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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旅途(二) 继续曹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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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曹丕算是天资聪颖了,从小领悟力很强,学东西快,更难得的是他刻苦、耐得住寂寞。最难得的是即便成年了,仍然勤于治学,不曾懈怠。文的,四部、《五经》、《史记》、《汉书》乃至诸子百家,没有不熟读的;武的呢,他善于骑射,不但可以左右开弓,还可以于飞奔的马上命中目标;他少时可双手持兵器,自以为没有对手,后来跟从陈国的袁敏学武,发现他持单兵攻击双兵器,灵敏迅捷如有神助,方知人外有人,便潜心跟随他学习;他爱击剑,就遍寻天下名师,练得一手好剑法……所有这些,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他没有什么时间娱乐,对于弟弟们以及其他那些纨绔爱的游戏很少参与,唯偶尔喜欢打猎与弹棋而已。他努力做到所有人对他期望的那样,勤勉、内省、稳重、自律,做一个老成持重的长子。可即便是这样,仍然不能让父亲对他满意。
曹丕叹了口气,不由得又想起那一年弟弟的死。就是父亲成为丞相的那一年冬天,弟弟仓舒因病过世了。
仓舒名冲,自小聪明得异于常人,五六岁上有时候说出的话来就像大人一样。再大一点儿就足智多谋、明辨是非,并且心地善良宽厚。当年称象的事情就不必提了,人尽皆知,难为他小小年纪,大人还没想出方法,他先想到了;就说另外一次,当时战乱之秋,为明军纪,用典甚严。某天曹操的马鞍在库房里被老鼠咬坏了,库吏害怕杀头,想去自首吧,又怕不能免死,正踟蹰间,愁地掉眼泪,可巧仓舒碰见,就问原由,库吏据实以禀,仓舒点头道:“原来是这样。这也不能全怪你。这样吧,你先暂且等三天,三天后你去向我父亲自首,我自有道理。”
于是仓舒拿刀戳破了自己的单衣,弄成老鼠咬过的样子,赶他父亲来时,便哭丧着个脸,一副重头丧气的模样。曹操便问他:“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仓舒便答:“阿翁,我的单衣被老鼠咬了!听人家说老鼠咬了衣服于主人不利。现在我的衣服被咬了,可怎么好!”
曹操便安慰他说:“你听他们!那都是胡语妄言,没有的事!快别愁了,把这件丢了再做件新的不就完了。
”仓舒应着,放手不提。没几天库吏便来请罪,禀告说马鞍被老鼠咬了,曹操笑着说:“吾儿衣物就在身侧,尚且被咬,更何况马鞍悬于柱上呢?”便没有追究。
这里库吏对仓舒千恩万谢,感激不尽。时间长了,这件事也就传开了,大家皆赞叹仓舒的聪明与仁慈,曹操知道了内情非但没有不高兴,恰恰相反,他很惊喜于儿子的聪慧。而且不止这一次,有好几回遇上犯了罪要杀之人,仓舒背地里有理有据地替他们向父亲分辩,竟救了数十人免于死刑。
曹操见仓舒小小年纪如此思维清晰、明辨事理,比很多大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纳罕,心内暗忖道:“生逢此乱世,如此过于常人,莫不是天命所在?”于是数次得意地对群臣说起仓舒的种种,“如此异于常人,不知天意何为呀。”
群臣听着,觉得这弦外之音,大概有将来欲传后之意。群臣心里也犯嘀咕:一是这仓舒的确聪明,大家也是知道的,天降如此非常之人,莫不是真有什么预示?二是仓舒有些事情他们是见过的,更多的是听曹操他们说起的,有没有这么夸张?会不会有曹操偏爱而放大的成分?三呢,毕竟仓舒还小,将来的事情谁又会知道?因此,群臣们都不发表意见,大家都暗自里分析着、观察着,不动声色。
谁成想,仓舒才一十有三,便重病不起,求医问药皆没有起色。当时已为丞相的曹操非常焦急,亲自摆坛向天祷告,为曹冲请命。无奈天不遂人愿,可怜仓舒小小年纪,竟一命呜呼,撇下曹操痛断了心肠。
曹操当年痛失了那个聪明、勇敢又孝顺的长子,那个能顶门立户的长子,心里的遗憾无法弥补,任他有这么些儿子都无法弥补,唯有仓舒,唯仓舒可以让他的心里稍感安慰,可如今,连仓舒他也留不住,于是他哀痛得不能自已,嚎啕大哭。
曹丕看父亲哀伤太过,恐其伤身,便上前去劝慰,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要保重身体。
