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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杀伐 他的泪化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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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垣所处之地是西部的高原,一半是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一半是荒无人烟的沙漠。西垣骑兵的战马都是在那草原上精挑细选而来,吃着最肥美的鲜草,保持最为纯正的血统。每一位被训练出来的骑兵,都会配上一匹毛色良好的战马,逐渐组成一组军队,所踏之处寸草不生。
姚国人最善骑射之人早已被派到边境驻守,东都除了四万御林军和外地调遣回来的士兵,驻守在皇城的不过是些官宦子弟。有些个没见过世面的,看那西垣铁骑气势汹汹而来,便被吓得连马都坐不稳了。
可令他们更为意外的是,那李焕来了,他们这位姚国身子不好的君王竟然亲征了
李焕带着数百名亲兵,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尾,他的身后是李氏百代的皇城。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地望向远方,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面对的会是谁,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却也坚定着。
李焕不相信,他在这宫墙里挣扎了十余年,好不容易坐稳了那龙椅,等待他的会是家国的覆灭。
“陛下!”一名传话的士兵骑着马匆匆赶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拱手道,”朱雀门已破,敌军正在向皇城逼近。”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李焕肃然说道。
“是。”那士兵又翻上了马背,铁甲当当作响,甩起缰绳,消失在李焕视野中。
“皇上?”
此时说话的,是这四万御林军的总督。
李焕哈出一口白气,思索片刻,答道:“全军准备伏击。”
话落之时,街边渐渐泛起灰白的薄雾。雾色渐浓,覆盖了所有人的视野,可没有人知道这大雪纷飞的日子为何会无端起雾,也没有人知道这些雾气是从哪来。李焕清楚得很,这是七星大阵成功启动了。
李焕长于短叹一声,独自喃喃道:“也不知栀儿如何了……”
白雾绕川,云缭东城,负刀之人形单影只。
他的刀漆黑,刻着暗色的梅,梅开朵朵,雪花飘飘,云雾缭绕。
他听见了千万匹马踏过长街的声音,可那声音离他很远,他的眼前除了一团一团的白雾,什么看不清,什么也没有。
赫然间,白雾里飞出了一把刀。
刀身很长,他甚至未来得及看清那持刀之人,刀已逼身。
“是谁?”
叶陌风侧身躲开朝自己袭来的长刀,巧妙地躲了过去。
“骆疆。”
长刀落下,他才看清那白雾中人的脸。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面目却是阴气沉沉,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
他记得这个人,那年涂州城外的枫叶林,那个拿着苗刀,站在月蛟身后的少年,就是此人。
“我记得你。”叶陌风淡淡说道。
骆疆听见他的话倒是有些意外,又问道:“认得我?”
“嗯。”叶陌风点点头道,”你不是那白虎堂的人么。”
少年神色不改,语气却变得冰冷:“我不喜欢这三个字。”
“哦?”叶陌风轻笑一声:“那你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赢过你。”骆疆双眸之中好似泛出一道微光,”你手里的刀。”
叶陌风左手颠了颠手里漆黑的傲霜刀,刀柄漆黑,刀身却如雪。
“这么说,你不为那西垣做事?”
骆疆语气平淡,丝毫不为之所动:“不为。”
叶陌风又露出一道笑意,长舒一气,说道:“那我们还算有缘分,这么多人,这么多条街,偏偏就碰上了。”
“他们说你快死了。”
“嗯,你来得还算及时。”
“这是我最后一次赢你的机会?”
