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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胜者 那是少年十 ...

  •   慕天成认得那把无锋的长剑。
      长剑剑柄是灰青色的,刻着祥云的纹样。剑身修长,与剑柄有着相同的色样,侧身却是平整的,剑头扁平,显得有些笨拙。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铸出一把无锋的剑,一把未开刃的剑能做什么?
      慕天成也好奇着,可八年前它却忽然消失了,再也无人见过这把传闻中的剑。可好巧不巧,竟然让他在这东都里撞着了,持剑的竟是一名花容月貌的女子。
      铁扇一开,遮住慕天成的半张脸。
      他如今很想知道,一柄无锋的长剑,和一把不起眼的铁扇,究竟谁更锋利。
      慕天成笑着挑衅道:“这行云的主人,还是个美人呢?”
      他的语气阴柔至极,让夏栀蓉听着作呕。她并不理会慕天成,只是持着长剑,沉默地守在这座七星阵之上。
      “五年不现世的行云,应该钝了不少吧?”
      夏栀蓉觉得这人实在看着恶心,便怼道:“行云本就无锋。”
      “那……”慕天成说话的同时铁扇一收,紧接着便朝着夏栀蓉飞转而来。
      “无锋的剑,还能杀人不成?”
      夏栀蓉面对来势汹汹的慕天成却没有闪躲之意,将行云横空一挡,那铁扇便被拦截下来。可那慕天成这铁扇本就只是用来唬人的招数,只见那铁扇之后藏着一掌,夏栀蓉见了立即将长剑一璇,笔直刺去。
      行云在她手里无论变化多少招,每一招之间却毫无间隙。慕天成抓不住招式之间的破绽,只得退避而去。他这会就想明白了,这剑为何取名行云,她的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好似天成。
      这种浑然天成的剑,是不需要剑锋的。
      慕天成额间不禁流下几滴汗珠,方才自己险些把胳膊丢了,好在反应及时,保住一命。眼前这个夏栀蓉,让他不得不全心全意地投入这场战斗之中。
      夏栀蓉面色不动,心中却暗自叹息一声。倘若方才这剑能再快些,这恶心的人早就少了一条胳膊,哪能留得他全身而退。可是十几年未出鞘的剑,终究是慢了些。
      五年前行云剑隐匿与江湖之后,夏栀蓉将她带到了东都的皇城,在那里将它尘封。五年之前,慕天成还是个朱雀阁里的学徒,听闻过江湖上大大小小的趣闻奇事,便励志要做扬名天下的人。
      他心里没底,因为自己从未见过行云,也从未与夏栀蓉交手。
      她心中没底,因为在那深宫中做了五年端庄雍容的皇后,没有见识过慕天成手里的铁扇,更没有见过此人。
      两个互相陌生的人,下手之时总会留有些余地,三思而后行。
      夏栀蓉与慕天成交手之时,总是过上个一两招,又不约而同地退去。他们好像在这一招一式中,揣摩彼此的招式。
      慕天成笑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剑法依旧是行云流水啊。”
      行云流水,剑如其身。
      他本以为,此人出招之前定会有所迟疑,可她没有,她出剑之果决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五年之后风光依旧?
      慕天成有所不知的是,对于夏栀蓉而言,这把行云早已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她不喜欢行云,却又依赖着行云,像是纠缠她、逃不脱的梦魇。出剑、变招……她明明都做得很好了,可父亲却总觉得自己慢了一分,每慢一分,便是一分的责罚。她不懂父亲为什么要赠给他一把没有开刃的剑,无锋的剑又有什么用呢?她羡慕兄长手中的荣枯双剑,挥剑时潇洒恣意,扬风卷尘。
      有些事是忘不掉的,譬如她手里的剑,譬如她心里的人。

