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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旅途(三) 你可否与我 ...

  •   其实平心而论他的弟弟子建还是个很厚道的孩子,从小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因丁仪跳的高,他不是没疑心过子建是不是在里面也起了什么作用,可经过一阵子观察,子建还是那个子建,单纯、热情,对他仍旧尊敬,也并没有暗地里耍什么心机,只有一件可气,整天当丁仪是个好人,偏跟他交往过密。

      这丁仪也是精,只夸子建有才,又没说别的,因此劝都不知道怎么劝。子桓忽想起三年前那次子建随父出征,自己留守,那时候母亲病了留在孟津,子建在前线也病了,想念兄长,写了篇离思赋,希望兄长保重身体。

      曹丕想起这些,不由得眼圈发热,那时候还没有丁仪这个搅混水的,兄友弟恭、互相扶持,多么好呀。曹丕不知道他未来还要面临什么,只能祈求老天垂怜,不要闹到如袁、刘那样父子兄弟反目。

      曹丕心里烦躁,静不下来,便四下里乱看,忽看见压在肘下的软垫,郭姬给缝的,上面还有精细的绣活,拿来放在车上,累了时垫着歪一会儿。

      想起郭姬,曹丕不由得心绪稍宁,嘴角有了丝笑意。与郭姬相识已经差不多半年了,越来越觉得郭姬倒是与他投脾气,他很感激上天让他们相遇,在他人生的孤旅中,忽然有了慰藉。

      是呀,他从小到大,心里都很孤单。他母亲自他后,又接连生了三胎,后来最小的生病又求医问药,再后来母亲又管起家务,哪有那许多精力照管他?因此小时候母亲只关注到他吃饱穿暖好好读书练武,就放了心了;父亲更是别提,本来性格就粗枝大叶一些,更何况外面多少事要操心。因此,没有人能顾及他内心的细腻与敏感,没人纾解他的困惑与不安。

      而如今呢,别人出来做事,于世路上遇见什么烦难,可以回家去,父亲给他提点、母亲给他安慰、兄弟们做臂膀。可他呢?父亲就是顶头上司,潜在的威胁就是他的亲弟弟。父亲在他们兄弟之间犹疑观察、权衡利弊,他遇事不但不能如其他人那样敞开心扉与父亲商量,反倒要小心翼翼应对父亲的考察与评判,不能有一点露怯;母亲呢又疼小儿子,难免偏袒和稀泥。

      他相交的朋友们,可以与他写诗作文,可以与他谈古论今,也可以与他出谋划策,但没有办法真正地与他分担他的忧愁、他的哀思、他的不安与困惑,相反的,他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镇定与从容,处变不惊。于是他总会有茕茕孑立于天地之间的感觉,没有人扶持,没有人可依靠,不知道明确的方向,一路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于迷茫中上下而求索,却仍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最难的那段时间,曹丕觉得连他头顶的天空每日都是灰蒙蒙的,他可以应对与别人的讲话,也可以安排好自己手头的事务,可他就是觉得,他似乎游离在现实之外,他听见周围的人说笑、他看到忙碌的人群,那么近又那么缥缈,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世间隔绝开来,怎么都融不进去,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他就一个人孤绝地在那片没有尽头的晦涩迷蒙中跋涉,却寻不到一盏指明方向的灯。直到她来到他身边,仿佛周身带着光芒,尽管仍看不清前路,可他的世界多了一丝温暖与明亮。

      他说不出为什么,他只觉得郭姬有一种淡然安稳的气息,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简单,而是堪破世事后的沉着与无畏,包裹在她柔和的外表下,处变不惊。只要在她身边,随便聊点儿什么,她的声音亦或是态度?曹丕说不上来,也许都有,总能让他心绪安宁下来,有时候有点什么烦躁的事情,她寥寥数语,就能开解他,使得他心里紧绷的那跟弦,可稍事放松。

