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沧业·绘殿卷》三叉鱼

5、第五章 左右相逢落尘埃

　　今日早朝，皇上终于定位殿中尚书所攘括的范围，众人顿时哗然不已。

　　对于任染殇而言，此等殊荣是隆恩大典，做梦都想不到的全权。殿中尚书一职，照排名而言，说大非大，才不过正三品，但纵观整个皇朝的经济命脉，以后都将掌权在他一人之手，却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也就是说，日后若想要调配军费、下拨粮饷、上至修建皇庭，下至兴竣土木，就连朝廷最基本的官饷分配，都将经过任染殇的批示，他说一，你就不能得二；用脚趾想也觉这根本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美差。真是典型低官高权啊！

　　“唉……”

　　咋某处传来一声叹息，坐在龙椅上的拓跋魁剑闻声而望，饶有趣味对着那人道：“墨爱卿，何来如此长叹？有觉不妥？”

　　墨孜朔微而笑之，拘礼憨厚言：“臣不敢，只是想到日后太尉大人恐要在军营中减衣缩食，臣下便深感不安。”

　　“此话怎讲？”魁剑好奇地看看墨孜朔，又凝望了下拘谨且不苟尘埃的任染殇，心中已是了然。

　　“哎呀，皇上，您这可是跟大司马开了个大玩笑，军队这千万人口可都是要混饭吃的，而况从装备到武器，各个都是砸银子的事，出入更是无法预计，过往向来是由朝廷直拨粮饷，分配给各军各营，如今却突然冒出个殿中尚书，要从这出了名的铁公鸡任贤人身上拔毛，皇上，您让臣等不得不愁啊！”

　　其他人也不禁闷笑起来，谁不知道像任染殇这种严谨之人最看不惯墨御使的油腔滑调，故以前难免在朝上有意无意地顶过他几句，甚至有次逼得司空大人骑虎难下，面红耳赤，分外难堪。而出了名好相处的墨孜朔也因此极为不爽这位曾经的殿中侍郎，屡次想要扳回颜面，却次次让其化险为夷，迟迟未有成果，至今都气得牙痒痒；而这次任染殇被皇帝赐了官，甚至是掌握经济命脉的重官，对墨孜朔来说，这根本就是“天灾人祸”啊！

　　“司空大人此话差矣，任尚书为人正派，乃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切不会随性而为之。”一旁已有大臣开始帮腔起来。

　　“但多一工序，即多一道门槛，延误进度，对于前线作战的武将而言，岂能在时间上儿戏？或者汝等认为，可以担保无忧？”看似漫不经心的面孔，嬉笑官颜下又是怎样的犀利刁钻，墨孜朔字字如刺，扎得众人哑口无言。

　　担保之词，可不是随便便就能担当得起的。

　　“墨爱卿，休急，休急，”拓跋魁剑不由暗咳，欲化解一室尴尬，“不如让任染殇先论，再可下定夺么。”

　　对于皇上一有问题就抛给大臣的习惯，任染殇自然早有准备，他毕恭毕敬地对皇帝及御史大夫行礼，才坦然道：“治国修业重在内外安康，作为军将保家卫国乃为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之姿，值得世人敬仰优待，而况军资历来是各国重中之重，岂能怠慢？微臣也觉司空大人言之有理，军务之事应高于任何，而上呈步骤越简略则越有效，望能优先且加急处理，墨大人和皇上意下如何？”

　　“好，理当如此，任爱卿想法真是一针见血、有效、有效！”拓跋魁剑轻拍龙柄，激赞之心昭然。

　　墨孜朔抿唇，轻笑却不屑，“那就有劳任尚书了。”

　　“应该的，也烦劳司空大人随时监督提醒，微臣在此先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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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势力崛起，意味着旧势力将受到威胁，明争暗斗，暗涛汹涌在每一朝都无曾避免。今日司空之戒，名为提醒，暗则示威，之间的敌意，任谁都瞧得出来。权高势力大的三公对新进的晚辈下马威，也自是做做规矩，顺缓和当朝元老们的不解之怨……总之一箭双雕的事，不愧为当朝司空墨大人，向来的直击与敏锐并肩，不亚于任何一人。