“嗯。”叶陌风点头。
他察觉到了骆疆手中细微的动作。他稍稍捏紧刀柄,拇指摩擦着食指与中指,这是人在出刀之时才会有的习惯。
“好。”
少年口中一字落地之时,便已起刀而来。
他的动作令叶陌风有些意外,这种苗刀虽说威力比普通的刀都要大上几分,可刀身修长,也比其他的刀重上几分,就显得有些笨重。可骆疆手中的苗刀似乎完全没有被刀身本来的模样所阻碍,他出刀果决,变化无常,速度也是惊人的快。
苗刀刺向叶陌风之时,他竟用刀鞘稳稳接住了刀尖。也不知这刀鞘出自谁手,可被这苗刀一刺,居然毫发无损。叶陌风左手一璇,右手拔刀而出,顺势将身子一转后撤而去,又与骆疆拉开些距离。
骆疆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所以他果断拔出了这把横刀。可骆疆刀法变化多端,他不敢随便下定义,也不急着出手。
傲霜十三式本就在于快、准、狠三字,是一把杀敌的刀,可此时的叶陌风却毫不进攻,只是接连躲闪着,与他拉开距离。
骆疆见他迟迟不出手,便觉得是他瞧不起自己,他向来不愿意多说些无用的字词,而是加快的攻势。
他的招式变得更快,手中的苗刀被他舞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刀光,划开飘渺的白雾,留下残影。可是他的刀再快,人若是极了,便会被看出破绽。骆疆的破绽,也被叶陌风发觉了。
眼看骆疆的刀就要抵至的右肩,他左手刀鞘出手,抵住苗刀刀身将其往右一推而去,苗刀便扑了个空。借助此番空隙,叶陌风右手又是一璇,傲霜刀直逼骆疆腰间而去。
待骆疆反应回来之时,已来不及收刀,于是只好当机立断松开刀柄向后翻去。他的速度极快,那苗刀好像还未发现他的主人已经松开了自己,还停留在空中,紧接着被骆疆脚尖一勾,又稳稳地落在他的手心里。
“你……”骆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犹豫了会又接道,”你看出来了?”
他很少犹豫过,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西垣石堡那,周解宇对那少年出手之时。
“是。”叶陌风答道,”人变得急躁了,便会有破绽。”
骆疆不明白,又说道:“可我没有急躁,我也不会变得急躁。”
“你有。”叶陌风肯定道。
少年的双手紧握,死死地掐住手里的刀。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刻他确实是乱了。心乱了,刀法也就乱了,可是他并不是一个会心乱的人,十数年来从未有过这般的状况。骆疆不清楚,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不能再去想这件想不明白的事,不然自己定然会败。
他不想败。他一个人磨刀十年,为得就是这样的一天,他身边再也无人会阻止他,只有他自己和眼前那把睥睨天下的傲霜刀。他不只是想见识到这把传闻中的刀,他更想赢过它,想要胜过它,他要证明给自己看,自己的刀也可以睥睨天下。
少年不语,横刀而出,又是一道变化多端招式,与他先前使出的表面相似,实则却有着天壤之别。
叶陌风算是知道了,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刀法就没有规章可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靠着自己的意识打出的。既然没有固定的招式,便难以拆招,这才是此人的可怕之处。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竟扬起一道弧度。叶陌风只觉得有些快意,他困坐在那庭院内已近半年之久,早就不想在那继续待下去。
傲霜刀又一次出鞘,雪白的刀刃依旧锋利无比,刃如秋霜,吹毛立断。
西垣士兵见到这东都城忽然浓雾四起,以为是有人施了什么妖术,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扰乱军心者,杀。”温荣韬骑在一匹褐色战马之上,淡淡地说着,好似这寒冷的三月春,毫无温度。
——七星阵吗?温荣韬自问道。
七星阵开启之时便会浓雾四散,将天地之间变得白雾朦胧一片。他们如今看不清眼前的路,这姚国人定然也是看不清的。但他们是外人,是入侵者,对这东都城远没有这些御林军熟悉。不到一会,被派出去的西垣士兵纷纷传回来被埋伏的消息。
温荣韬冷哼一声,完全不把眼前的情况放在眼里,依旧坐在马背上玩着自己的食指。
他的食指与常人不同,比常人的食指要长上一截,几乎与中指并齐。
忽而一阵凉风吹过,温荣韬身子一怔,立即醒了神。
“有人来了。”他自言自语道。
慕天成看向这位高高在上圣主,虽想问些什么,可思索之后还是觉得闭口不提才好。他永远猜不透这人心中在打什么主意,没准上一秒笑脸相迎,下一秒就变了天。成败关头,他可谨慎着呢。
“慕天成……”
没想到温荣韬自己是叫上了他的名字,慕天成稍作一愣,立即躬身说道。
“在。”
“你去那西街上,把人收拾了去。”温荣韬依旧在拨弄他的手指。
“那敢问圣主……”慕天成低声道,”是要收拾谁?”
