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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下雨 “那要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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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考生能在考前放松一下当然是好事,但耿欲自己对表演这回事其实没多大的兴趣,元旦晚会那一回纯属是因为王协软磨硬泡了好几天,耿欲实在是被烦得受不了,才答应了。
这一次,耿欲起先还是不想参加,然而就在听到劳斌说江迟初会弹钢琴的瞬间,他改变了主意:“行啊,我们排练时间怎么安排?”
有那么一刻,劳斌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道:“你同意了?”
“嗯哼。”
劳斌心中大喜,就剩另外一位没有表态了:“那你呢?江迟初。”
江迟初侧头抬眼看了看耿欲,轻轻点了下头说:“我没问题。”
“太好了,老师就知道你俩行。”劳斌眉眼舒展开来,抬手轻拍俩人肩头,“之后你们晚自习就不用上了,直接去音乐教室,刚好有台钢琴没人用,你们就在那排练,巡查老师那不用担心,我到时候说一下就行。”
“还有啊,排练过程中需要什么可以和我说,我给你们解决。”
走出办公室,远处干燥的泥土味道,混着草木的青涩涌入鼻腔,凉意沁入躯体,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时间闲聊,俩人对视一眼便达成了默契快步下楼,台阶在眼前一节节出现,又一节节消失,待到平地出现,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猛地发力,向前狂奔。
天气总是无常,大滴的雨珠落到地上溅起灰尘,一滴、两滴,落到了少年因奔跑随着脚步起伏的肩膀,耿欲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随后他一边跑一边侧过头喊:“江迟初!下雨了!”
身旁的人没有因此而慌张,调整好脚下的速度后喘着气说:“我知道,先跑到校门口。”
身后尘土飞扬,头顶上方雨滴密集地落下,校门口终于出现在眼前,少年人三步并作两步,当脚尖触到未被雨水打湿的边缘时单脚起跳,然后稳稳地站住。
耿欲双手撑着膝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没喘几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拎着手臂站直,江迟初气息还没喘匀,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别蹲着,大脑供血不足容易晕倒,站着深呼吸。”
校门口说白了就是一楼到二楼中间空出来的综合楼,因为要扩建实验、音乐、美术教室和各种社团,还有老师领导办公室,近两年才建造的。
崭新的安保室里走出个人影:“你们怎么那么晚才出来啊,这都下雨了。”
男人浑厚的湖南嗓音很有辨识度,耿欲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在说话,待到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咽了口口水才开口说话:“黄叔,被老师留下来说了点事,耽误了。”
说话间,雨水似有加大之势,前方的建筑和道路全都变得模糊,狂风卷着暴雨袭来,明明已经站在建筑物下躲雨,裤脚却还是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
“这雨都被风吹进来了,你们先去我那里面躲躲。”黄叔从安保室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发梢都湿了,让俩孩子一直站外面等雨停,那不得淋成“落汤鸡”。
看这样子,雨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与其傻傻地站在外面,还不如找一个四面遮雨的地方待着,江迟初和耿欲乖乖地跟在黄叔身后,安保室的空间不小,监控屏、桌子、饮水机、床应有尽有,除此之外室内还有空出来的地方。
黄叔从桌子地下拿出两张四方凳出来让他们坐,又新开了包纸巾给他们擦去身上的雨水,随后在饮水机旁边拿了两个一次性的纸杯接好水放到桌上:“来,把这个热水喝了暖暖身子,可别感冒了。”
“谢谢黄叔。”耿欲说。
江迟初也跟着道了声谢。
黄叔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溢出眼底:“不客气,这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耿欲端起来吹了吹,而后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吸了一小口,嘴唇离开杯壁上下一抿,虽然做不到解渴,但润湿了干燥的嘴唇。
窗外的雨势没有要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劈开天幕,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炸雷,震得人心发颤。
耿欲手捧水杯取暖,目光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一台电瓶车出现在雨幕里,宽大的红褐色双人雨衣下孩子紧紧地贴着妈妈的后背,一阵狂风卷来,猝然掀起孩子身后的雨衣下摆,露出背上紫色的芭比公主书包。
那只显眼的书包映入眼帘,耿欲忽然想起什么,扭过脸不好意思地对江迟初说:“刚才急着去找斌哥,你的背包我忘记拿了。”
江迟初正用纸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闻言抬眸,语气平静地说:“雨伞在包里,那我们只能等雨停才能离开了。”
他刚才在劳斌那就没注意到耿欲没有背包了,那会儿是想着出来之后再回教室拿的,偏偏俩人运气不好,刚出来就赶上快要下雨,脑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直接跑了出去。
现在他在心里盘算,是现在跑回教室拿雨伞,还是不顾手机被没收的风险,直接打车回家。
耿欲懊恼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后方:“黄叔,你这有多余的雨伞吗?”
