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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杏花疏影 所念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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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有你一封书信。”
孙杳杳轻敲房门,缓缓推去。
江雪尧此刻正坐于书房案桌旁,手边堆着厚重的书籍文册。她将手中的狼毫笔轻放于砚台上,抬头望向孙杳杳。
她单手过信纸,问道:“谁的?”
孙杳杳眯起月牙儿般的双眼,嘻嘻笑道:“叶公子……不对,是你夫君寄来的。”
江雪尧的思绪,被牵回到一月前。
那会原本冷清的药宗,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几乎所有弟子都围观在江岸上,望着夜幕下的小境湖。
湖上有一叶孤舟,少年人松开了手,飞散起无数的萤火虫。
夏日的幽萤点缀成星河,她与他漫步于天河中,望星辉悄然洒落肩头。挥手一扬,瞬然间就化为了一方宇宙。
“难为你还记得。”江雪尧笑道。
“答应你的事,我何时食言过?”
江雪尧听着他的话,摇了摇头。
“阿雪,”叶陌风望着江雪尧,嗓音温暖,“我以这片星河做聘礼,来娶你。”
叶陌风在她唇间一吻,心间就掀起了涟漪。
阿雪,你是我的星月,
我是你的宇宙。
红萝满堂,灯火高悬,那是药宗一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日子。欢喜之日,烛影不眠,黑夜如白昼,山河不歇。宗门内所有人,都正兴致勃勃地八卦着他们这位新上位的宗主。
“不愧是陆宗主的徒弟啊,居然耗费这么多财力物力,置办如此声势浩大的新婚之礼。”
几个宗门弟子化着平淡的妆,一边走向正殿,一边小声地讨论着。
“唉,我若有朝一日觅着个如意郎君,大婚之日,定得比这更好。”女弟子说着,露出憧憬的笑。
“哎哟!”美好的幻想还未结束,她就被身旁的同门拍了脑袋。
“《伤寒论》背了吗?《本草纲目》抄了吗?堂考在即,你还在这做着春秋大梦呢。”
少女幻想破碎,面上写满了委屈:“你可别说了,我怎就没有江师姐那副头脑呢,唉……”
“师姐?”三人身后忽传来一道明亮的少年音嗓:“规矩不能坏,还是叫宗主为好。”
“方师兄!”
三位女弟子转头望去,见到走近的方奕立即深鞠一躬,行了道礼。
“嗯……”方奕点点头,脚步不止,背影远去。
他面上虽淡然无波,可这心里却是翻腾不止。他南行一月未至,前脚刚踏进药宗的大门,后脚便听闻江雪尧要成婚的消息。与她成婚的也不是别人,恰是叶陌风。他什么时候醒的?方奕对此全然不知,当然也不知道陆止行折腾了叶陌风多少回。听此消息,他连行囊都没来得及放下,便直接匆忙赶至后山的小苑。
“江雪尧!”他猛地推开房门,却见房里坐着的并不是江雪尧,而是孙杳杳。
方奕与孙杳杳四目相对,懊悔自己方才冲动的模样。他的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有没有脏?他此时的脑海里已经被这些奇怪的问题塞满,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方奕?你回来了?”孙杳杳合上书册,细语问道。
“啊……回……回来了。”他立即整了整着装,尴尬地答着话。
孙杳杳起身,走至桌前,又问:“你找阿雪做什么?”
方奕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回过神,问道:“刚回宗门,便听说江雪尧要成婚,可是真的?”
孙杳杳点点头道:“是真的呀。”
“她人呢?”
“不知道。”孙杳杳思索一会,又答道:“应是去后山了。”
“你不去找她?”孙杳杳见方奕全无要离开的动势,又接而问道。
方奕一摊手,笑道:“我去找她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向书桌上的书册,转开话题,问道:“你这是在写些什么?”
孙杳杳绕回到案桌后坐下:“一些白黎族的典籍,虽然原册已经被火烧毁了,但我还记得一些,索性抄录下来。”
“你一个人?”
