说也就被说了,默默不出声就是了,有些呢,就想替自己分辩分辩。
内有一个赵氏,别看年纪比甄姬小五六岁,可也是公子身边的老人了,比甄姬来的还早,眼瞧着甄姬斗倒了正妻,如今早越过她们这些老人,心里本就不是滋味,见甄姬又教导她们,便不服气,但也不敢高声,笑着说道:“又不是我们起的头!甄姐姐也过虑了。其他院里早就打扮的花红柳绿的了,也没人计较,我们才敢这么着的。”
众姬妾便七嘴八舌附和道:“是呀,是呀,咱府里上下都穿呢。”“不信您留意一下,三小君四小君都是绫罗绸缎呢。”“没错,上个月她们有谁在那后廊里兜头碰见丞相,丞相竟也没说,这才大家慢慢都穿开了。”“甄姐姐您也应该好好打扮打扮,穿几件鲜艳衣裳,才不负这春光。”
甄姬何尝不知道别的院里也有穿的,丞相每日有多少军国大事要考虑,偶然见了顾不上说也是有的。只是无事常思有事,昨日不理论,不一定明日不理论。甄姬这么想着,心里着急,倘若可以只顾自己,倒也无所谓,可如今谁不知道二公子院里我为首,倘若哪天丞相计较这件事,我们院里也这么着,岂不让别人觉得我无才理家?便道:“我这年纪了,况且天天忙着他兄妹俩,哪有这闲心。我劝你们呀,还是谨慎点儿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上头不计较倒好,倘若计较起来,岂不我们自己吃亏。况女子们最重要的是有德,不在几件衣裳。”
赵氏待要说话,被旁边陈氏拉住笑说:“姐姐说的是,我们以后注意便罢。”其他人有答应着的,有不吱声的。大家被说了一顿,也扫了兴致,闲聊几句,便三三两两散开了。甄氏因女儿饿了,吵着吃点心,便先回去了。
见甄姬走远了,赵氏便问陈氏:“姐姐刚才干嘛拦我?”
陈氏答道:“人家一张嘴,全是大道理,你如今硬要辩解,传出去,不说她太小心,反说你不懂事。何必当着众人较这个真,她说着,我们答应着就是了。”
原来这陈氏与赵氏差不多时候来的,两个人性格相合,也都算不得很受宠,因此十分投契,平日无事爱凑在一处做针线聊家常。“你瞧瞧,又排揎我们一场。如今上上下下都这样,偏我们就不行了!就算哪天丞相怪罪下来,有上头顶着呢,哪轮到我们?也小心得忒过!”
赵氏悄声对陈氏说道。“什么小心忒过,只怕是为了她那贤良的名声罢。”
陈氏冷笑着说道。“可不就是!自打她来不就是这样,哪天不是满嘴仁义道德,大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没事就教导我们,生怕公子不知道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显得我们多不懂规矩似的,任小君在的时候也没这么絮叨我们。也不看看同是做妾的,她哪来的底气摆出排场来教导我们!”
“可不能这么说。也不看看现如今,人家可是养了公子的长子,母凭子贵,连丞相与夫人都高看一眼,几乎与三小君四小君比肩。可不快有正室的款儿了。”
“哼!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谁封她做正室了,”赵氏压低声音说,“连卞夫人在丞相那几个有些身份资历的姬妾面前,还不敢太拿大呢,她凭的是什么?就成天跟个老学究似的长篇大套地说教,我这些年真是听得够够的了!也不知道公子怎么就喜欢她这样的。”
“唉,还不是人家那时候长得好呗,再说,那时候任小君脾气犟,她不这么着怎显出她好来?”
“天天就知道装这个样子好让公子和夫人觉得她好,有时候装得都过了,那么拘谨我都替她累得慌。”
“哟,可不能这么说呀,”陈氏一脸戏谑,“万一人家不是装的呢?兴许人家就是这么贤淑~”
“快算了吧,她做的也太刻意了!弄这些样子哄哄公子罢了。我可看得清楚。你想想当年公子撵任小君的时候她劝的那话,那是劝呀还是火上浇油啊?”
