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鬼》枯朽

33、容器 枫弈丞补上

　　陈二见褚荆安然无恙，这才把心放了下来，他一边安抚着陈如意，一边低声对褚荆说：“褚荆，躲到我身后去。”

　　“不用。”褚荆扫了一眼他颈间满是裂痕的玉，“我自己来处理。”

　　陈二怔了怔，怀疑地看着他：“你能处理？”

　　褚荆不确定地说：“大概。”

　　虽然自己刚才那么威风，气势汹汹的，把沈六打得嗷嗷叫，但褚荆还是挺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能正面对干沈六全靠一把富贵扇，但他扇子用得还不够娴熟，力量也只是正常男人的力量，不能把富贵扇的实力发挥到极致。

　　而且沈六看起来一点也不擅长近战。

　　“好吧，你有扇子的话……”听到一声巨响时，陈二止了话，扭头去看，正是跳下来的谭十，他正在手忙脚乱地捡着自己的骨头，陈二没忍住，笑了出来，谭十一直都是他们几人的笑料，笨手笨脚的，脑子也不好使，每天跟着暴脾气的沈六受了不少罪。

　　“二哥……”谭十抬头去看他，两团绿火跳动着，看不出情绪，陈二止了笑意，他听出了谭十的低落。他和谭十其实不算很亲近，但谭十对他向来是毕恭毕敬的，他对这个小骷髅也算得上有几分喜爱。

　　这么一想，陈二便轻轻叫了他一声：“小谭。”

　　谭十刚要继续开口，晏九却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紫眸如同凝了一层冰霜，冷冷地对着陈二说：“二爷，把如意给我，我可以放过您。”

　　他好不容易在褚家附近找到陈如意，刚要把他抓住，就被陈二拦了，现在火气大得很，连一向挂着的笑意都消失了。

　　“你放过我有什么用？他们不还是要来？”陈二嗤笑，“小九啊，二哥我以前对你挺好的吧，你就实话说了，恋是想要把如意带回去干什么？养成他的杀人兵器吗？”

　　“您要是心里是这么想王上的，那我说什么，您也不会信。”晏九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不过我还是告诉二爷。”他盯着陈二，“王上只是想把大家都接回去。”

　　“呵，要想回去早回去了。”陈二眯了眯眼，“既然已经各事其主，分道扬镳，恋又何必强迫我们回去呢？恐怕是他别有所求吧。”

　　晏九似乎不想再和他废话了，他手握长刀，直直指向陈二，红唇微微一动：“处决。”长刀脱手，向着陈二飞去，紧接着晏九背后出现了九条妖异的白色狐尾，头上也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二爷，很久没跟您交手了。”

　　“唉，我现在可是很弱的……”陈二无奈地笑了笑，刚要取出烟斗，就看到褚荆动了，挡在了自己面前。陈二微微一怔：“不是吧，褚荆……”

　　“怎么？”褚荆回过头，鲜红的眼眸望向了他。

　　陈二呆呆地看着他。这一刻褚荆的影像和从前重叠了。那时褚荆也是站在他的身前，回头和他说着话，然后……

　　褚荆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保护着他的那个人。他无时不刻不在自己身边，对他关切备至，对他体贴入微。只要他需要褚荆，褚荆就在。

　　“小荆。”陈二颤抖着叫他。

　　他明明比褚荆小，却总是喊他小荆。褚荆每到这时，就会轻轻拍一下他的脑袋，说他没大没小的，不准这么喊他。他不依，死活缠着褚荆叫他，褚荆无可奈何，便默许了他这么称呼。有时他也喊褚荆哥，但这时枫弈丞就会有意见，陈二就不再这么叫了。

　　褚荆扭头看他：“干嘛？”

　　陈二还没出声，就见晏九的长刀已经杀气腾腾地飞了过来，褚荆抬扇挡住了长刀，这把刀很重，就好像有个人握着它在和褚荆对峙一般，褚荆吃力地握紧扇柄，用力击歪了长刀，这才博得一丝呼吸的空隙，但这长刀只是往左一偏，又很快对准了它。

　　晏九站在不远处，长发随着狐尾飘动，良久，他才转头看向了十一，温声叮嘱她：“十一，一会我和二爷打，你可不要插手。谁胆敢插手……”他说这话时看了眼二楼的窗台，沈六已经把头缩了回去，晏九冷冷一笑，接上了刚才的话：“就等着处决。”他说完就缓步走向了陈二。

　　在行走的途中，晏九轻轻拍了两下手，洁白的手腕上挂着的铃铛随着他拍手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长刀就跟发了疯一样地攻击起褚荆来，晏九笑着扫了眼躲在陈二身后的陈如意：“二爷，我赢了，如意就得跟我走。”

　　陈二不吭声，只盯着褚荆。褚荆的额上已经冒出了汗。

　　“二爷，我还是不明白……您做什么恨王上呢？”晏九问道。

　　陈二反问他：“你说呢？”

　　“因为王上不救褚荆大人……对吗？可难道他一个人，比王上，比我们都重要吗？我们在地狱里受刑，在黑暗里，我听到十一一直在哭，我听到血滴下来的声音，我听到王上压抑的呻吟，手脚被打断，骨头被碾碎，双眼被挖出，可我们死不了，我们忍受了那么久的痛苦……”晏九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枫弈丞救了我们。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毕竟他和洛舍英里应外合，杀了褚荆大人，是背叛者。但他居然是没有在阎王手下当差的，他后来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要救我们？在放我们走后，他就又消失了。我们从地府逃出来花了不少力气，王上还为此受了伤。”