　　这也为什么明明看上去特好说话又无什么能力的墨孜朔能坐到今天的位子，只是，若连墨大人这关都难过，任染殇的前途也未见能一路顺风到哪儿去。

　　众官窃窃私语，端看皇帝的颜色了。

　　而拓跋魁剑向来是拿捏不定的主，最好天下事都由臣子决定，他只管坐享其成，所以对龙座下的这场龙蛇虎斗仅是睁眼闭眼，敷衍敷衍便绕开话题，不再提及。

　　* * * *

　　待朝散去，任染殇告退皇帝后独自离开大殿，从回廊上走过，想要速速到达敬辰阁接任手头的事务，路过紫金桥时，迎面拂来一阵惬意的清风，四季如春的宫殿景色秀丽无暇，仿若城墙内外两个世界，与世无争。

　　与世无争的表象么……任染殇默默自嘲，两瞳撇向桥下的湖面，几艘画舫在湖泊中轻轻摇曳，铺满视野的荷莲若隐若现，似挺拔又蜿蜒地点缀着青叶。宫外头早已凋谢的花种此刻却在此处争奇斗艳，就连站在桥头都能闻道那股淡淡的莲香。

　　这或许便是在燃尽生命前绽放最后的妍丽吧。

　　无暇再感叹，任染殇提步便走，眼角却撇到一名穿着鹅黄锦裙少女不要命地从画舫上探出大半身子，而站在后头的几个女子嬉笑着，指着远处桂树上稀有的小鸟慢慢后退，全然未注意……

　　凝眉止步，然后下刻已单手撑过桥柱，飞身而下。

　　恐慌的尖叫声遂起，连锁反应下，画舫上的女子们跟着惨叫起来，眼见就要有人掉入湖中！

　　任染殇及时楼住少女柔弱的腰身，再次屏息提气，脚尖轻触湖面后便一跃而上，随即稳健地站在画舫上。

　　放开怀中的少女，任染殇扫视周围，岸旁侍卫闻声赶来，大有将此包围之势。而站在船头花容失色的几个女子，包括被自己救上的少女，不仅相貌端美，连身上的穿戴也与普通宫女不一，脑中顿时有了答案。

　　抱拳弯腰，道：“打扰娘娘们雅兴，微臣甚是抱歉。”

　　被救的女孩脸色由青转红，急促地喘着气，恐是被吓坏，一时间只能干瞪着任染殇无言。

　　待画舫停至岸边，任染殇不紧不慢上了岸，果见几个侍卫警戒地拦住他，似乎贸然出现在船上的自己大有登徒子之嫌。冷咧的笑容挂在唇边，自己还没愚蠢到去碰皇帝女人，还大摇大摆站在人前的，一群不动脑的家伙。

　　而少女这时也回过神来，连忙站到任染殇面前解释：“休得无礼，是他救了差些落水的本宫！还不退下！”

　　众人纷纷后退大步，拘礼谢罪道：“不知柳昭仪遇险，属下来得太迟了！请娘娘恕罪！”

　　柳昭仪？任染殇眼底闪过暗色，不过无人能够察觉便是。

　　柳淑仪懒得再理这帮中庸的奴才，回身打量不吭不卑的救命恩人，一身官装衬托出读书人独有的气宇，微敛峰眉下有一双鹰利勾魂的邃眸，而整体俊朗的脸孔，受岁月洗礼后的成熟沉稳，吸引少女为之芳心荡漾，皇庭之中居然会有如此冷峻的男子……

　　自己在想什么呢！潮红不禁爬上脸庞，柳淑仪粉嫩的面孔更觉像烧起来般难受。

　　“若无大碍，那微臣先行一步，娘娘今后若游船须多加谨慎，落水不是儿戏，需时时当心意外发生。”任染殇也不想再停留，毕竟上任首日便迟到，会对自己今后的立足大打折扣。既然人已安全救回，便无他的事了。

　　见人跨步离开，柳淑仪这才反应过来，在后头迫切叫唤：“等等！恩公还未曾告诉本宫身份呢！”

　　任染殇微叹，旋身面对柳淑仪道：“微臣担当不起这称呼，恳请娘娘收回，只是恰巧路过，帮到娘娘也是微臣荣幸。”

　　“恩公就是恩公，要本宫改口，除非告诉本宫恩公贵姓。”柳淑仪是打了铁心要知道他是谁。

　　也罢，迟早都会知道不是么？既然她是他的妹妹……

　　“微臣任染殇，现任殿中尚书一职。”

　　柳淑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走任染殇的，在自己无法消化时候人早已鞠身告退，待自己回神他仅留下一抹背影。

