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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风月间 他是风月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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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的一切,她还是这般熟悉。
过了春分,寒山的雪也渐渐停了去,山间积雪消融,顺着溪流,款款汇入江湖之中,随着江水东流而去。
一人一马顺着长河,向东而行。
待她抵达小镜湖之时,已是黄昏。湖面上的雾阵早已不在,露出中心方圆的小岛。夕阳撒落在雪地上,春意盎然,晒得人懒洋洋的。夕阳晚照,映夕小境闪着粼粼的金光,恰似仙境。
风波过后,溪泉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备上一顿香喷喷的晚饭。江雪尧走到哪里,这股菜香都会飘入她鼻腔之中。
她捂了捂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小声骂道:“别叫了,你以为我不想吃吗!”
饥肠辘辘的肚子被她这一顿骂,叫得更狠了,像个做不到吃食而哭泣的孩子。
江雪尧不再理会它,她下了马,走到湖边的码头。乌篷船停在湖岸,船上的老头怀里兜着一根竹竿,拉低了斗笠,正埋着头呼噜大睡。
“老人家?老……”
江雪尧正想拍拍这老人家的后背,不料他忽然醒来,身子一怔飞速站起身来。
“姑娘是?”
江雪尧微微一怔,而后又想起来,她的确是见过这位老者的。不过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短短几面之缘,她已经忘了老者的名字,老翁也忘了她的面容。
江雪尧尴尬一笑:“江雪尧。”
“哦,江姑娘呀!”老翁恍然大悟:“你可算是回来了,现在宗门内各种关于你可谓是众说纷云。”
江雪尧踏上船,把烈风系在船尾,好奇道:“说我什么了?”
老翁撑起船杆,悠悠答之:“前些日子方奕回来后,宗门里有的人说你早就死在外头了,这日后的宗主之位就只有方奕了。”
江雪尧哼声一笑,觉得竟有些有趣:“方奕怎么说?”
“他呀。”老翁笑道:“他一口一句说着你不过是在赶回宗门的路上,可是这一个人的嘴巴可抵不住悠悠众口呀。”
“那,师父呢?”江雪尧又问道。
“自从寒山一战,宗主就闭关在后院里,手底下的事都是梅院和鹤池两位长老亲手操办。他对于这些事,什么也没说。”
听他说着,江雪尧心不禁揪紧,她不知当时西垣千军是如何攻打寒山,也不知道陆止行是怎么守住药宗的。虽知药宗平安无事,可她依旧放心不下那个固执的师父。
陆止行在外人眼里,是高高在上的宗主,是天下难有敌手的高人。他有风采奕奕的前尘往事,有一副可令人一眼动心的样貌,玉树临风,宛若仙人。可江雪尧跟在他身边二十年,知晓他的固执,一但决心之事,便连自己也不顾,一意孤行。
江雪尧想着,不由得轻笑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居然也会让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徒弟担心。
湖水行舟,不知舟行了多久,才渐渐看清小境后山的别苑。
江雪尧与老翁作别后,解开系在竹竿上的缰绳,牵着烈风顺着林间石板路而上。不用走多久,便能闻到迎面扑来的杏花香。
闻到这熟悉的淡香,她不禁伸了个懒腰,那些在外的烦愁仿佛在一瞬间消散而去。
这座小苑,能卸去她的一切忧愁,能装载所有喜乐。
笛声悠扬,穿过石山,越过竹林,飘扬到江雪尧的耳畔。她顺着笛声继续前行,便见到了那竹制的院墙。院门敞开着,当步入庭院间,便能见到那簇簇盛开的杏花,淡淡的粉色映照着远去的晚阳,清风吹拂,树影婆娑。
她顺着斜阳望去,正有一个翩翩仙人立于树下,他背靠着树,背对着晚阳。
单凭一段身影,江雪尧便能一眼认出,这人就是陆止行。
“师父!”