　　陈二的指甲陷入了他的肉里。他克制着颤抖。

　　“接着说回刚才的事吧。”晏九看着还在应付长刀的褚荆，“可能褚荆大人也会觉得有些好奇吧，王上的倒台跟二爷有什么关系呢？当时二爷啊，可管着我们，还管着地府的大多权利。因为王上太看重他了。结果在那之后，二爷闭门不出，无论钱财还是兵力都被收在他的匣子里。王上束手无策，但在洛舍英打上来的那天，他没有选择束手就擒，他带着我们进行反抗。我们输了。有人选择投降，但起码他们战斗了。”晏九低声说，“但二爷没有。”

　　陈二的脸色很难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明白。”褚荆轻声说，“如果是灼羽恋救不了我，我能理解。但他为什么不和陈二说原因呢？他是不是无视了陈二的乞求？或许陈二是做错了，他对不起你们，但他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灼羽恋，懂吗？”

　　晏九蹙着眉：“王上肯定是有苦衷的。”

　　“那就告诉陈二。”褚荆没有看他，“我在陈二眼里很重要。灼羽恋在他眼里也是。但灼羽恋的行为让陈二的爱变成了恨。爱得越深，恨越入骨。”

　　“我没有责怪二爷的意思。”晏九嘴角又挂上了一抹笑意，“二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想用道德绑架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二开了口：“小九，你想要我怎么做？”

　　晏九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他轻声说：“我想让你回家，二哥。”他眼中的光彩很淡，“我们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就那么回到以前……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不是吗？我们就一直住在这……让四哥他们都回来，不好么。”

　　陈二苦笑：“有洛舍英在，这做不到的。”

　　晏九冷声说：“那就杀了他。”他又放软语气，“二哥，只要你回来，我们都可以原谅你的，小纪只是口是心非……他一直都很想你。”

　　“二哥……”十一也忍不住开口了，眼里满是泪光。

　　陈二心口一痛。大概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幸好大家都还在。他想。

　　他向前走了一步。

　　晏九一抬手，收回了刀：“怎么样，褚荆大人？”他扭过头，“我带你回去问问王上，可不可以？他肯定是有苦衷的。我们只要杀了洛舍英，就能回到九源玉枝了。”

　　褚荆也迟疑了。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梦。他不想为了天下苍生而死，可他的命运好像又注定他要献祭混沌，因为他是楼迦叶的后裔。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二二，你可别信了他们的鬼话啊。”

　　陈二一愣：“哥？”

　　“咱们之前见面时你怎么不喊我？”封逸离，不，应该叫他枫弈丞了，他慢悠悠地落在了地上，“想不想我？”

　　陈二犹豫了会，说道：“你……你这张脸还蛮好看的。”

　　“那是，我的眼光很好的。”枫弈丞笑嘻嘻地说，“来来来，咱们都来叙叙旧吧。”他走到陈二身旁，刚想揽住他的肩，就被陈二躲开了。

　　“怎么了？”枫弈丞委屈地看着他。

　　“哥……不，枫弈丞。你先把话说清楚吧。”陈二僵着脸。

　　“你想听我说什么？洛舍英，还是褚荆，还是如意？”枫弈丞弯着眸问。

　　陈二：“你之前想杀我。”

　　“洛舍英让我杀的。可我转念一想，还不如杀褚荆，你说对不对？”

　　陈二离枫弈丞又远了一些：“为什么？”

　　枫弈丞的笑容依旧温和，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把刀一样刺中了陈二的心：“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恨王上啊。”

　　陈二沉默着。

　　“你对王上很重要。”枫弈丞笑道，“非常重要。我本来想，直接杀了你就能让王上心灰意冷，洛舍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是，如果我玩另一出戏码应该会更有意思，那就是离间计……”他张开双手，“杀褚荆不仅能毁灭王上献祭褚荆的计划，还可以让你恨王上。我了解你，二二，你是一个很善良也很温柔的孩子，但当你恨一个人时，你的心比谁都要冰冷。”

　　“献祭。”陈二愣愣地重复了一遍。

　　“褚荆是楼迦叶的后裔。不，严格来讲他就是楼迦叶。”枫弈丞轻轻地笑着，“楼迦叶的两魂封在了褚荆的眼中。可他的七魄却早已散尽，一旦找到第三魂，楼迦叶就会苏醒，他的意志将会收回他镇守大地的七魄。到时世间万物都将物归原主。于是王上决定封印褚荆的双眼，等楼迦叶苏醒后，他将会直接把楼迦叶献祭给混沌，还世间安定。”

　　陈二惊讶地说：“可……”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救褚荆的原因。”枫弈丞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没办法救。但就算他不救，楼迦叶的魂也会护佑着褚荆，让他剩最后一口气，将他送入轮回。我其实也很惊讶他能活下来，但事实就是如此。恐怕王上不告诉你，就是怕你阻止他的计划。二二，根本没有人对你好，你根本没有家，你明白吗？毕竟……”

　　枫弈丞补上了最后一句话：“褚荆只是楼迦叶的容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