“唉,人家心里怎么想我们怎么知道呀?其实这些年我算看明白了,细想想,若说模样,她虽好,但美人儿有的是,不独她一个。那时候她呀,只有一点,能读会写,比我们强,这个我们怎么也没法比,再加上她到底年长几岁,经的事多,稳重些,咱们公子那时候也年轻,眼界浅,因此她就占了先机,得了个知书达理的名头,把公子哄了去了。要不然,就她这古板的做派,凡事小心翼翼到大气也不敢喘,凭公子那性情,怎么受的了她!”
“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只求别整天絮叨我们按她的样子来——只怕也未必是真心,做这个样子让人说她贤德罢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陈氏笑道,“现如今来了这个郭姬,不是与她一般的会读会念的?而且我看这行事为人,也是很知道轻重的人,这下她可不是拔尖儿独一份儿了。过上两年,也添个儿子,哎呀呀,还不知是个什么局面呢。我看她得意到几时!”
“可是我看那郭姬太老实,也不爱说话,也不惹事,天天闷在屋子里读书,只怕是个书呆子,哪有那胆量心气与她争?”
“添个爱争的有何益处?看着生气罢了。用不着她争,只要有她比着,压压甄姬端着的那股劲儿就行了,我就看不上她那只她读过书有见识、我们什么也不懂的狂样儿。”
正说着,见郭姬手里拿了一枝花走过来。陈氏便道:“正说你呢,你就过来了。”
郭姬笑问道:“哦?说我什么了?”
“说你能书会写,有才有貌,我们羡慕呢。”
“嗨,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又不为官做相,只不过闲时解闷罢了。我倒羡慕你们年轻貌美。”
“你也不差呀。只是如今大好的时光,你也穿件漂亮衣服好好打扮。”陈氏说道。
赵氏便附和道:“正是呢,如今公子宠爱你,什么好东西还短了你的?不用这么朴素呀。”
“嗨,我刚来时,甄姐姐就嘱咐我,如今府上讲究节俭,吃穿用度上不让太奢靡。我新来,自不敢轻举妄动的。”
“哎呀,不用想那么多,甄姐姐原也是好意,只是谨慎太过。如今我们也是看别的院子里这么着我们才敢的。其实我们这些算得什么?你看三小君四小君的裙袄才叫华贵呢。尤其四小君,你若哪天见了可以留心一下,哎呀呀,连鞋子都用上好的锦缎绣得无比精致呢。”陈氏答道。
“你没听说吗?这一波就是四小君起的头。眼下大家都学起来,夫人也没提,丞相也没说,怕些什么。”赵氏补充道。
“哦?四小君怎么那么大胆?”郭氏问道。
“这还用问吗?四公子受宠呗,”说着四下一看,压低声音说:“四公子小,夫人对他娇惯些,如今大了,还是最烦规矩礼仪,不爱受拘束。为这个,前几年还跟他家丞闹过一阵子呢,丞相听了,也只不过把家丞调开了事,竟不曾责备他不守规矩。现如今,纵容得其妻也如此大胆,也没见有人管。”
四公子曹植与家丞的事郭氏是听二公子提过的,便点点头,心里想到:自古为人主者,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方为上选,如四公子这般不知矜束,为所欲为,连家下妇孺皆知,怎会是好的人选?丞相何故觉得他合适?果然是当局者迷,看来再英明的人,碰上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会失了公允,听了几句夸耀恭维,就一叶障目,偏心溺爱,看不清他的缺点。
陈氏见她只点头未言语,便唤她道:“郭姬,别担心,尽管穿就行。甄姐姐向来是过于谨慎,芝麻大小的事情都放在心里,虽说是好心,但按她说的活着就累了,你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郭氏便道:“多谢你们提点。我知道了。”于是又说几句,便散了。
郭氏一边往回走,一边回想刚才的事,不由得好笑。心想,刚才甄姬说那一番话,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看众人分明听进去的没几个。特别是这个陈氏,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转过头来就劝我别听,很明显想拉得我与甄姬远些,与她们站一堆。我看她们嘴上说甄姬是好心,私下里恐怕怨气不少。真真是见识短浅,把我当做那没见过世面的傻女人一般好哄,净挑唆一堆上不得台面的小事,真是好笑。