谁成想,本来是好意,反倒担了个不是。为何?彼时对曹操来说,不只是普通人丧子之痛那么简单,他失去的有可能是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一个对未来的宏大期望。遗憾、哀痛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无计可消除,他觉得根本没有人能与他感同身受,他也没有办法抒怀。曹丕不劝还好,一劝登时无名火起,心说你懂什么?!我心里的遗憾与痛苦谁又明白!你又不是我,节哀、节哀,说的倒容易!邪火冲脑脱口就道:“此乃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话一出口,火一泻出,便也自悔失言,知子桓本无错,只不过是他自己有苦说不出,拿子桓撒气而已。但作为父亲总是要面子的,总不能拉下脸认错,便用悲伤掩饰过去。
然而子桓的心却被狠狠地剜了一下,他觉得,此情此景,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他自是知道当年兄长的过世对父亲是个很大的打击;他亦感受得到父亲对他并不能达到对兄长那般的器重与信赖,但是他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去承担一个长子该尽的责任;他也很明白,如仓舒那般天纵英才,非我们常人可比,但他自认在大部分人中,自己算是优秀的了,并不辱没他如今身为长子的身份;他很理解父亲对仓舒的喜爱,他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在父亲的眼里,自己是这么的无足轻重、这么不堪,他何曾认为仓舒之死于己是幸事,可让他怎么分辩?怎么分辩?!真是情何以堪啊。
曹操这句话对别的儿子们有影响吗?基本没有。对众兄弟而言,上头还有兄长呢,怎么也轮不着他们,因此对这话没负担,更何况曹彰最崇拜卫青霍去病,一心做武将,这事与他无涉;曹植呢,那年才十七,心思单纯,爱玩爱乐,也没想过那么多;其余的兄弟们更小,也议不到这里。所以曹操虽然说“汝曹”,其实精准命中子桓,只能是子桓一个人承受。
不过曹丕的难过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已经习惯了压抑与克制,有什么心事都往肚里吞。看父亲哀痛过甚,他便操持着帮父亲办完了仓舒的葬礼,还写了篇悼文给弟弟。父亲呢,除了那天痛哭时说了那句话,这阵子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他,反倒对他温言款语、和颜悦色了起来,也让曹丕稍感安慰,知道父亲对他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意见,便也体谅父亲当时痛失爱子,心情不佳。
不过你说,这事真的可以像没发生过那样了无痕迹吗?恐怕任谁也做不到,曹丕每每想起来,还是会叹息,还是会觉得失落。然而这还不算完,他的前路仍然坎坷。
是的,坎坷。子桓坐在马车里,感受着一路上的颠簸,他觉得他的日子过得如同这颠簸的路途一般,动荡不安。他很想有一刻的安宁时光可以休憩,可是却不能得到。周围的一切裹挟着他,让他只能向前,别无他法。是呀,他如今是实际意义上的长子,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就应该是嗣子,很早开始,大家就恭维地称他为世子。
原来那时候的风俗,大家称呼别人的时候,都喜欢往高处称呼,有恭维的意思,比方说“夫人”,本是皇帝妾室或诸侯妻室的正式封号,但后来也被当成普遍的尊称了。“世子”这词也是这样。汉初时,刘姓诸王的承嗣之子,封号为“太子”,后来为凸显皇室之尊,除皇太子外,诸王嗣子皆改称世子。到了如今,达官显贵家的嗣子,也被尊称世子,虽未必是正式封号,但足以体现此人在家族中的地位。
而曹丕呢,他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父亲的部下称为世子,比如说崔琰那篇劝谏的上书,就一口一个世子地叫他。这意味着荣耀与尊贵,更意味着责任与压力。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做的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辜负了他嗣子的身份。
他不能像曹彰那样,不爱读书就不读书;也不能像曹植那样,想贪杯就贪杯。到后来他被封为副丞相,在所有人的眼中那就更是不言而喻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光荣,心里充满了责任感,那时候他是有斗志的,也非常努力。可父亲总是对他没有信心,先是在仓舒死时说那样的话语,再后来是面对子建时的犹疑。子桓有一点灰心,可灰心又能怎样?他有退路吗?别的兄弟可以无所谓,反正上头有兄长,不立自己是应该的,立了自己捡了个便宜;可他呢?要么做个合格的嗣子,要么被父亲废长立幼从此万劫不复……即便侥幸逃过一死,他又有何颜面面对世人?
因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丁仪这个挑事儿精,都是他!离间父子之间,挑拨兄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