      不止如此,她跟他总是很有共鸣,能够聊到一处,他说到春花,她便想到零落的无奈;他提到秋月,她便太息圆缺的伤感。她与他是一样的,对于这人世间有太多细腻的感触,沉在心底,需要一二知己,凑在一处轻轻地诉说。于是他们相遇,于是前路不再孤单。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于天地之间,于千百人之中,遇到一个与自己一样的人,那种被理解、被认可的喜悦充盈在心里,给人以莫大的鼓励,于是他漂泊动荡的心,暂时有了安稳的所在。

      这是以前他没有感受过的,父母不曾给过他,他曾经的妻子任氏更是不要提了,性格狷急任性,常与曹丕顶撞起来。就连后来的甄姬,也只是刻板地遵守着温良恭俭让的德行,并不能熨帖他的心情。

      想那时,秋风肃杀,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为参军的丈夫送别,那样的不舍、担心与哀伤;他听着那参军的丈夫将妻子托付给兄嫂,一声声的叮嘱殷切又无奈。平凡人家的悲痛与无奈深不见底,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只记得秋风吹得他周身寒凉。

      他回到家,照惯例去中庭照料他亲手种下的迷迭香,已经开始枯败了,“唉!天寒了……”他默默地叹息。他跟甄姬说起来白日的见闻,说起了他的迷迭香,伤感于韶华易逝,甄姬也只会不以为意地劝他“虽说如此,如今这世上可怜人何其多,各人有各人的命途吧,想多了无益,只管好自家便罢了。还有那花,花开花谢本是自然不过的事,非人力所能改变,今年败了,明年再开。再说如此寻常之事到处都有,叹息又有何用?谁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公子何苦自寻烦恼。”便专心陪孩子玩耍了。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未免太过于冷静无情。她终究从小到大生活得安稳,即便后来跟随他行军,也在安全的后方,不必直面那些惨烈的场面。她不能够理解曹丕面对生活那深刻的体悟。

      不一样啊,不一样,明年再开的,不是这一枝了,他亲手种下的、悉心栽培的、又眼看着它枯萎的一枝迷迭香,属于它的故事到此为止,明年纵有千万朵花开,不再有它了。就像父亲可以再生许多儿子,但兄长不会再有了。这世上没有曹昂了。

      曹丕自小到大所经历的悲欢离合,化成的那无限心事郁结在胸,刚刚触景生情吐露一点,却被她毫不在意地一句话堵住,曹丕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于是曹丕与郭氏越聊越投机,起先是诗文乐理,后又聊到历史典故,曹丕发现郭姬绝不是一般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恰恰相反,她有眼界、有心胸,看问题能从大局与长远着眼,很是难得,于是在心里赞叹;又听她说小时候爱读书,后来家道中落没机会了,便拿自己所藏的经史典籍来与她平日解闷,她果然一心一意认真读起来,曹丕见她同自己一般勤奋,更欣喜起来,也就越来越喜欢与她谈讲,已经不局限于风花雪月、诗酒琴茶,他遇上什么烦难,藏了多少心事,都有强烈的欲望要与郭氏倾诉。

      不过他最终也只是偶然提过一些日常烦心的小事,至于他内心的那些煎熬,他见了她,又说不出口了。那都是男人在外面该承担的事,哪能放下心防,把所有的忧愁苦闷对一个女子倾吐出来?只是有时实在闷得狠了,半含不露地提过几句。

      曹丕边想着,边苦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也许自己是太孤独苦闷了,身边缺少扶持之人,竟然觉得有郭姬在身边,心里可以获得很多安慰,甚至越来越情不自禁地想对她说说心里话。难道还指望一个闺阁女流运筹帷幄,辅佐你定大事不成?

      看看天不早了,曹丕便掀窗帘问骑马跟在车边的随从到何处,原来已经快到了。曹丕收起心绪,打叠起精神思考接下来要处理的公务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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