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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信笺 云雾拨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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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
江雪尧忽然听见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转头望去,正见一少年穿着白衣,立于杏花树下。
杏花疏影,迷乱了眼。
少年宛然一笑,醉倒人间。
江雪尧多久没有见到过这张熟悉的脸了?她熟悉而又陌生,想要亲近却又害怕。她见过这个人的喜怒哀乐,亦走过他身边的春夏秋冬,了解过他的过去,同他幻想过未来……
待她鼓起勇气朝他迈出步伐之时,少年忽然消失了。
任凭自己如何大声叫喊他的名字,就想在雪地之中她唤着他的名字,无人应答。
他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了杏花疏影里,消失在她的世间之中。
江雪尧猛然惊坐起,觉得全身酸疼得很,头也痛得很。
她渐渐恢复过来,才看清眼前之景,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抬到了屋里,盖上了厚厚地被褥,而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板上。
“好在是个梦……”
她说出此话之时,浑身忽然一怔,突然想起了之前所发生的事。她不是还在雪地么?显然是孙杳杳成功了,自己依旧活了下来,那么叶陌风呢?
江雪尧抛却身上一切的疼痛感,掀开被子,随意踏了两只鞋,便跑了出去。
推门之时,一道强光刺眼,她不由地别过头去。
天晴了?
暖阳正悬于头顶之上,将温暖洒向人间。阳光洒在屋檐上,洒在街头巷子口,融化了冰霜。
“阿雪?”
江雪尧一手遮着阳,顺着声音望去,正瞧见站在梨花树下的夏池鱼。
夏池鱼匆匆跑至她的跟前,接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了江雪尧的肩头。
“这几日融雪,虽然是出了太阳,可还是冷的。”
江雪尧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个……叶……”
她虽犹豫着,但是夏池鱼却知晓她想问些什么,便说道:“你同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数间小屋,绕至庭院最深处的一间房。
房前的空院不算宽敞,却种着一棵梨花树,看树干便知它比这远里其他梨树都要年长许多。树下有一台石桌,石桌旁放置着一把竹编的躺椅,应是夏季用于乘凉之处。除此之外,没有假山水池,没有添加任何装饰。
她同夏池鱼踏过几阶木制的台阶,推门而去,这不大宽敞的房里正有两人。一人站在床头发着呆,另一人躺在床上合着眼。
那位站着的人,是叶陌风的亲侍赵衍,赵明泽。
“江姑娘?”
赵衍见到江雪尧,有些意外,却又并不见怪,他本就是在等着她醒来。
江雪尧随意点了点头,目光立即转向躺在床上的人。她跨过门栏,大步奔到床边,二指轻轻按住他的脉搏。
她感受到了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感受到了他手心里未散去的余温。
叶陌风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江雪尧感到鼻尖传来一阵微酸,可自己却是在笑着。
她在笑什么呢,是笑这老天爷给自己开了一场偌大的玩笑,把除了他们之外的旁观者都逗得欢笑。他们是这笑话里的角色,每个人都滑稽地走完整个过场,拍案结束之时,人却不知是身在戏中还是戏外。
“江姑娘,还有一事……”
赵衍欲言又止。
“嗯?”江雪尧慢慢站起,转身看去。
赵衍走至书柜旁,拉开一隔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比手掌稍大些的木盒。木盒是由檀木所制,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让人一闻便知。如此精巧的木盒,没有多出一刀雕刻纹理,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比,连那铜锁上的锈斑都被磨了个干净。
“江姑娘,这是公子先前留下的……”
“他留给我的?”江雪尧疑惑着接过他手中的木盒,在手里翻看了好一会。
赵衍点点头,又道:“公子说,若江姑娘回了东都,便让我代为转交于你。”
话毕,赵衍离开了不算宽敞的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江雪尧看着他离去,又转回头来瞧了瞧自己手里的小木盒。她随意在房间里寻了座椅坐下,将那木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铜锁。
木盒打开之时,一阵浓浓的墨香迎面扑来。墨香不似寻常墨汁那般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而是带着淡淡的香气。江雪尧认得这种墨水,那会她初到叶陌风家中,路过他的书房。他书案就摆放在窗边,窗户敞开着,里面便散出这种淡淡的墨香。