“不知呀。”说着,温荣韬突然又轻蔑地笑起来。
他下了马,走出军阵,头也不回的说道:“按照先前计划行事。”
话音一出,温荣韬如一阵风,点地一跃便跳上了远处的屋顶,转眼又不见了踪影。
这一群西垣士兵呆呆地留在原地,被他们的君王绕得满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温荣韬本就是个性情不定之人,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就这么跑了,实在是前所未闻,匪夷所思。
温荣韬戴着他那副镀金的面具,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庭院,最后在一处破旧的寺庙里落了地。他的脚步很轻,悄无声息,可依旧被着寺庙中的人察觉了。寺庙堂前的门槛上,有位倚着破木门,闭眼小憩的老人。老人胡子白花花的,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嘴角勾出一道微笑。
老爷子笑道:“哟,你还真敢来啊。”
“大姚司监,别来无恙啊……”温荣韬戴着面具,老爷子瞧不见他的神情。
“哎……”老者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昂着头瞧着眼前之人,”年轻人口气不小!”
温荣韬戏谑道:“老人家好大的架子。”
“可不是。”老爷子大笑道,”这皇帝都得叫我一句老师。”
温荣韬笑笑,可是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今日过后,没有姚国,没有姚国的皇帝,也没有你这个老师。”
“哦,如此自信?”老爷子口中念着,一边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尘,又道,”这是准备好来报仇的?”
温荣韬不语,缓缓韬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三十岁男子的脸,可是他眉睫皆如雪般的白,脸色比正常人苍白许多。
“你爷爷当年做的错事,倒也不该让你们这些后辈来承担。”老爷子叹了口气,继续接道,“至于你阿姐,你阿姐害了人……”
“做错?害人?我们做错了什么事,不过是你们觉得自己尊贵罢了。”温荣韬听闻此言,仰天而笑,“我阿姐做错了什么事,她不过是向往你们姚国所谓的繁华。”
“她真是个傻子啊,偏偏为了一个自己不该去爱的人,放弃了西垣的一切……”温荣韬淡淡苦诉道,“你们姚国人,连带先前的帝王,当真薄情寡义,死有余辜!”
老爷子摇了摇头,温如煜的牺牲是他难以跨过的坎,先皇在人间的桃花债,惹得姚国上下群民奋起。而他为了自己家国永驻,只得赐温如煜一杯鸩酒,掩盖她死去的实情。
“你们姚国人总把其他人贬为牲畜,先是起义,而后就对外传我姐的死是意外?”温荣韬瞪着他,“你参与的吧?你劝解的他吧?你当我们西垣人,是瞎的吗?”
“你阿姐的死,我确实难逃责任,”老爷子叹了口气,“那你就让这天下人给她陪葬不成?”
