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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凉州辞 往后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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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城近几日以来喧闹得很,一大早来往进城的人山人海,若是住的离大街近些,定得被吵得睡不好觉。从前那些慌忙东逃的难民,听闻西垣兵败,又兴高采烈地赶回家来。从日出到日落,都是拉着行李入城的百姓。
叶府不同于其他的官门府邸,坐落在东街的一处角落里,偏僻的很。可就算如此,江雪尧还是日夜难安。
她有心事,太多的心事,这些心事让她常常夜不能寐,梦魇缠身。
又度过了一段漫漫长夜,东边天初亮之时,江雪尧推开吱吱呀呀的房门,跨过门槛,深吸入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味道,还有一道道的微风。清风徐徐,吹过她的发梢,吹落枝头的白梨。
露水里夹着单单的花香,江雪尧喜欢这般清新的味道。
她环手于胸前,背靠着木门,望着远处愣愣地发呆。
对于辗转难眠这件事,她已经忘了,又或者是已经习惯如此。事到如今,她已经开始学会偷懒,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什么事都不想,什么事也不做,就像个独立于世外的隐世之人。
“江雪尧,醒了就别愣着,快来帮忙!”
方奕正端着一个大箱子,从另一间屋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他的一句话,又打扰了江雪尧的好心情,预料之中,又遭了她一对冰冷的大白眼。
“这是何物?”江雪尧走上前去,问道。
方奕嘻嘻笑,用下巴嗑在木箱子上,吃力地说道:“小皇帝给的一些粮食,留着回药宗的路上吃。”
“哦……”
江雪尧说着,从庭院间穿过,不听身后之人说了些什么。她走过梨花树下,又望见那间小屋。她踏上木制的台阶,推开那扇遮蔽她眼的木门。
屋里点着除湿的熏香,小紫炉上升起袅袅白烟,像一位曼妙身姿的少女舞动着。而后最后一点熏丸烧尽,白烟散去,只留清香满堂。
外界之事如何千般变,躺在床头闭眼入睡的人却是什么也感受不到。
江雪尧缓步走上前去,拉开书柜的抽屉,取出那个木盒。她用手扫去木盒上原本不存在的灰尘,将其牢牢握在手掌心。
她转头望向躺在木床之上熟睡之人,替他整理好被褥,虽然那被褥并没有挪动过。她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望着这个入睡的人,温柔一笑。
“真可惜,这般好闻的熏香,你却闻不到。”
江雪尧摊开他的手掌,手指在他的手掌里画着圈,细声细语地问道:“你这会,梦见了些什么呢,不会还在想着怎么说些肉麻的话吧?”
可是梦里的人,是不会同身在梦外之人说话的。
“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他们了,也不知道药宗如何?”
无人应答,江雪尧却自顾自地笑了。
“清允?”她睫眉微垂,低声道:“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忙活了整整一上午,赵衍与方奕才算是把这叶府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凡是能搬的,好携带的,通通搬上了马车。
方奕拍去手上沾染的灰尘,笑道:“这皇帝大方呀,给的马车都是两匹马拉的,我们五个坐,绰绰有余了!”
“五个人?”赵衍不解道:“夏姑娘呢?”
他话刚问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待他们转身望去,瞧见的正是穿着一袭红衣的夏池鱼。
她的衣裳鲜红,走过风声岁月,也不会沾上一颗尘灰。
“夏姑娘这是要去何地?”赵衍问道。
“你们既然要回药宗去,那我也该回家了。”
回家?
是吧,夏池鱼的家在南郡,在黑山的另外一头。天终山上,有一座天终阁,是大姚最高耸的阁楼。大姚国内所有精兵铁器,皆出自此处。
那里也是夏池鱼的家,一个三四年都没有踏足的家。她虽不是庭院池叶下的游鱼,在大江长河里流浪久了,也总会想念一处安隅。
“我想要寻找之物,已经得到了。”
夏池鱼笑着,她竟是学会了开心欢笑。
人为何会笑,又为何会哭?为什么亲朋远去时总有人撕心裂肺,为什么佳节日里人们却是欢声笑语?
如今想来,这些答案,她都寻到了。
“好。”江雪尧笑言:“且祝你一路平安顺遂。”
夏池鱼跃马而上,马匹前蹄离地而起。
“日后再相见。”
身着红衣的女子渐渐远去,她的背影消逝在熹微的晨光里。
所谓的好聚好散,不过是相遇后的分别。如同明月盈缺,遇见的所有人都是她此生中的匆匆而逝的过客罢了。
江雪尧知道,所有陪伴着她的人,搀扶着自己的双手都会离她而去,最后的最后,所剩下的只有自己而已。曾经年少的憧憬与懵懂,随着这东风,也一并散了。
她感谢那些曾遇见过的人,温柔明媚的予柔,豪爽耿直的李卫明……
“不会忘的……”江雪尧轻声喃喃着。
“阿雪在说什么呢?”孙杳杳突然探出头来。
江雪尧摇头,盈盈笑道:“没什么。”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又问向赵衍:“烈风可在?”