她摇摇头道:“和阿雪一起的,她说白黎族与药宗本为一家,这会也是时候合二为一了。”
“也是……”方奕觉得尴尬,又转开话题道,“你在药宗住着可习惯?”
孙杳杳却是被他逗笑了:“都住了一年之久,还哪有不习惯的。药宗哪都好,风景宜人,四季如春。”
“药宗小得很,弟子也不多,这不是怕你觉得乏味了么?”
“怎会乏味?”孙杳杳执笔,浓墨绘于纸间,“我已经寻着了我想要做的事。”
“你呢,你想做的事又是什么?”
方奕面对孙杳杳的问题,一时却不知如何作答。
年少时的自己也曾怀揣着远大理想,他想要做这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想要独步天下。往前走的岁月里,他每日每夜所思之事就是如何胜过江雪尧,如何才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实力。可是遇上风雨,雪后初晴,他却是不想争,不想抢了。
“不知道。”方奕忽而笑道,“应许是想做个闲人。”
“你不同阿雪较劲了?”
“有什么可较劲的。”方奕靠在竹窗边,望向窗外杏花疏影,“是我的,别人夺不走;不是我的,强留无用。”
和风而至,卷起庭院里残落的花瓣,扬起它飘向远方。
树影婆娑,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树下坐着相依的人。
“若是被师父瞧见,又得甩你白眼了。”少女靠在少年左肩,温婉一笑。
“你师父都同意我们成婚了,哪还会像你说的这般。”
江雪尧直起身板,望向一旁的叶陌风:“你别见他如谪仙,肚子里的坏水可不少呢。”
“说得也是……”叶陌风慵懒地伸伸懒腰,躺在松软的草地里,“你师父这一个月,可没少折腾我。”
自从那日他向陆止行提亲,陆止行虽不拒绝,却也不同意。他倒也不管叶陌风身子虚弱,便给他安排了不少的事物,什么外出采办之事全权交予了他。这跑里跑外整整忙了一月,陆止行才算是接受了自己。
“清允,起风了。”
“嗯……”叶陌风双手撑地而起,递出一只手,说道,“阿雪,回家吧。”
“好。”
五月和风挽起少年青丝,扬起霓裳裙摆,吹散少女的心事。
三日后,药宗里里外外张灯结彩,锣鼓震天响。来往道喜之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所有人都在夸赞这桩婚事,觉得这便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纷纷祝愿他们二人花开并蒂,鸾凤和鸣。
一朝金风玉露再相逢,一树梨花压春昼。
明是千金难□□宵一刻,江雪尧却一个不当心饮下一杯酒,当即红了面,载走满舟星河。
青丝绾,红妆成,夜里有醉人。
回想至此,江雪尧缓缓摊开信纸:
寄于吾妻,
阿雪,不日我便可与明泽赶回寒山,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且寄思情于南风,替我送达问候伊人可安否。
落笔,清允
她提笔,落字:
听见南风轻语,伊人尚安,只是思君如流水,岂有休时?夏夜尤凉,待君暖帐。
落字,阿雪
夏夜闷热,江雪尧好生泡了顿澡,才洗去白日里留下一身的疲惫与炎光。
少女穿着轻薄的罗衫,隐约透着衣下白嫩的肌肤,未干的长发披于双耳间,秀眸惺忪,容面不施粉黛而如朝露映红。
她点起屋间的一盏烛台,走到桌边,桌上又放置着一封未拆的书信。
纸上无多言,只有短短五字——“已闻杏雨声。”
夏日何来杏雨,杏雨怎会有声?江雪尧盈盈一笑,笑如白皎月,她又重新装好书信,置如檀木盒中。
她的动作很轻,轻柔、缓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在这缓慢的动作间,一根不起眼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停与指尖。
赫然间,银针已经脱手,朝着一道黑影飞速刺去。不等声响传来,江雪尧飞步一跃已是出手,踪影不留。
黑影却像早已看破了江雪尧的招式,待她袭来之时,只需一个微妙地转身,便能掐住她的手腕。
江雪尧惊讶,不是因为那人能破解她的招式,而是她透过昏黄的烛光,瞧轻了那人的面庞。
“清允?”江雪尧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这会回来了。”
叶陌风默默一笑,轻声低语道:“只因想你,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赵衍呢?”她又问。
“自个儿回了。”他的语气间透着一丝不悦。
江雪尧见他模样,不禁轻声一笑:“怎得,还惹你不开心了?”