不远处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的黄叔放下手中的报纸,遗憾道:“真不凑巧,昨天把雨伞拿回家了没带来。”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家长呢?打电话让来接一下啊。”黄叔说。
耿欲心口堵得发闷,整个人都蔫了:“都不在家。”
黄叔听不出其中的意思,转而问江迟初:“那你呢?小同学。”
“手机借给你打个电话让家长接你?这样一直等下去也不是个事。”
江迟初没说话,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路面的积水已经能没过脚踝,飞驰而过的轿车溅起巨大的水花,幸好路边没有行人,不然准被从头到尾浇个透。
“黄叔,我俩住一块儿的,他家长也不在家。”耿欲说。
黄叔心里顿时泛起一丝怜悯,还是俩留守儿童。
他起身按照脑中的记忆,走到床边的柜子开始翻找,最终在零零散散的一堆废纸底下找到了一个薄而硬的小袋子:“你们住的地方离学校远不远?”
耿欲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低声回答:“不算太远,走路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黄叔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小袋子放在桌上:“我这有个之前学校发的一次性单人雨衣,看着质量不太好,我就一直没用,你们俩拆开来看看,要是不嫌弃的话两个人将就挤一挤,应该能勉强遮一下。”
一时间呆坐的两个人眼睛都亮了,这有什么好嫌弃的,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反正家离得近,跑快点应该能五分钟都到了。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黄叔!”
耿欲激动地跳起来,要不是江迟初反应迅速扯住他的衣角,估计下一秒就要抱上黄叔了。
不过江迟初不拦着也没关系,黄叔看耿欲激动的那个劲,已经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别过来啊,你这样我回家没法和你婶婶解释的。”
耿欲的动作被迫僵在半空,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激动过头了。”
“先坐着,外面雨还很大。”江迟初扯着他带回了凳子上。
耿欲拿起桌上的包装稍用力一撕,轻薄的袋子被拆开,里面折叠整齐的透明雨衣便露了出来,还真就如黄叔说的那般质量不太好,PE材质的雨衣摸起来像塑料袋,雨衣被展开平铺在桌面上,长度约莫能到膝盖,要遮住他们两个确实有些勉强。
可是现在除了这个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耿欲轻柔地提起雨衣,生怕自己一用力就弄破了,他拿着雨衣和江迟初对比起来:“我们要怎么使用它啊?你把它穿进去,然后我从衣服下摆钻进去?”
黄叔一听,好笑地摇了摇头说:“你小子当是舞狮子呢?还一前一后,也不怕把这塑料片子给撑破。”
“也是。”耿欲说,“那要怎么用?”