　　任染殇、任染殇，这个名字对自己而言再熟悉不过了，弦邤哥最近一直提起皇上如今最宠信的人，突然加官又随时召唤进宫商讨国事，一时忘我到能忘了她们这些后宫嫔妃，就连哥哥也为此有些不满了。不过，当初幽栎皇后想要刺杀哥哥时，也是任染殇出马救人，这么说……她们兄妹俩都被一人所救呢！

　　原来任染殇长这个样子，武功也好得不似一届书生……柳淑仪想着想着，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她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弦邤哥，再让哥哥定夺，最好能想办法拉拢他，那他们就是同一战线的人啦！

　　* * * *

　　刚刚继任，由于官职史无前例，任染殇接手后忙得天昏地暗，连续彻夜在敬辰阁整理资料，几个手下自也疲惫不堪，但任染殇不走，其他人自也不敢离去，只得一起埋头苦干，半句苦水也不敢吐。

　　任染殇拧眉，挥笔继续，一手流畅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项地方支出，也不知烛光渐弱，还是天色已暗，写得有些眼酸，他才无奈抬头无意识地望向窗口，被夜晚笼罩的皇宫深处掌起了红彤彤的灯笼，颇有灯火阑珊的味道。

　　想起数日未见的舒楼，这下回去铁定逃不了夫人责备，那横眉竖目跳脚摸样顿时映入思绪，紧抿的嘴唇不由上扬几分；回首看向坐在附近依旧埋头奋力的手下，让他们跟着自己赶工，虽出于工作需求颇有无奈，但终不在情理之中。

　　如此想着，便将手中的笔搁下，这细微的动静让众人都抬起头来。

　　任染殇挥手示意，起身对各位报以歉意：“这几日麻烦诸位，任某在此感激不尽，连日来确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任大人也是为了皇上，为了国家么，这都是应该的……”

　　众人寒暄了会儿，便匆匆收拾东西，起身告别。

　　到最后者离去前，询问任染殇是否一起走，只见他微微摇首：“你先走吧，我还有最后些东西要入档。”

　　送走了众人，任染殇轻叹，召唤宫女过来为房里再添几盏油灯，光线霎时变得清晰起来，宽敞且安静的室内正适合自己静心工作。

　　环视下环境，任染殇满意入座，随手翻阅案前厚厚的几叠书册，席旁更是堆得如小山高的账本。

　　快速过目着，却在看到“幽氏上贡”几字时停顿下来。

　　这是上年的记载，丰厚的贡品占了大半本册子，以及皇上给予幽氏家族庞大的赏赐。

　　物是人非，曾顶顶显赫的大氏族如今却如断梁残壁，摇摇欲坠。失去了大当家幽魏匡本就要了幽族半条性命，不想后台支柱——当今皇后幽栎突然暴毙，就连继承了一半血统，有望再度振兴家业的二皇子也紧随而去，这对幽氏一族而言是沉重且致命的打击，未来已被绝望笼罩，故前些时候已闻幽氏一族小批小批退出朝廷和城都，下乡搬迁而去。

　　若是能平安退出朝廷舞台，任染殇会忠心祝福他们日后能平平安安；而况凭借昔日积蓄，日子也不会难过，就唯恐皇上及柳弦邤不想就此罢手……

　　越是与拓跋魁剑走得近，便越是能了解他实则是个心胸狭窄的皇帝，这样的心性对全朝百官必须警惕，一旦触怒龙颜，那结局便是分首异处；但不知是喜是忧，拓跋同样是个放手不管的皇帝，什么都听别人见解，故也不会像历来皇帝般，因为政见不合而触动杀意，这或许算变相的随和吧。

　　关键或许便在他最为宠溺的驸马都尉，柳弦邤了。这个男宠，既然能绊倒当朝最雄厚的幽氏一族，自也有手法整垮所有人。

　　虽然他始终不屑与其为谋，但该提防的，却是一步也不能少，就算不是为自己，也要为了家人。

　　合上书册，任染殇阖眸，双指轻拧两眼间穴位，舒缓了下不适感，才继续手头的文案。

　　夜，深沉；屋外冷风袭袭，吹动草木喧嚣，却更显静谧诡异。

　　过了一更，就连侍女都回房入睡，毫无生气的里外，任染殇突然合上账册，抬首看向门口，犀锐的瞳孔闪过警觉。

　　今夜，似乎并不如预期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