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凛冬寒 应取阳春暖 ...
-
敌军大势已去,姚军势如破竹,将残留于东都内的敌人纷纷击溃,不久后传来信报,已经夺回南西北部三处城门。
所以事外之人,皆在为这一场胜仗欢呼,只有雪中的人,独自惋伤。
江雪尧见周解宇气息已绝,急忙转身跑向叶陌风身旁。
她跪坐在雪地里,本欲开口说些什么,可当自己看见眼前这个无力倒在李焕肩头的少年,只觉得鼻尖微微发酸,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因为她知道,此时的她眼眶定然是红的,会被别人瞧见。
有那么一刻,叶陌风真想江雪尧不回来才好。回不来的话,就不会瞧见自己如今不堪的模样,他可以潇潇洒洒地走,眼睛一闭,忘却所有,又是一世。
他听见江雪尧的声音,对于这尘世的不舍涌上心头,像一团烈酒,灼烧着冰凉的胸膛。
他舍不得啊,那些他捧在心里珍视着的回忆,那个自己日日心念的人。
叶陌风以为,自己这身子已经疲惫到五感全失,连周解宇刺向自己的一剑,他也不觉得疼。
可这会,他的心像被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顿,疼得他发颤。
“阿雪?”叶陌风忍着这股从内发出的剧痛感,挤出了一道微笑。
她本想要憋进肚子里的眼泪,被少年的话语所吸引,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缓缓涌了出来。
没用就没用吧,脆弱就脆弱吧,随别人说去好了!
除了叶陌风以外的人,她都不在意了。
“嗯……”她轻声道,”我在。”
叶陌风听道这熟悉的声音,忽然就笑了起来,从他那惨白的面容之上,浮现了一道春光暖阳。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支起身子,最后双手绕过江雪尧的脸颊,扶着她的脑袋,抱入怀中。
天是寒的,人却是暖的。
这股暖意会让人变得贪婪,叶陌风就埋在她的肩头,贪婪着他对于世间最后一刻的余温。
“阿雪。”少年笑道,”你总说自己不记得一些东西,可你不能忘了我……”
江雪尧声音嘶哑着,深深吸上一口气,故作笑意地答道:“我记性好着呢……”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勉强,很吃力。
“有些可惜……溪泉镇的那条河,这会冰应当融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
叶陌风笑了笑,笑得牵强,笑得并不好看:“真想看看……”
江雪尧费力挤出一道笑强作欢愉,就像平日里她与他随心聊着闲话的模样,“你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呢……”他的嗓音嘶哑,吐字越来越模糊,“可惜了这旖旎的风景……。”
“清允?”江雪尧贴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栽满星辰的木舟呢?我想见见。”
“好……”
她等着叶陌风为他们携手牵马走过的河流起上一个好听的名字,等他划着那星辉满座的木舟来找自己。
可她等了许久啊,也未听见任何回应……
“叶陌风?”
江雪尧听见了他胸口的跳动,可是它却越来越慢,慢到快要听不见了。
“叶清允?”
她又唤了声他的名字,却依旧无人应答。
“叶话多!”
他的手无力的从她的脖间垂落,落在雪地上。
她后悔了,后悔当初在西垣做下的那个愚蠢的决定。世人嘲讽她自私也好,说她贪婪也罢,跟她又有什么干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这世道需要用他人性命才能换来安稳,为什么偏偏牺牲地是她最重要的人。柳云霜、予柔、宋弦之、李卫明……还有叶陌风,他们不过是寻常不过的普通人,有喜怒哀乐,亦有爱恨情仇。
所有人,都不过是在为自己所希冀的一切而努力地活着。
泪水如滚烫的玉珠,滴落在少年无温的手掌。
江雪尧害怕他倒下,又将他重新抱在自己的怀里,口中细细呢喃着他的名字。
人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应该就不会睡了吧?至少她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无论自己睡得有多死沉,只要有人在耳边唤上自己的名字,立马便醒了。
她多么希望叶陌风也是如此,只要自己口中还唤着他名字,便永远不会睡去。
这会不会本就是一场梦呢?大梦醒后她还躺在那座杏花小苑的木屋里,只要推门瞧去,就会有个少年正站在门口等着自己,逗她玩,给她讲这姚国百年以来的故事。
可是雪片冰凉,将梦境无情地打碎。
这东都的天依旧下着纷纷然的大雪,明明是阳春三月,春江水暖的时节,可她怎会觉得周遭竟然这般寒凉。
应取阳春暖,却似凛冬寒。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冷得她快要透不过气,凉得快要窒息。
不知道是这天冷,冻得她四肢僵硬,还是因为这心凉了,人便不再清醒了。
春天是她最喜欢的时节,她可以见到杏花树下,吹奏着长笛的陆止行。笛声悠扬,一路飘到东都城。东都有满城梨花如雪,有纵着烈马的少年。
可如今,她却又讨厌春天。
只因杏雨不见、笛声不闻;棠梨凋残,少年远去……
“阿雪……”
孙杳杳一遍又一遍重复喊着她的名字,但江雪尧却好似把自己关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的她听不见任何动静。
马蹄声渐近,她的双眸中依旧不见任何光亮。
“吁!”
赵衍牵住马,未等烈风站定,便急着翻下马背,朝着叶陌风大步奔去。
当他见到眼前之景,忽然觉得好似有一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赵衍身上负着伤,马不停蹄地赶往东街,却还是迟了几分。
“哦哟!这周解宇不是死在南疆了吗?”
赵衍听了熊方的话,才发现一旁的雪地里竟然躺着周解宇的尸体。
熊方疑惑地问道:“他怎么活过来的?”