其实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本就颇有城府的。郭氏也不例外。父亲官场上迎来送往的就不必多说了,家族内人口繁多,外又有亲朋好友,兼家下又无数仆役奴妇,人多事就多,纷繁杂芜,故耳濡目染,对这些人情世故也是颇为通晓。更何况如何理家、又怎么御下,那是她们自小要学的功课。加上郭氏自幼颖悟,又博览群书,便自以为对人心看得透彻。然而她后来的坎坷际遇令她很是经历了一番人世百态,才让她明白自己以前还是见识短浅了,不识人间疾苦,并没有真正懂得人心。
在家时,任何利害得失的算计,任何迎来送往,其实不必太费思量,总有约定俗成的规范叫做礼仪规矩让大家去遵循,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只要不是太出格,总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她以前也知道仆人们之间有争竞,也懂得平衡的手段,然而后来她才明白,能让主人家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越到下层,活得越艰难,争夺也越赤裸。这些年来着实听过见过些为了些蝇头小利互相算计、倾轧之事。有些人,甚至泼皮无赖,撕破脸皮,全然没有体礼二字,也不知自重为何。但是她见多了,也渐渐能理解,都是被现实给逼的,而上层之所以能维持体面,生活优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有什么想法只需动动嘴,家下仆人就得绞尽脑汁跑断腿-,难处皆由下面的承担了,主人可不就看起来从容优雅。
那些面临过的绝境让她懂得了什么叫做命如草芥,也真正见识了人心善恶,令她大开了眼界,对人性有了深刻的认识。而如今冷眼看这豪门内宅里,曹丕这几个姬妾,这点小心思小手段,真是无关痛痒,可一笑置之。想想这些人,生活优渥,镇日里无所事事,计较些睚眦小事,争些闲气,一点儿用也没有。也罢,我也懒得理会这些事情,我谁也不走那么近,也谁都不得罪,关起门来过我的日子是正经,公子在外头的事情才值得人操心呢。想罢,径直回屋去,找个花瓶把花儿插起来。从此跟谁都不疏远,也都不过于亲近,见谁都和气,有什么事她能帮上的,她谁都帮,但是不站队、不拉帮,也从来不问姬妾间的龉龃闲事。大家也挑不出她毛病来,只道是她秉性老实安分不打眼,大家倒也相安无事。这是后话了。
如今且说郭氏正在插花,丫鬟蕊儿汲水进来与她道:“郭姬,我才刚在外面听人说,今天咱府里有喜事呢!”
“哦?是什么?”
“说是许都来了使节,封了相公什么,比诸侯王还高呢。一家子说起来都喜气洋洋的。”——“相公”就是指的曹操操。没错,这个词就是打曹操那儿起源的。曹操那时既是丞相,又封了魏公,两个头衔都很显赫,臣属们不知道该怎么恭维他好,有时候称他丞相,有时候称他魏公,叫着叫着就出来个新词:相公,就是把他丞相和魏公两个显赫的身份合起来叫的。流传了很多年后,这个词就成了对丞相的专属尊称;又几百年后,就逐渐发展成对读书人的普遍称呼了。
郭氏知道蕊儿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反正横竖是好事就是了。估计也算不得什么太大的封号,要不然怎么没听见公子说。因想着既是京里来了人,公子肯定要作陪的,更何况尽管大小事情皆是相公做主,既是以皇帝名义下的旨,少不得满朝文武得与相公道个喜,恭贺一番,做做样子嘛。这样一来应酬少不了。估计公子这几日未必有空来了。
果然公子这两日皆在外头忙着迎来送往。趁便来的时候,郭氏便问了问他,原来陛下遣使来下旨,令魏公位在诸侯王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地位更是显赫。因此这几日邺城里外都透着喜气热闹。谁成想曹操借着这股喜气做了一件事,他把平原侯植改封去做临淄侯。封户数不变,还是五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