“是,我那被驱逐流浪而死的祖父,我那悲愤抑郁而终的父亲,还有阿姐……”温荣韬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整个姚国,替我祖辈陪葬。”
老爷子捋着自己细长的胡须,缓缓叹息道:“罢了……”
杀伐已决,罢了……
他深知这段仇狠已经温荣韬扎了根,布满刺的根扎在他的心头,被刺穿的伤口流下的鲜血燃成了火焰,烧不烬,浇不灭。
他只是觉得可惜,温荣韬年过三十,便已能有这般身手,倘若生在大姚,也当是成为一名有头有脸的人物。
古来今往只如此,生不逢时,偏又做了这乱离人。
温荣韬沉默良久,赫然拄杖而起,朝老爷子头顶抡去。
他的力道巨大无比,寻常人若是接下这一杖,恐怕得落得个筋断骨碎的地步。老爷子见他持杖而来,丝毫未有闪躲之意,单凭一掌便接下那凶猛的一杖。
二人一招对上后,皆被这力道逼得连退三尺。
老爷子甩了甩右手,他在接上那一杖之时,整只右手都被震得发麻。他运作内息强行将其镇住,好一会才缓合过来。他露出一丝笑意,又是一掌迎去。
温荣韬看不懂他为何要笑,只是看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他的笑是轻蔑的,是无奈的,是对这世道的不服。他从来都不服气,为什么有人可以出生之时便身居高位,万人膜拜;有人可以不愁吃穿用度,逍遥自在?又为什么只有他,只有他们这些人得靠赌命才能活着?
温荣韬从十几岁父亲离世那年起,便难以睡上一个安稳的觉。他身处漆黑的夜,却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因为谁也不知道在这黑暗之中藏着些什么,或许是一些想要了自己命的锋刃。小孩们的童年都可以吃上热腾的面,在街边买上一串糖葫芦,可留给自己的只有那冰冷的座椅,和屋外无尽的风沙。
他本该出生在最繁华的东都,听河坊笙歌,闻满城花香,还有能靠在庭院的垂杨柳下,懒洋洋地睡上一个午觉。
可若不是姚国人赶尽杀绝,将他们逼到那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大漠之中,这些都是他本应该拥有的。若不是为了生存,他的父亲也不会穷尽一生去打下一片草原,最后却只能寻医无门而病终。
他所为之愤慨的一切,在这十几年间,化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动力,是他复仇的动力。
温荣韬将对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他的手杖上。手杖嘶号着、呼啸着、迎着风劈去。
老爷子也怨、也恨。
他总会想起自己已经故去的两个徒儿,便会不由地颤抖。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监,却也只是徒弟眼中普普通通的老头,这个老头会开玩笑,喜欢吃甜食,常常邋里邋遢地等着自己的徒弟们给他收拾。
老爷子总想着,如果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老者,或许能跟他那些可爱的徒弟学生安养晚年。可他终究不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百姓,他的学生是未来的国君,是这系着这姚国血脉的人。
温荣韬捂住自己受伤的手臂,冷笑道:“你跟我一样,都是可悲的人。”
老爷子喘着粗气,问道:“怎样才算可悲?”
“命不由己,身不由衷。”
老爷子笑道:“你还是年轻了些,有的事看不明白。”
“那你又看明白了?”
“我只看清了一间事,”老者摇了摇头,“人心里的恐惧,才是那毁灭一切,最可怕的武器……”
恐惧,温荣韬对于他父亲和温如煜死去的恐惧,成为了缠在他心头,一辈子拜托不尽的仇狠。
姚国人对于西垣的恐惧,成为了他们悲惨命运的源头。
这世间的事说来不过爱恨情仇四字,可却无人能把这四字看懂了。老头子活着七十载,也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为争?为什么要夺?争来夺去,丢了性命,也不过沦为书人口中戏谑的玩笑话。
老爷子仰头望向遥不可及的天际,黄昏渐暗,日落西山,昼与昏相撞。本是两个矛盾事物,却也在那一刻相融。它是模糊的,没有明晰的分界线。
老爷子豁然一笑,原来他头顶的一片天,已经给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温荣韬偏执地念着一句同样的话语:“我们没有做错……”
老爷子又坐会他的台阶上,倚靠着破旧的木门,就像他刚来到这里时一样。
他望着天边渐矮的落日,笑道:“以对错论事,太俗。”
这一日的东都,仿佛有一场下不完的大雪。即便月亮悬在星河之中,雪却依然下着,像一个哭泣的人儿,他的泪化成了无温的冰雪,飘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