“我看到浑身经脉发黑,应该是服下了那咒尸蛊的子虫。”孙杳杳答道。
熊方一听,身子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那胖墩的身体险些栽了跟头。他瞳孔紧缩,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紧接着,他又立即回复过了,喘着粗气,迈着沉重而又迟钝的步子跑上前,握住叶陌风冰凉的手腕。
“还有救!”
熊方替他把脉,虽然微弱,但他能确定,叶陌风还活着。
“江姑娘?”熊方用力一拍江雪尧的后背,慌张地说道,”还有救,还有救。”
江雪尧被他这一巴掌拍得险些旧伤复发,她不信,不信熊方说的话。她亦不敢信,害怕自己又重新燃起的希望灰飞烟灭。
“怎么救?”最先开口之人,竟是站在一旁的方奕。
“哎呀!”熊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手往大腿两侧一拍,说道,”这子蛊以母蛊所产之毒为食,用子蛊去吸食他体中的蛊毒,些许有用!”
“些许?”方奕哼声笑道,”也只是些许了……”
“都是书上的东西,不试试怎么晓得呢?”熊方拖着他笨重的身子,小步跑到周解宇身边,说道,”快来帮我个忙,不要耽搁了!”
谁也预料不道这世间之事会出现怎样的意外,它总是在绝望之中为你带去一丝希冀,而后又将其毁灭殆尽,如此往复,周而复始……
方奕暗子叹息,可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就这么死了。他对叶陌风虽谈不上什么朋友,可好歹也是一同走过生死的人,他钦佩他的为人,亦敬佩他的傲霜刀。
“我来吧。”
方奕走上前去,绕至周解宇身后,从后背将他扶起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熊方,问道:“然后呢?”
“然后……”熊方一时语塞。
他差点给忘了,自己虽从书上瞧见过这种渡毒之法,可他不过是个搜集情报,开裁缝店的小裁缝罢了,哪懂这些事。
“我来吧。”
他不认识孙杳杳,并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便问道:“姑娘,你会?”
“嗯。”孙杳杳点头,不再多言。只见她掀开周解宇的衣袖,目光顺着他发黑的静脉仔细地观察着,时而又用双指摁住他的穴脉。
不一会后,孙杳杳开口了:“子虫还在,但是还需要一种东西才能将他吸引出来。”
“什么?”方奕与熊方异口同声的问道。
“血,整整一碗的……”
“用我的。”
孙杳杳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旁人打断了,而打断她的人却是那个先前如木头一般的江雪尧。
江雪尧把叶陌风丢给李焕,自己不知在那找了块中间凹下去的瓦片,用雪擦去上面的灰尘。她走近周解宇,从腰间抽出一柄断残的玉簪。
碧绿的翡翠像一把匕首,划开她掌心的皮肉。
风也安静,只听鲜血滴滴答答滚落在瓦片中。
“然后呢?”江雪尧端着盛满她鲜血的瓦片,若无其事地说着。也不知是不是这天太冷,冻得她四肢已经开始渐渐失去了痛感。
孙杳杳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瓦片,又回到周解宇跟前蹲下身。
她仔细观察着周解宇发黑的经脉,忽然像是寻到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掏出匕首朝他心头一刀割去。
后边孙杳杳做了什么,江雪尧并没有心思去看,只见周解宇的创口上涌出黑色如泥般粘稠的血液,散发出一阵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方奕与熊方闻了那味,立即露出不堪的神色,紧紧捂住口鼻。方奕赫然觉得自己胃里突然开始捣腾,险些就要吐了出来,可总觉着这样实在是丢人,又给憋了回去。
孙杳杳端来一碗不知名的黑色液体递给江雪尧,迟疑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东西,他得喝下去……”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盏恶心的东西,连多闻一下都觉得是要丢了命,更别说还要将这东西喝下去。江雪尧顾不得这些事,她一把拿过那片灰黑的瓦片,正要往回走去,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臂。
“阿雪,你先别急,还有一件事。”孙杳杳忽然看着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从来就不会说谎,可她知道若是把方法告知江雪尧,她便一定会去尝试,哪怕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哪怕稍有不慎,夺去的便是两条性命。
“你直说。”
无论她迟疑多久,犹豫多久,她还是无法对着江雪尧撒谎。
“他就算是喝下了这东西,以现在的状态也无法承受他人的施压,所以事后还需要另外一个人将他体内的蛊虫引出来……”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江雪尧淡淡地说着,转身欲去之时,孙杳杳紧握住她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这法子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稍有不慎连你也会……”她忽然开始啜泣起来,不忍将后边的话继续说下去,”可我什么都没了,就你一个朋友……”
于她而言,江雪尧早已超越了朋友,成为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家人。涂州城外,若是江雪尧和叶陌风没有将她带上马车,带回到寒山,自己这会没准已经被那西垣追杀得尸骨无存,更不会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家乡,见到昔日的少年。虽然她的家乡已经毁于一旦,竹马不在,可对她来说依旧是满足的。
江雪尧回头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在她面前低头啜泣的少女,一颗本应无动于衷的心竟然被触动了。
她走上前去,轻轻握起孙杳杳的双手,冲她微微一笑。
“那你这朋友的这条命,今时今日便交给你了。”
而后发生的事,江雪尧都记不太清了。她只隐约地记得,自己跪坐在雪地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得浑身哆嗦,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啃食她的骨肉。她从未感受过这般疼痛,明明是寒冷的黑夜,却大汗淋漓。渐渐的,她的身子越来越疲惫,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待她醒来,已是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