江迟初说:“这样。”
没等耿欲反应,江迟初就已经接过他手上的雨衣,轻轻地抖了抖,高举双手绕过他的肩头,掠过他的头顶,雨衣经过时带起一股风,江迟初的小臂擦过他的发梢,好闻的沐浴露香气乘机沁入鼻腔,撑开的雨衣最后横着落到他们的头上,像一张透明的天幕,将俩人的上半身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他们两个面对面地坐着,周围的声音莫名被拉远,耿欲听不到除了自己心跳之外的任何声音,身上一时间感受不到寒冷,淡红的血色悄悄地爬上耳尖。
咚、咚、咚——
耿欲认为,如果江迟初有顺风耳,那么此刻他就能清晰地听到一种,比窗外的雷声还要轰鸣,几乎是要冲破胸膛直上九霄,响彻天地,回荡不息的声音。
忽然,一只手贴上他的耳朵,心下倏地一颤,耿欲被惊得用力偏过头,回过神看去发现江迟初还保持着方才的动作。
江迟初愣怔一瞬,而后尴尬地曲着手指握了握滚烫的掌心:“看到你鬓角有水滴,想帮你擦掉来着。”
“吓到你了,抱歉。”
耿欲只觉得自己的耳尖连同整个耳廓比刚才更烫了,他下意识摸了摸鬓角,确实是湿润的,耿欲不好意思地说:“没事,谢谢。”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逐渐上升,闷得人喘不过气,耿欲抬手掀起雨衣,将头探了出来,新鲜凉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胸腔顿时舒服地展开。
刚才黄叔一直坐在后方,塑料激烈响动的声音引得他看向这边:“你俩小子,刚刚那动静是在干什么啊,还以为你们为了个雨衣要打起来了。”
江迟初也掀开头顶上的雨衣,轻缓地把它收回怀里:“没有的事,只是不小心拉扯了一下。”
没打起来自然是好的,耿欲他有点不放心,但江迟初,他可太放心了,澄江中学的风云人物,创造澄江历史的大学霸,不可能会打架。
“我听着外面雨声是不是小了?”黄叔说。
闻言,二人同时看向窗外,前不久的瓢泼大雨渐渐收了势,豆大的雨珠变成牛毛般的细雨,远处的建筑、道路也重新清晰起来。
耿欲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出头望了望,记忆里凶狠的雨水没有迎面扑上来:“对,雨变小了。”
黄叔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你们快点回家去吧,这个季节的天气是说不准的,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再一次下大。”
黄叔说得不无道理,趁着雨小应该快点回家,江迟初拿着雨衣走出来:“那我们现在走吧。”
“嗯。”
江迟初和耿欲回头异口同声道:“谢谢黄叔,我们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啊,刚下过雨路上湿滑的。”
“知道了。”
走出校门口,江迟初把雨衣重新披到俩人头上,为了防止耿欲淋湿,他还特意将雨衣往耿欲那边扯了扯:“等会儿走慢点,路上积水虽然降下去了,但走快了难免会弄湿鞋子,路滑也不安全。”
耿欲抬手抓住眼前的雨衣:“好。”
脚下一动,他们缓缓走进雨里,细小的雨水滴落在薄薄的一次性雨水上,沙沙作响。
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路,偶尔会有几声闷雷,但不像刚才那般震耳。
雨水洗过的街道格外干净,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与下雨前的略有不同,少了干涩的灰尘味,多了几缕青草的芬芳。
又是一声雷响,紧接着新一轮的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珠如疯了般砸在一次性雨衣上,耿欲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脖子:“江迟初,这雨怎么又突然下大了,都快要把雨衣砸穿了。”
折返回来的大雨将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江迟初脚下步子加快,甚至有奔跑起来的趋势,他搂着耿欲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将人尽可能地往自己这边带:“没事,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话音刚落,耿欲眼前的塑料被风吹破了个口子,雨水穿过口子冲刷着耿欲的脸庞,不一会就模糊了视线。
江迟初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眉头高高蹙起,迅速将自己这边的雨衣全都盖到耿欲身上,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暴雨中,冰凉的雨水砸到脸上生疼,但他不在乎,他的另外一只手护在耿欲头上,以免雨衣被风吹走,
耿欲惊讶于江迟初的行为,急得脏话都说出口了:“江迟初,你疯了!把雨衣都给我了,是又想再发过一次烧吗?”
江迟初可不管这些,厉声道:“别说话,看路。”
耿欲心下一横,松开抓着雨衣的一只手,紧紧地环住江迟初的腰,努力跟上他的步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建筑。
雨水顺着雨衣边缘不断往下淌,很快,耿欲除了上半身,裤脚和鞋子早已湿透,而江迟初则是除了左边肩膀,其余地方都湿透了。
终于,那扇熟悉的铁门出现在眼前,俩人再次加快脚步,闪身躲进楼道里,耿欲推开江迟初护着自己的手,将雨衣扔在地上,抓着江迟初的肩膀掰向自己这边,想要骂他,说出口的却全是关心的话:“你怎么样?冷不冷?快点,我们先上楼,你回去先洗个热水澡。”
江迟初伸手拂去耿欲脸上的雨水,笑着说:“没事,不冷。”
“整天没事没事没事,你是没事哥吗?”耿欲真的想撬开江迟初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蹲下捡起被自己扔到地上的一次性雨衣,推着江迟初朝楼梯上走:“别站着了,快点上楼啊。”
然而,就在他们打开家门,看到家里的景象时,一瞬间五雷轰顶,两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像被电流穿过般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