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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风月归 中秋是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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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声止息,雪却依旧未停。
李焕得了胜仗,正在赶往皇城的路上,看见远远的雪雾里有道人影忽影忽现,朝他慢慢地走来。
“驾!”
李焕驾马而去,他不需要听见她的声音,不需要看见她的面庞,只是单单的一道轮廓,他便能远远地将她一眼就认出来。
“栀儿,你怎么了?”
李焕下马后跑上前去,见夏栀蓉眼眶微红,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不知道夏栀蓉究竟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可她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一颗无法平静的心,也静了。
一刻钟前,夏栀蓉在空旷的大街上,顶着纷然的雪,问道。
“你是……”
夏栀蓉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不止的少女,正伸出手想要安抚她。少女却像是被惊动的兔子,立即蜷缩后退而去。
“我叫夏栀蓉,你不用怕的。”
少女听见她的名字,像忽然回了魂,双膝在跪地上,俯首道:“民女………民女蓝恬……”
这少女竟然认识自己?夏栀蓉愈发好奇,伸手将少女扶起,少女却纹丝不动。
夏栀蓉叹息一声,只好作罢,又问道:“你认识我?”
蓝恬依旧不敢抬头,吞吞吐吐地答道:“小女崔州知府,蓝家嫡女……”
夏栀蓉算是明白了,这个跟慕天成有所瓜葛的年轻女子,是那崔州知府蓝大人之女。
“家父……家父死守崔州,怎料……”蓝恬抽泣起来:“怎料那崔家寨竟是反水了。”
“我知……”
“娘娘!”蓝恬忽然紧紧抓住夏栀蓉的衣角,哭泣道:“我母亲他们都 还活着!能不能,能不能……”
她的话音渐渐低沉下去,低到不再有一字一语。蓝恬心中暗笑,她笑自己,竟会生出这般愚妄的念头。夏栀蓉是一国之后啊,高高在上的人怎会替一个卑贱的人去寻找她的亲人呢?
“嗯。”夏栀蓉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蓝恬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惊诧地看向眼前的夏栀蓉。
夏栀蓉冲她微笑,像是能融化雪川的暖阳,撒在她的心上。
“我说我知道啦。”夏栀蓉扶起她,说道:“地上凉,快起来吧。”
蓝恬从雪地里缓缓站起,她忘了答话,或又是因为惊讶,而哑语。
“你不必觉得自己比别人卑贱。”夏栀蓉笑道:“你父亲此生也算是为国而殉,照顾蓝家后人,是应该的。”
“民女谢过娘娘!”
蓝恬又双膝跪地,她白皙的额头砸在雪地上,嗑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她心愿已了,可却是再无脸面见自己的家人。
未等夏栀蓉反应,蓝恬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冰冷的匕首划破她的脖颈,涌出滚烫浓烈的鲜血。
夏栀蓉想出手阻止之时,已是为时已晚。
只是眨眼片刻的功夫,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消散而去。
夏栀蓉静静地靠在李焕的肩头,靠在那冰凉的甲胄上,沉默着。可她越是沉默,李焕心里就觉得越自责。他曾经明明同她说过,若是她不喜欢那把剑,若是觉得那把长剑会给她带去梦魇,从此往后便不用了。等他坐上了那龙椅,从此往后便得赠予她一片安宁。
时至今日,尘封了五年之久的行云剑,还是出鞘了。
剑出鞘之时,便会有人丧命。
“栀儿?”
李焕在她耳旁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若是夏栀蓉愿意说于他听的事,那她自然会告诉他。
“嗯?”
