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鬼》枯朽

24、如意 “等等，二

　　白光散去。

　　十二脸色煞白，趔趄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陈二，又捂着嘴，将口中的腥甜“呸呸”几声，全部吐到了地上，满脸都是冷汗，身影透明，好像马上就要灯尽油枯一般消散掉：“你……”

　　陈二摸着手中满是裂痕的玉，凝视着他。十二活不了多久了，他道行不深，被陈二“自杀式”袭击后，估计也只能苟活个几分钟罢了。

　　十二的血似乎怎么吐也吐不完，他呕着血，仿佛要把自己的心给一并吐出来，好一会，他才停下动作，伸手去擦嘴边的血，哆嗦着染血的嘴唇，想和陈二说些什么，但哆嗦了半天，他也没说出话，只是无力地摇摇头，歪歪扭扭地往教学楼走去。陈二刚想上前送他最后一程，却又犹豫着停住了。

　　褚荆向他跑了过来：“没事吧？”他蹙着眉扫视陈二一番，发现他没有事才放下心来，“下次可别这样了。”

　　“又伤不着我，担心什么？”陈二笑嘻嘻地问他，褚荆瞪着他：“你要是抱他的时候被他打了怎么办？”

　　陈二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哦～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抱他吃醋呢。”

　　褚荆避开了他的视线：“怎么就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往外说。”他声音很冷，陈二愣了愣，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生气，笑意也敛下去了，就在两人气氛凝固时，裴松糖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陈二，去把十二杀了。”

　　陈二瞥了他一眼：“别命令我。”

　　“这不叫命令。”裴松糖抬手抹去了脸上还未干涸的鲜血，“还有，你不知道你那样很容易伤到如意吗？这么多年来，还是这么莽莽撞撞。”

　　他被抹去记忆流放到人间时，陈二还没来环沙镇，也不知道裴松糖以前是在哪里过的。裴四对陈二的记忆想必也停留在他去人间之前，毕竟他作为裴松糖时，没怎么见过陈二，对他的记忆也很模糊。

　　陈二愤愤道：“我都去当人肉炸弹了，你还有意见。”

　　“意见大得很。”裴松糖记忆复苏后，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温和了，“你不动手，我自己来。要是把他放跑了，可是会出大乱子的。”

　　十二扭过头来看着裴松糖。那双琉璃美玉般的墨色双眸很平静。

　　裴松糖也望着他，但很快他就低下了头。

　　“四哥。”十二不咸不淡地说，“我带不走你了。”

　　“所以呢？你想我放你走？”裴松糖把玩着手里的小刀。

　　“你不会放我走。”十二木着一张脸，“但你想想，我也活不了了。我能感觉到我在渐渐消散，魂火熄灭，魂骨崩毁，魂肉溶解……我会这样死去。”他慢慢露出个惨淡的笑容，“不过，死在你手里也不错。”他迎向裴松糖，“杀了我吧，四哥。”

　　“你这么说，我就不太想杀你了。我嫌恶心。”裴松糖冷冷清清地说。

　　十二的笑容僵在嘴角。

　　裴松糖背过身去：“你走吧。”

　　陈如意：“学长。”他揉着发麻的脚站起身，“那我怎么办？”

　　裴松糖疑惑地看着他，陈如意接着说：“他让我杀了人……”他顿了顿，声音里含着痛苦，“我不想当杀人犯，我不想当凶手……”

　　裴松糖目光沉沉地回头看了眼十二，对陈如意温声道：“别怕，我在。”

　　陈如意扑到他的怀里，乖巧地应了一声。

　　十二步履维艰地走过了他们身边，吃力地拔出了招魂幡。招魂幡在刚才被陈二的玉波及，已经暂时失去了效力，蔫蔫地垂着，十二把它化作一个小旗子，递给了裴松糖：“四哥，拿着吧。”

　　裴松糖还没接过，一把长刀就直直地劈了下来，裴松糖反应很快地缩回了手，那把长刀在地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如果劈在裴松糖手上，想必他的手会直接断掉。十二也被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那把刀，但很快他就认出了这是谁，责怪道：“韶哥，你做什么？”

　　“我要是不来，你这傻子不就把招魂幡白白给出去了？”一个面色阴郁的青年轻飘飘地落下，眉毛细长，淡得几乎看不见，脸白得像敷了一层厚重的粉，正是严韶。

　　陈二一见到他，就拉着褚荆躲到了树后。

　　严韶高声道：“躲什么？早就看到你们了。”

　　褚荆一怔，直觉他这句话不是在说这次。难道他进教学楼时，看他的人就是严韶？他那么早就来了，为什么又不插手十二跟松糖之间的事？

　　陈二讷讷地笑着，从树后探出头来：“好久不见啊。”