      行云刀柄之上系着一串玉佩,玉佩下系着一颗铃铛,那是她第一回见到李焕时捡到的,便一直留存至今。晚风轻拂,铜铃叮铃作响。
      它是在唱什么?
      是在唱一首亡国的曲子,还是为所有已故的魂灵而歌?
      “你的剑,没有刃。”慕天成淡淡说道。
      夏栀蓉笑答:“我的剑,不需要刃。”
      电光火石之间,夏栀蓉手中的行云已经出鞘,如云过无声,风过无痕。
      慕天成瞧见了她出招的那一瞬,却还是慢了半分。行云直指慕天成左肩,明明是无锋的剑,可他竟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皮肉,疼得颤抖。
      “没有锋刃的剑,未必杀不死人。”
      慕天成喘息片刻,继而诡异地笑了起来。他觉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倒是变得愈发有趣了些。他抛却了肩头传来的疼痛感,起扇一抡,闪现在夏栀蓉跟前。
      他的铁扇划过剑身,发出金属刺耳的声响,擦出亮眼的火花。
      几番回合下来,夏栀蓉与慕天成竟难以分出高下。
      可是夏栀蓉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
      即便那些剑法招式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之中,可她整日坐在那深宫后院里,时间久了,体力自然是跟不上这些常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人。夏栀蓉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可她不敢外露,不敢让敌人看出任何的端倪。她憋着急促的心跳,努力尝试将它平复下来。
      夏栀蓉觉得不妙,若是此番继续下去,她定然会被迫败于下风。她不能等。于是夏栀蓉还未休息片刻,双脚点地而起,竟是主动出招。长剑朝着慕天成刺去,他侧身一闪,同时一掌朝着夏栀蓉持剑之手拍去。夏栀蓉反应极快,立即俯身躲开这一招。
      二人缠斗之时,远处竟然有一把弩箭从黑暗中飞射而来。
      弩箭从慕天成肩头划过,划破了他的衣衫,划开了他的皮肉,也割断了夏栀蓉扬在空中的长发。
      待慕天成看清那持弩之人,大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明明出行之前特地嘱咐过了,让手底下的人看着蓝恬,免得她跑出来多生事端,可他们怎么会连一个不会武的女子都看不住?
      ——真他娘的一群废物!
      慕天成心中大骂一声,待他回过神来,便见夏栀蓉已经逼至身前。
      这一招,他又没有躲开。
      慕天成嘴角流出一道鲜血,紧接着便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又露出诡异地笑容,却是在嘲笑自己,自己竟然会如此大意将背后留给一个强劲的敌人。
      夏栀蓉的剑依旧没有停歇,慕天成也没有。他在地上滚爬着,吃力的躲避夏栀蓉的行云剑,可是无论他怎么躲,那剑却一直逼得他站不起身。
      长剑又一次刺向他的胸口,慕天成双手接过长剑,长剑也割破了他的手掌,浓稠而又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滑落,也顺着他的手臂浸染了衣衫。
      夏栀蓉推剑而去,慕天成又被逼得在地上步步后退。他的背在地上摩擦着,磨破了衣裳。他没看清,一把没有锋刃的剑是如何轻易划开他的皮肉,他使出浑身解数,妄图将那剑身掰断。可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这把行云。
      行云丝毫没有被他撼动,反而更加恼怒了。它的力道变得更大,震得慕天成双手发麻。
      可是慕天成双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抵挡那把想要夺他性命的长剑。
      最后那把剑胜了,稳稳地刺入他的心头。
      慕天成不信,不信自己竟然会因为蓝恬而身陷囹圄,更不会被一把没有锋刃的剑刺穿胸口。
      他双目怒睁着,光影却缓缓消散。
      雪花飘进他的眼中,化为水,从眼角滑落。

      行云发出呜呜的声响,好像在为这剑下哭诉些什么。
      夏栀蓉甩去行云剑身上的残血后,才将其收入剑鞘中。她缓缓走向不远处那个握着弩箭,瑟瑟发抖的少女,蹲下身去。
      “你是……”
      不等少女回答,远处的夜空忽然升起一束火光。
      夏栀蓉望着那点亮天际的火光,悠悠地笑了。
      那是大姚军中用来传达军报的“金铎”,是胜利者才会发出的信号。
      所以这东都一役,他们姚国胜了。
      从与西垣宣战之日起,胜少负多,各地纷纷传来城池沦陷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姚国气数已尽,可这一束光告诉了整座东都城的人,此后的东都,依旧是姚国的帝都。
      少年望着天边的光束,冷冰冰的看着它,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中满是缺口的长刀,再看向叶陌风手中毫发无损的傲霜刀,长叹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叹气,因为他知道这场比试,是自己输了。
      “我为什么赢不了你?”骆疆疑惑地问道。
      “因为你太想赢。”
      “想赢也有错?”
      “没有。”叶陌风摇头道:“可你却有所顾虑,出刀便慢了。”
      骆疆沉默,将残破的苗刀收入背后的刀鞘中。
      “可你的刀,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叶陌风笑问:“如何不一样?”
      “傲霜刀冰冷,无情无义,可你手里的刀不是。”
      叶陌风垂下头,暗自叹息。
      他本有一颗心,后来遇见了一个人,从此一心一意,全都托付于她。
      “不过是说书人口中的胡言乱语罢了。”
      “你赢了。”少年不情愿道:“若你还能活下去,十年后我还会找到你。”
      叶陌风笑道:“若我还能活着,十年后等着你。”
      少年负刀而去,隐入夜色之中。他穿过积尸如山的战场,跨过倒塌的房屋,越过熊熊燃烧的火海,走向更暗处。
      雪地上留下了他的脚印,可是不久之后便有其他人会来到这里,雪也会融化,这些脚印便不复存在了。
      忽然间,骆疆停下脚步。他的耳朵捕捉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若有若无,渐近又渐远。他顺着声音走去,翻开砖瓦碎片,在一处角落里竟发现了一只瘦小的黑猫。
      黑猫不过他巴掌的大小,应该是出生不久后便与自己的母亲走散了。
      骆疆蹲下身,看着这只蜷缩在角落间的黑猫,问道:“走丢了?”
      黑猫不理会他,只是“喵呜”地叫着,声音很轻,应是受了伤,还在痛苦地挣扎着。
      骆疆自言自语道:“看来你跟我一样啊……”
      说着,骆疆伸手将那黑猫抱入怀中,用衣物裹着它的身子,想给予它一些温暖。
      “叫你什么好呢?”少年自问自答,”叫你黑块吧。”
      “黑块”转过头,用它那大大的眼睛,望着这个救起他的少年。
      “走吧。”少年起身道,”今后你同我一块浪迹天涯。”
      少年抱着小“黑块”,扶着它的小脑袋,黑块也十分乖顺地躺在他的怀里。
      骆疆忽然觉得,自己脸上好像有些什么东西,他伸手摸去,什么也没摸着,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少年十年以来,第一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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