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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四月风 唇间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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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深长,人已入眠,风却不停歇,拍打着院落里的窗子,自不顾惊扰了眠人的梦。
江雪尧的梦里也有风,可风来势凶猛,携卷着霜雪,在漫漫的白雪地里肆意地呼啸。风雪扑打着人脸,在脆弱的面庞划出一道道的伤痕。浓稠的血液从创口缓缓涌出,遇着了外间的寒冷,瞬间凝结在一处,成了痂。
她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着,每迈出一步,又会再次陷入到白雪之中。积雪漫过她的小腿,将她牢牢地捂紧,而后又融化,浸湿她的裙摆。融去的雪水蹿到她的裤腿间,凉得刺骨,凉得她双脚麻木。
这番痛感如此真实,令江雪尧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梦境,还是存与现实。寒冷的刺痛感蔓延至全身,可她仍旧一手挡着迎面而来的风霜,咬紧牙关前行着。
她听见在这呼啸的寒风背后,有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微弱遥远,可她却能透过风声,听见背后之人的话语。江雪尧顺着熟悉的声音,一步一步迈去,不知多久,行了多少路,当她放下那双替她遮挡风雪的手臂,才看清眼前模糊的背影。
这段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足以令她希冀,足以使自己动心。忽而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再也不顾那些阻碍她的皑皑白雪奔赴而去,她想要用自己冻得僵硬的指尖,触碰这处眼前的温暖。
顷刻间狂风哭嚎,卷起雪尘乱撒,四散的雪子眯了她的眼。待她揉开双目瞧去,人影竟被吹散而去,再也不见踪迹。
江雪尧瞳孔深缩,她转身向四处望去,可除了四散的雪尘与堆积在她脚下的白雪,什么也望不见。
忽而她的头顶发出轰隆巨响,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块漆黑而又深不见底的巨幕朝她正朝她压来。她已经来不及闪躲,无论她怎么向前一路狂奔,那黑幕总比她更快一分。
终于,她耗尽了所残无几的力气,跪倒在地,任她如何挣扎,也只能被那肆无忌惮的黑幕一块一块吞噬……
江雪尧猛地坐起身子,捂着自己的额头。
“竟又是这般的梦……”
于此差不多的梦境,在这一年之内她已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每回都在深夜里惊醒,觉得头疼不已。待她有所缓合后,尝试再次入眠,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然入睡。
江雪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铺上,平复了片刻,才觉得头疼有所缓解。她掀开被褥,点起一盏油灯,而后取下搭在一旁的外衫裹于身上,缓步走至书柜前。拉起抽屉的铜环向外轻轻抽去,迎面扑来淡淡的檀木香,露出放置在内的木盒。
她每回遇此梦境,烦恼着睡不觉之时,便会取出这木盒,将里边的书信从头到尾翻看一番,然后早晨醒来就会发现趴在案桌上睡了一夜的自己。她也说不出,这些肉麻的话有什么好瞧的,可当她坐于案桌前,夜深人静,双目瞧见这泛黄信纸上黑色的字迹,便会觉得安心。这份片刻的安逸是她在平日里不可多得,不可奢求的,只要她瞧见这些字眼,那些恐惧与迷茫便会离她远去。
清风吹开虚掩的窗子,吹向案桌前,扬起桌上泛黄的信纸。
随着清风而来,传入耳畔的,竟是一道笛声。
是什么人会在深夜奏笛?
思前想后,江雪尧发现这后院会吹笛的也就她师父陆止行一人,可他向来是个作息严谨之人,又怎会在此刻还待在庭院里?
她百思不得其解,收起被风吹得零乱的信纸,将他们重新叠起,放入檀木盒中。
虽已入了四月,可夜晚依旧不退寒凉,江雪尧轻推开房门,不禁扯了扯衣襟,埋下了头。推开门去,笛声愈加清晰,江雪尧却忽然发觉,这声音远没有笛声清脆灵动,反而发着粗杂的声响。
她顺着声音,迈步而去。
明月皎洁,悬于昊空,花树月影下,一道身影半隐于夜色之间,若隐若现。
是谁在此吹奏曲子?
曲调轻扬,却好似隐藏着幽幽的哀伤,她本不懂音律,却能隐约听出其中的韵味,像是远行的游子,望月而思。
她的步子很轻,白色的裙摆扫过庭间满堂的落瓣,携起微弱的风。
风吹起树后之人乌黑的发,她眯起眼,望向那道背影,似曾相识。是陆止行吗?江雪尧摇了摇头,她的师父一年之前便已是白雪满头。是方奕?可他早些时候已经出了远门,又岂会忽然回到这所别苑里?
排除所有她认识的人,只能想到如今住在这别苑里的黑发男子,只有赵衍一人。
她明知此人气质与赵衍截然不同,却仍开口轻唤道:“赵衍?”