江雪尧冲着远处唤上一声,牵着烈风不急不慢地走过庭院的石板路。可待她走近,看清陆止行的模样之时,却是呆住了。
陆止行身着一袭白衣,可他头顶的发,却同那白衣一样白。
“师……”一字如咽在喉,江雪尧不知她这二字究竟有没有说出口。她的目光此时全然集聚在陆止行的身上,有些茫然,有些无措。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能让一个人忽然白头?江雪尧愣是左思右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其中的缘由。
他的头发苍白,面色也苍白,只有双眸与唇齿之间稍显血色。
“阿雪?”
陆止行的话唤醒了江雪尧,他走上前去,温和一笑:“可算是回来了。”
“师父这是……”江雪尧吞吞吐吐地问道。
“无妨,日后在说于你听。”他的笑颜依旧,一双灵犀水眸仿佛可看穿人心,也可轻易撩拨心弦,足以成为一生的心中悸动。
她的师父,绝对是这世间最美的人,他眉目清秀脱俗,宛若阳春白雪,不染尘世风霜。即便是一头白发,可依旧遮不住他撬动人心的模样,反而为他这仙姿添上一笔,画龙点睛。
江雪尧豁然开朗,她的师父还是她的师父,至少在笑容这一点上,从未变过。
无论药宗发生了什么,陆止行都保持了那般温柔。他是风月外的人,却行走在风月里,垂眼便望尽了人间。
“师父,”江雪尧笑道,“就算是一夜白头,您也还是我师父。”
“怎么的?”陆止行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难不成小姑娘长大了,就不认我了?”
江雪尧揉了揉脑袋:“这般好的师父,我哪舍得啊?”
陆止行又露出一笑,看着她的眉眼,轻轻说道:“叶陌风我已安排好了,你可要去看看?”
提及此人名姓,江雪尧像是被一根绳从另外一处世界里抽离出来,抬眼问道:“在哪?”
陆止行收起玉笛,转身而去:“随我来。”
这是杏林小苑里的一间空房,小苑不会客,空房并不多,但是江雪尧却是知道这里。熟悉的房间,同样的人躺在木屋内的小床上,只是这一回,江雪尧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来。
“他五脏六腑具损,一时半会是醒不来的……”陆止行稍顿,又接道,“或许日后依旧无法醒来。”
“我知道的。”江雪尧淡淡答道。
“你可想好了,真要救?”
江雪尧笑笑:“我若不救,师父也会救的,不是吗?”
“阿雪哪来的这般信心?”
“因为他是柳云霜唯一的徒弟了,就如同我一样……”江雪尧抿抿嘴,牵出一道微笑,“师父,我同柳云霜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
陆止行赫然愣在原地,他不是没想过,有一天江雪尧会站在他的面前问起自己的身世。可是当这一日突然到来之时,连自己也开始惊慌失措。这个他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浮上了水面。
陆止行沉默良久,而后才道出一句:“就如你想的那样。”
她听见自己的师父又在给自己卖关子,无奈一笑:“师父,后厨可还有晚饭。”
“你若要吃,我令他们重新备一份。”陆止行淡淡说道。
“走了走了!”江雪尧摊开双臂伸上一个懒腰,笑道:“吃好吃的去!”
“阿雪,还有一事。”陆止行唤住她的脚步,“你可愿继承这宗主之位?”
江雪尧自打十二岁起,就有了对外界的好奇,她想离开这片赖以生长的土地,想要进入全新的世界里,想要闯,想要飞。
直到她认清了陆止行,这个曾游遍天下的少年,最后还是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小小的宗门,开始每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生活。旁人看起来的清闲的日子,于他而言却是挣不断的束缚。
直到她认知了柳云霜,那个活在别人口中的传奇,她可以救天下人,最终却无法放过自己。
她算是知道了,所谓的死地,所谓的后生。
江雪尧看着陆止行,最后点了点头。
“不想去看你的世界了?”陆止行笑着问道。
她摇了摇头。
这里就是她的世界,入睡少年的眼,有她梦寐以求的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