木盒里面竟是未用信袋封好的书信。
江雪尧将它们轻轻取出,生怕弄皱了它们,将信纸小心放置在木桌上。这些信纸里有的已经变色,发了黄,有的却还是保持着白皙的模样。江雪尧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了一张发黄的信纸,将它慢慢展开。
信纸发出清脆的声响,露出黑色的字迹。
是叶陌风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写得瘦长,洋洋洒洒却暗含章法,但凡是念过书的人,都能轻易记住他的字迹。
可比这字迹更触动人心的,是这黑墨所写的文字:
今夜是新年夜,每每万籁俱寂,风花雪夜之时,最是思念你。
她又接着拆开下一封信:
我今日路过东街,又瞧见了那卖糖葫芦的老头,等我家阿雪什么时候回来了,再去他那买上一串。
阿雪,时至三月,东都梨花开遍。皇城虽然好,还是远不及寒山,在映夕小境里住上个五六十年,枕云听霜雪,同坐月昏黄。此后你我二人,生老病死都在那里。
落笔,清允
见字如面,就像这纨绔不羁的人是他,长情似水,温柔如绵的人也是他。
信字本是符号,却能刺痛了人眼,刺入了人心。
她的心忽然如针扎般的疼,又好像有一左一右的两道力,将它向相反的方向拉扯。她忽然又觉得自己的鼻子什么气味也嗅不到了,只好张开嘴,努力的喰吸着四周的空气。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心也越来愈疼……
终于,江雪尧再也忍受不住,将信纸反盖在桌面上。
她的眼前的所有东西都渐渐变得模糊,尽管她捂住口鼻,不让屋外的人有所察觉,尽管她想要将这股微酸的感觉憋回去,可泪似滚珠,毫不留情地从她湿润的眼眶中滚落,浸湿了衣衫。
她放弃了,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与反抗,任由自己的情绪肆意地宣泄,宣泄几年来积攒的所有愤懑和不满。
江雪尧只觉得自己累了,身子疲惫的很,连用于思考的余力也没有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找个小木屋,什么也不想,就坐在院子里晒上一整日的太阳。一路走来,她只能每回都逼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因为她知晓,也许自己只是片刻的松懈,那她几年以来的努力或许都会化为灰烬,而那些她所珍视的,也会离她而去。
她觉得这世道真的滑稽可笑,人明知生活之酸苦,仍旧得忍受着辛酸活着。
世间美好之物太多太多,人生来便是贪得无厌的,每人各都怀揣着自己所憧憬的美好而努力的生活,度过最是琐屑的日子。那些不为绝望所困扰,仍然希冀明日暖阳之人,终而得以窥见天光。
人之一世,不过如此。
云雾拨开一道天光,人间得一光亮,而后远山峨黛,春江潮水,清风肆拂,柳岸闻莺……
江雪尧还坐在房中愣的出神,被门外传来少年与少女的吵闹声所扰。
“你干嘛总跟着我!”
“我……我看你忙了一天,这不想让你休息一下嘛……”
“你起开,挡着我路了!”
江雪尧听着屋外的吵闹声,将木桌上的信纸妥善收入木盒之中,而后缓步走上前去,拉开房门。
木屋对面的拱门下,孙杳杳正不耐烦地大步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个不依不挠的方奕。
“方奕。”江雪尧冲他唤道,”你怎么跟个跟屁虫一样啊?”
孙杳杳听见此音,双眸一亮,嬉笑道:“阿雪!”
她立即飞奔上前,跑到江雪尧同一个屋檐下,笑问道:“你醒了怎不与我说一声?”
江雪尧微笑道:“见你们不在,去哪了?”
“这不是东都之战结束,那小皇帝手底下人手不够,我们便帮着去处理伤员了。”方奕倒是这会才慢悠悠地晃了过了。
孙杳杳越过江雪尧的肩,才发现这里是叶府的后院,屋里正住着那个人。
她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而后又握起江雪尧的手,轻声道:“阿雪你放心,他没事,命大着呢!只不过是这毒在他体内停留了近一年之久,五脏肺腑都难免有些耗损得厉害,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
孙杳杳说完,又特地在脸上牵起一道微笑。这笑容又多么勉强,江雪尧一眼就看出来了,却也不揭穿,他们都知道即便是叶陌风从阎王爷那捡回来了一条命,却不知日后能否醒过来,就像这么永远沉睡下去,也不无可能。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江雪尧像是早就预料会出现这般状况。从她走近叶陌风的房间,触摸到他微弱的脉搏之时,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嗯。”江雪尧轻声应道,”阿鱼呢?”
“不知道她去哪了,刚回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人。”
江雪尧点点头,又道:“杳杳,待她回来你替我告知她,就说我们得准备启程了。”
“去哪?”孙杳杳问道。
“回宗门。”江雪尧答道。
江雪尧回到房里,穿好衣裳,随意梳了个头,又急匆匆地出门而去。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东都,她一人会去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