乐声忽止,藏于树后之人挪动起脚步,转身而来。
“阿雪?”
仅此二字,江雪尧身子赫然怔在原地,她的瞳孔瞬时一缩,双耳里又开始嗡嗡地鸣叫。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一定是自己方才看了那些书信,脑海里满是他的话语,此刻才会将别人的声音听做成他的。
少年穿着单薄的布衣,从树荫后缓步而出。
月似银蟾,天河一水宽,银汉迢迢,星云点点,恰似堂前飞花雪。圆月如镜,倒映山河人间;月光如霜,映照少年的脸。
杏花雨,梨花月,相思不解。
此夜凉如洗,是消散的笙歌,有遥隔两端的思愁。
原本相遇而欢的两人,所隔千山;月下重逢的心上人,面面相觑而不言。
江雪尧闻不觉风响,感不到夜凉,她迟迟驻在原地,不敢上前,不敢退步。
她怕上前一步,就会让梦境重演,连海市蜃楼也不愿为她片刻停留。
她又怕后退而去,此后便再也见不到这副曾令她初情萌动,悸动万分的面庞。
这是她日日心念的人呀,可是她却失了神,宛如一根愚蠢的木头。
雾月动人,目中之景更为迷人,迷得让人昏了头脑,不知方向。月夜无声,相顾之人静息无声,只有双人渐近的心跳。
江雪尧目光涣散还未来得及重聚,忽而感受到被一阵温暖包围了全身。她能听到近在耳旁的心跳,能闻出发丝与脖颈间散出清幽的药香,能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
她在极力说服自己,看穿这水月倒影,拨开遮目的云雾,需得看清眼前的幻景。这是她时常怀念,却又长久未曾触碰到的真实,可是越真实的一切她越是不敢相信,只因她见过太多虚幻飘渺的泡影。
“阿雪……”少年埋在她肩头低语,“让你等久了……”
夜风凉,月如霜,凝噎不语,鲛珠滚烫。
薄暮轻垂,环佩铃铛,青鸟不去,王母暂留,暖袖子舔香处,是芙蓉的清色。恰红烛影入墙,又轻晃,白芷熏暖帐。
且驻四月风,莫问春夜长。
情丝若清风缠绵,十指相扣,唇齿含香,吐息温热,勾起痴人心中悸动与美好遐想。
叶陌风手指缠上她的衣带,青衫顺着肩头缓缓滑落,落在床前,掀起了微波。
唇间一点,少女的怦然心动绽放成一束花,把春秋开遍。
心上人垂眉于耳畔悄悄呢喃,嗓音清和动听,如山涧溪泉温语松软。
他说:“阿雪,往后朝朝暮暮,都有我……”
他说:“我要载着一舟的星河,来娶你……”
少年的话,她信了,余生往后,也记得。
转眼像是过了一世,晨起莺鸟鸣,清露垂悬在翡翠叶尖,待东风轻拂而过,便滴落尘埃里,无声也无息。
叶陌风早早醒了,正侧着身,一手支起自己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看呢。江雪尧或许是累久了,睡得沉,全然不知枕便还有个人正垂眸瞧着自己。
他人虽是清醒了,身子却没有痊愈,时不时会觉得喉呛里阵阵作痒,只得咳上几声才能得以缓解。叶陌风怕扰了江雪尧的休息,又想瞧瞧这院外许久未见的春色,干脆穿回衣裳,向着屋外走去。
推门之前,他本满怀欢喜,可当他敞开房门,脚步却止在了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他醒来见到的第二人,居然会是陆止行。
陆止行还是穿着翩跹白衣,笔直站与杏花树下,犹如堂前玉树。他一只手轻握玉笛子末端,用那雪白的长笛敲打自己手掌心。
令叶陌风意外除了陆止行那满头如雪般的白丝,他更在意的,是陆止行阴沉着的脸。
一位风度翩翩,温婉如月的谪仙,竟也会锁着眉宇,拉下一副精致的面庞。陆止行双目直指叶陌风,他的神色好似凛冬,令人僵在原处不敢妄动。
他开口了。
“晨起便不见你,怎么跑到了阿雪的房里去?”
对于叶陌风会醒来一事,陆止行并不觉得意外,而令他所惊诧的,是这小子居然跑到了江雪尧的房里待了整整一宿!
“啊,我……”叶陌风一时语塞,却也不想着要解释,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的确确是行了冲动之事。
陆止行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喜笑颜开,他就立于庭树之下,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应。他想知道叶陌风会作何感想,又会有什么样的打算。
接下来发生之时,却令他不得不惊叹。
只见叶陌风双膝噗通一声跪地,双手作揖,利于胸前。他的目光如炬,亦有着万般的坚定。
他用那微微嘶哑而低沉的嗓音说道:“陆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