“在后院马棚呢。”
“可借他一用?”
赵衍不解,问道:“江姑娘是要去哪?”
“你带叶陌风随方奕回寒山吧,我还有一件事,得自己去。”
方奕从马车上跳下,问道:“你要去哪啊?”
江雪尧叹息一声,又无奈地笑了起来:“去故人之乡。”
方奕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可他无论他问什么,江雪尧一向是不愿意多说的。
“也罢。”方奕无奈道:“那你路上小心,我们回药宗等你。”
赵衍牵来烈风,它见了江雪尧竟也不反感,任她轻抚着自己。
江雪尧蹬上马镫,一跨便坐上了马背。
“方皓轩,替我向师父道声安!”
骏马嘶啸,踏蹄而出。远外的长街,来来往往的行人与马匹,她便消失在这人山人海里。
“听见了!”
方奕话音落地,转头就看向一旁发呆的孙杳杳,又问道:“杳杳,在看什么呢?”
“阿雪一个人,会不会出事啊?”孙杳杳担忧道。
方奕笑笑:“如今天下太平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孙杳杳犹豫着。
“再说了,她又岂是会被人随便欺负的?”
孙杳杳点点头,却还是狐疑在原地。
“杳杳。”方奕冲她莞尔一笑:“我们回寒山吧。”
孙杳杳低声,迟疑道:“我不便去寒山打扰吧?”
方奕赫然愣住,片刻后翻上马车,向孙杳杳伸出一只手,忽而又觉得不合适,尴尬地收了回去。
少年笑道:“寒山有我也有江雪尧,此后那里就是你家。”
阴风飒飒,即便到了暖春,也见不到绿色。
凉州城外只有黄沙漠漠,只有被火烧干的枯枝,和鸣泣的寒鸦。
这一方的死寂,被呼啸而来马蹄声踏破。
一座方圆不过几里的小村庄,来了一位他们从未见过的姑娘。姑娘风尘仆仆,却也能看出她精致的五官与轮廓,不施粉黛却也面如凝脂,发间插着一柄碧玉的青簪。
这样的一位小姑娘,骑着一匹俊俏的黑马,走到哪都成了旁人眼中的话谈。
江雪尧曾几何时,也想成为那话本里的人物,人们口口相传,或成为饭桌上的家常便话。自己的名字,可以深深刻在人们的脑海里,只有这样,似乎才能成为一个不会消失于世的人。
现在想来,这种通过得到旁人的认可来取得存在感的方式,当真是可笑极了。她总把眼光看得很远,远到看不清自己的身边之人,到最后重任压身,朋友远去,她才明白了这虚荣毫无意义。
江雪尧坐在马背上,摆玩着手里的一枚铜板。铜板被她抛至空中,翻了个面,落回到她手掌之中,又被抛起……
她停下了马,指着不远处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向路边的老人问道:“老先生,那处可是李家?”
老人弓着背,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叹息道:“是李家,这屋子已经空了十年啦。”
“空了这么久?”江雪尧又问道:“这家中的女主人呢?”
“哎哟。”老人挤着眉:“这家小子从军后啊,家里老娘就得病了,没人照顾,十年前就死屋里咯。”
“死了?”江雪尧有些惊讶。
“是呀,死了好些天才被人发现,也是可怜……”老人说着,长叹一声。
“老人家,多谢了。”
江雪尧谢过一声,骑着烈风继续顺着黄泥路往下走去。
她瞧见左手边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顶已经被揭去一半,砖瓦也碎落了一地。待风吹过这间空荡的屋子,便会发出呜呜的哀嚎。茅草屋的对面,是一方小池塘。走进看去,池塘里水面平静,水质澄清,显得与这周围破败之景格格不入。
池塘边,立着一颗粗壮的树干,树枝头嫩芽冒出了头,这是她此时眼中所难得一见的绿色。
在一处毫无生气的土地里,居然也能有一颗树木倔强的生长着。它的头探向一方,像是在等什么远去之人归乡。
可它不知道的是,它的执着与期待终会落空,只因它在等一位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江雪尧下马,缓步走至池塘边。
池塘清浅,倒映出人脸。但得凉风呼啸而至,水波荡漾,人面不见。
“李将军。”江雪尧望着水面,独自呢喃着:“我带你回家来了。”
铜板被她指尖一拨,翻腾至空中,却没有回到她的掌心。
只听噗通一声,平静的水面掀起一道水花。水花四溅而起,吞没了铜币,没入水底。
一枚小小的铜板,承载着亡故之人的一生的希冀与念想,在水底安静睡去。
凉州辞去,往后岁月,水面无波,山河静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