　　严韶冷笑一声，没有搭理他，转身从十二手中粗暴地夺过了招魂幡，沉着脸说：“走，回去了。”

　　十二气势全无，弱弱地说：“可四哥他……”

　　“管他做什么？”严韶的脸色更难看了，“无论是谁，你都不该把招魂幡拱手让人，懂吗，蠢货？”

　　“是……”十二诺诺地应了。

　　严韶眼神凌厉地像刀子，反复审视着他：“受伤了？”

　　十二点头。

　　严韶哼笑一声，盯着裴松糖看了会：“你干的？”

　　裴松糖只冷眼瞧着他，不作任何回答，严韶以为他这是默认了，眉间沟壑又添一道：“你叫什么？”

　　“裴四。”裴松糖坦坦荡荡地说。

　　十二脑袋发懵，怎么也想不通裴松糖为什么承认。他刚要开口，裴松糖就不着痕迹地往前踩了他一脚，这一脚不轻不重，让十二住了嘴，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点笑意，这个小动作是不是意味着四哥没那么讨厌他呢？

　　严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举动，只是默默点了两下头，拽着十二走了，裴松糖犹豫了一会，收起了刀，他的体力都耗尽了，还是放过十二吧。

　　见严韶走了，陈二也心头一松，严韶似乎是因为担心十二，才没有来找他麻烦的，也幸好他不来，不然他可没那本事对付现在的严韶。但他还是纳闷，为什么十二会跟严韶混到一起？不过陈二一向将“想不明白就不去想”这句话奉为自己的人生宗旨，所以他很快就心情轻松了起来。

　　褚荆眼尖地看到严韶的腰间用红布系着一个绣球，神色有些复杂，他转头对陈二说：“灵没了的话……”

　　“也就是魂飞魄散了。”陈二说。

　　褚荆默然。

　　“等等，二哥你原来在啊？”陈如意惊喜地喊道。

　　“你才注意到我吗……”陈二无语。

　　“对不起嘛，我光顾着注意学长了……”陈如意腼腆一笑。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陈二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还得给你准备一些符纸，免得又有鬼上身，然后得换学校。我这回倒要看看，还会不会有人这么胆大妄为，敢欺负我陈二爷的弟弟。”

　　“可二哥，我杀了人……”陈如意盯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陈二还没回答，裴松糖就接了话：“没人会知道这件事的。”

　　陈如意抬头扫视周围的废墟，苦笑了下，却还是缓和了脸色，轻轻点了点头。自己可不能再给裴学长和二哥添麻烦了……

　　“如意，我可能要走了。”裴松糖揉着陈如意柔软的头发，“你一个人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跟我说，懂不懂？”

　　陈如意露出灿烂的笑颜：“好，我知道了！那我送学长上飞机吧？”

　　裴松糖顿住了，他本来想直接传回去的，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坐飞机比较好，也免得如意问起这件事。于是他很快就说道：“好。”

　　两个人在前面甜甜蜜蜜，褚荆和陈二在后面心事重重，半晌，褚荆才打破沉默：“你说你弟弟是鬼，那他又为什么看不见鬼呢？”

　　“被封住了。”陈二目不斜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鬼。”

　　“被谁封住的？”褚荆追问。

　　陈二平静地说：“我。”

　　褚荆怔住了。

　　“如意是鬼王养的竹子，每日被他用鬼血浇灌，后来化了形。”陈二淡声说，“他虽化了人形，但灵智未开，鬼血煞气又太重，整天想着吃人肉。”

　　褚荆默不作声地继续倾听。

　　“后来鬼王倒台，如意就被我带走了。”陈二弯了弯眸，“就跟养小孩子一样。任性，愚笨，什么也不会。我也不给他喂血，只把他用药养着。他的暴戾终于被这药压了下去，渐渐温顺起来，但也变傻了。这时候我才又给他喂我的血，虽然还是个天真的小傻子，但比以前好上很多。”

　　“所以他跟着你一起来了环沙镇？”

　　“后来他死了。他是竹子精，死了就神魂俱灭。”陈二摸着唇，“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他的一缕魂魄在还未消散之前找了回来，然后丢入轮回。”

　　“他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陈二握紧了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来，我找到了如意，封住他所剩无几的鬼气，让他到了陈家，当了我的弟弟。这些以前的事就让他忘掉，让他好好地过日子就行了。只是他实在太单纯善良，我也不清楚我到底能不能护住他。”

　　褚荆沉思片刻，说道：“你是个好哥哥。”他很有眼色，没有去问陈二是谁杀的陈如意。

　　陈二笑了笑：“那是自然。”他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系数褪去。

　　那个恶心的混蛋……杀了褚荆，杀了如意……背叛了自己。

　　可自己找不到他，这么多年来，他好像已经全无音讯。

　　但陈二知道，那个人一定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