“我们去找小风吧。”
夏栀蓉抬起头,朝他温柔一笑,答道:“好,我们去找小风。”
骆疆的背影阑珊,消失在叶陌风的视线里,他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
可当他一口气还没吐干净,一股从肺腑中传来的恶心感迅速抵达自己的喉呛。他作呕似地咳出几声,才感觉气顺了过来,却越咳越狠,像似无法阻止般地发了疯。
叶陌风觉得眼前一黑,白色地雪花瞬间像星辰一样闪烁起来,赫然双腿一颤,直接栽倒在雪地里。他跪支起身子,任凭自己多么的狼狈,喉腔里那股恶心的劲仍然不罢休。他捂着自己的口鼻,无休无止地咳嗽,眉间像是拷上了一把无法解开的枷锁,拧皱成一团。
终于,这无休无止的咳嗽声停了,皑皑白雪也被一滴又一滴鲜血染红、融化……
叶陌风轻哼一声,心笑道自己这身体果然还是已经到达极限了。西垣已败,这座城用数万人的性命作为交换而留存下来。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所有为之付出努力的事都已得到了结果,可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还是没有来得及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呢。
叶陌风缓缓睁开眼,用黑色的刀支在地上,才勉强让自己站稳脚跟。
“小风!”
是夏栀蓉与李焕骑马赶来了。
夏栀蓉飞身下马,从雪地的另一头大步跑来。
“你怎么样?”夏栀蓉担忧道。
叶陌风尝试擦去嘴角的血渍,却未将他擦净。
他朗然一笑,说道:“嗯,没事……”
话落之时,他瞳孔微缩,那股恶心的劲又如奔流一涌而出。
“怎么没事啊!”夏栀蓉皱着眉,轻扶着叶陌风的后背,本以为这样可以让他轻松些,可并没有起倒任何的作用。
李焕匆匆赶来,扶着他的肩,迟迟不开口。
忽然间,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了了他的手腕。
“陛下,老师他……”他话未来得及说完,又狠狠地咳起来。
“老师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还有,若是阿雪回来了……”
刹那间,叶陌风越过李焕的右肩,看见一道闪来得黑影。没有时间留给他思索那黑影是谁,拿着什么东西朝着袭来,叶陌风只是出于身体的本能,环手将李焕拦到了自己身后。
一把锋利的剑刃刺入叶陌风的左肩,他来不及感受这疼痛,朝那持剑之人直勾勾地看去。
老人戴着斗笠,用黑色的面巾遮住自己下半张脸,那是一张被火烧的满是痂创、丑陋无比的脸。
任凭这张脸如何不堪入目,叶陌风也只需要一眼便能认出此人。‘
他看清此人时,不由地瞳孔微缩,身子呆愣在原地。
怎么会是周解宇?他不是死在西垣了吗?
一个全天下都认为已经死去了的人,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是怎么做到的?又是怎么从南疆之地跑来东都,同时还不让旁人察觉?叶陌风脑海中产生了无数个疑问,都想将它们弄明白。
叶陌风拔刀,夏栀蓉随之拔剑,一刀一剑前后相接,左右夹击,毫无间隙。
周解宇竟然活了?谁都不知道他在那场大火之中是怎么活下来的。逃跑的士兵瞧见了他倒在火海中,等援兵抵达之时,只有一处被大火燃烬的山洞,和一堆一堆黑色的死灰。它们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周解宇同那草木一样,被烧成了灰烬。
这天底下只有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如何苟延残喘地活到今日,每每想起被折磨至夜不能寐,每每想起在火海中他吞下那只恶心的黑虫,便会浑身发抖。
周解宇怒喝一声,揭下头顶上斗笠帽,一抡而出。
草帽与雪白的刀刃相撞,挣扎了一会,还是被锋利的刀劈成了两半。
周解宇的八骨寒玄掌一出,风呼啸而至,霜雪也为之颤抖。
夏栀蓉出手之时并不知晓此人是谁,却能感受到他周遭的杀气,便觉得这定然是个强敌。待他出掌之时,夏栀蓉仅凭掌风,就能认出此人来。一开始她还有所犹豫,人在不知道敌人有何手段之时,下手之时便会留有余地。此时既然她眼前之敌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周解宇,那她也可毫不留情。
几招下去,周解宇和二人打了个平分秋色。他们的招式狠绝,出招果断,谁都不比谁慢上半步。可叶陌风的动作却是变得越来越笨重,他明知自己可以在快些,但身子就是不听使唤。
周解宇对叶陌风的情况清楚得很,见他此番模样,心中也有了定数。他嘴角上扬,完整的皮肉与结起的痂混在一块,任谁看了,都会不由得寒毛耸立。
他丝毫不顾及什么江湖上的道义与底线,一招直指叶陌风,而夏栀蓉站在他的身后,见状想要阻止,却被周解宇轻而易举地闪躲而去。