叶陌风别过脸去,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抱怨道:“我不顾幸苦地赶来,夫人心里却还惦记着别的人。”
“唉,行吧……”江雪尧转过身去,用一副淡然的语气说道,“你若生气,那我便自己睡去了。”
说着,她正欲小步离去,前脚刚迈上一步,就被身后快步跑来的叶陌风双手挽住了腰。
她的腰纤细,叶陌风一只手便能绕上个大半圈儿。
“这么大个人了,”江雪尧轻笑一声,“赵衍的醋你也吃?”
他垂眸埋在她的发丝间,弱有不满道:“前几日还书信于我,说什么‘夏夜尤凉,待君暖帐’,这就反悔了?”
他的吐息撺动,在江雪尧的耳边撩拨她的心弦,让人不禁红了面。
叶陌风贴近他的耳畔,轻吐一声:“若是说话不算数,可是得受惩罚的。”
“那你打算如何罚我?”
“嗯……”少年思索片刻,笑道,“我见今夜月色尚好,不如登床赏月如何?”
“可若是睡了,又怎瞧见窗外的月色?”
“不睡便是……”叶陌风手臂一带,怀里的江雪尧就转身正面扑在了他的怀里,叶陌风不带一丝犹豫,就朝着她的唇瓣吻去。
吻从唇边擦到耳后,顺着侧颈而下,最后扎在了心头。
江雪尧不经意的轻哼一声,像一颗火种,引燃了眼前人强压着的冲动。
欲望的囚笼被打破,一切都在喷发而汹涌。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一点一点的吻,以及停留在每一处的余温……
罗屏围夜香,也困住痴人的心房,仍存微微药香。
屋里烛火未熄,昏暗的光里有鸳鸯交颈,从耳垂到肩颈,寸寸肌肤冰凉,却被贪婪着的人喰吸。
青丝不解,薄衫微软,透着芙蓉艳色。这丝缎上好,却被嫌着误事,只得灭烛,醉解罗裳。
裙带褪去,屋里灭了灯,闭了眼,不见羞红的脸。
黑夜有月,伴月的,是星。她如天上月皎然,他似眸中星辰璀璨,月与星辗转缠绵,体热相交,此间若有云舒云卷,天地忽远。
“阿雪……”他吻着她的肩颈,轻唤着她的名,缠绵低语,又一次拨动人心,“我爱你……”
阿雪,我好爱你……
江雪尧捏了捏他的肩:“我好爱你……”
心中生乐,夜伴蝉鸣,喘息萦绕在她的耳畔,呢喃,细语。
芙蓉娇红,眉黛羞频聚,却贪恋唇朱间的暖意。
少年少女的悸动如湛湛江水涌动,而后无需言语也能存一份炙热。深夜不寐之人愈发昏了头,梦里忽见少年惊鸿一瞥,自此相思成疾。
江雪尧觉得有些无力,索性慵懒侧卧,上眸微醉,垂于下眸。
“阿雪?”
“嗯?”她轻声稍作应答。
“不久后便是乞巧节,我见你今些时日多有疲惫,不如给自己放松一阵子?”叶陌风轻笑道。
江雪尧怎么听着,也觉着他是话里有话:“你要去哪?”
“带你去趟东都……”他话语稍顿片刻,又接道:“去瞧瞧那儿的热闹。”
“还有呢?”
“还有啊,我想去见一见老师和师父……”
“嗯……”江雪尧拖着身子,艰难地翻了个身,“正好,我也有些事。”
他又问道:“什么事?”
仲夏夜漫漫,可听清池蛙语,可听树间蝉鸣。
南风忽起,铃音轻奏,烛台微凉。
所念只在,杏花疏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