此时的叶陌风却已经变得脸色煞白,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就连摔在地上,也丝毫没有触感。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手里握着什么,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倒在地上,甚至感受不道在背后扶住他的那双手,李焕的手。
他只感受到自己仿佛停滞在云流之间,忽然一道烈风朝他袭来。风力凶狠,像是要夺了他的命。
叶陌风心中笑道,他本就是个将死之人,怎么去到另一个世界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可是他在挣扎些什么,只是为了保护李焕?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条心,可却还是抱着可笑的希望在期盼着。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岁月流水匆匆而逝,所盼所思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罢了。
他感觉自己累得很,疲惫得很,已经没有力气在与这命运抗争。
有的人从出生起就是幸运的,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着。有的人从小便是可悲的,他们就算不愿向任何事低头,穷此一生为了自己心中所追求的信仰而拼搏,也终究解不开这道枷锁。
而他,恰恰属于后者。
他静静合上了眼,抛却一切,迎着那道烈风。
赫然间,那股强劲的烈风竟然偏离了自己。
掌风从他身后擦过,扬起他凌乱的发。
这番意外全在周解宇意料之外,他本已有十成的把握能将眼前之人一招毙命,可忽然后背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麻痹感顺着他的脊梁延至全身。
这世上能有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伤到他?
他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后脊,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气流的波动。
叶陌风有些意外,微睁开双眼,他的眼前模糊一片,却听见了朝自己靠近的马蹄声。
一匹、两匹……一共是四匹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马蹄声未停,打斗声又起。
待他睁开眼,才看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周解宇手忙脚乱地抵挡三人攻势,他先前被银针创伤了后脊,每呼吸一下便会觉得被针扎般的疼。他四周站着四人,一人持着无锋的剑,一人使出控鹤掌,一人着红衣……还有一人,她手里什么也没有,却能与那周解宇贴身缠斗,把他逼得手足无措。
“阿雪……”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被长剑碰撞之声所覆盖。
江雪尧没有听见他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她的眼睛里见到的,耳朵中听见的,全是周解宇的一招一式。
起初她本有些意外,甚至觉得是自己奔波劳累而花了眼,后再想起南疆发生的事,便觉着也说得通了。他应当是濒死之时,与那蛊虫达成了某种协议,就如同宿主与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其他东西一般,相互依存。
她心中有些叹惋,他竟会为了所谓的复仇做到如此地步。她却也来不及叹息这天道无情、世事无常,待后脚点地而起,便只留下一道残影。转眼间,江雪尧已逼至周解宇身前,朝他的胸口、下颚、眉间三指而去。
周解宇正抵挡着方奕的控鹤掌与夏栀蓉的行云剑,腾不出余力再去抵挡江雪尧的招式。他吃下那三指的一瞬间,两眼发黑,整个人不由地朝后倒去。踉跄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步子,却未曾注意夏池鱼已经不知不觉绕到他身后。等他察觉之时,冰冷的长剑已经架在他的脖颈间。
他一生经应的高傲,他一个月以来所为之付出的辛酸与羞辱,在顷刻间,化为虚无。
周解宇倒在雪地之中,他的眼前皓月当空,就像西垣的月亮一样。再过半年,便又到了中秋。中秋是团圆的好日子,可惜他早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