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清规》月无近

4、兵乱 通敌者皆以

　　早晨雾气未散，帐篷外一阵悲愤吵闹，吓得银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翻身下床。一边洗漱一边想：该不会老天爷真听见内心的祈祷，让南言挂了吧？那照这样，她目前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一番赶忙梳妆，掀开帐篷才发现不是南言要挂了，是她自个儿要挂了。
　　此时骑在马上，扬眉看她的正是南临国的太子南仁。
　　银九不禁转过头去，两眼一闭，只觉悲凉。周遭的士兵们还在一一讲述南言窝藏罪犯的事实，一把利剑直直的抵在她脖子上，岑人的凉意，害她不由往里缩了一下。
　　很显然的是南仁并没有关注到她，而是在窝藏罪犯的这件事上听的很感兴趣，他示意那些士兵们，依照他的方式往下说；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南言通敌的证据。
　　很快，他扬唇一笑，示意属下一个眼神后，策马离去。
　　长的五大三粗的士兵们，眼疾手快的将银九按压在地上，满是怒气的拉着绳子；银九拼尽全力的挣扎，最后赶来的将军实在看不下去，对着她后脑勺就是当头一棒，使得周围都没了声音，人群也纷纷散去。
　　待她醒来时，只见自己被绑于火柱之上，底下早已火光冲天。她甚是明白，这便是南临国的火刑。她本身就该死了，若不是南言次次出面维护，她想，她都应该能见到地底的外祖母了……
　　“此妖女罪大恶极，火烧我粮仓数次，前些日子，还意图行刺主君，此等兴风作浪，自是容忍不得；今日，我便领令，代替这千万将士给予个痛快！”话已至此，底下的人纷纷呐喊助威。
　　说话的那位不过是位替补的骑兵将领，语气之处极其嚣张，怕是等这一天太久了，他高举火把，满是大胡子的脸上，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烧死她，烧死她……。”众士兵也开始出言附和，周遭又陷入在一片吵闹声中，但无疑，他们是高兴的；如今能为前任将领讨得个说法，自然是军心振奋的很。
　　将领将目光投向太子，太子微微俯首，两眼带着笑意，表现得十分认同。他摇晃着酒杯慢慢饮尽，好戏就快开场了，没有什么比满怀期待更振奋人心。
　　火把将底部的木柴迅速点燃，红色的焰火间她只感觉全身发热，滚烫的厉害。挣脱之际，余光瞥见一身熟悉的白衣坐在台下，两两相望，只觉得陷入在那片漆黑空洞的眼眸中，她颤抖着睫毛，嘴巴动了动，想喊却喊不出来。
　　南言坐在轮椅上，转过头，掩饰脸上的焦急，平日不见星辰的双眼此刻却夹杂着些许情绪。他轻咳一声，侍卫马上会意，一个翻身，拎起准备好的水浇在木柴四周，身后的暗卫见状，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提着沉甸甸的水一桶接一桶的浇在烈火上，浇在银九的身旁。看着来去匆匆的人，她诧异的皱着眉头，这些人……此时是在救她？救一个罪犯？
　　她有些懵了，牙齿轻咬着下唇，传来的疼痛似乎在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
　　人群虽没了之前的噪杂，但仍不免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大火被扑灭了，刑场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她衣服被浇的湿透，一阵凉风袭来，冷得直耸起肩。
　　阿镜见状，一个快步跃到她面前，利落的松了绑，扯着她到南言跟前。
　　突然腹中一阵内力袭来，虚弱的她直接佝偻着腰，泛紫的唇边流出鲜红的血迹，南言却好似什么都没做，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语气之中满是内疚的说道：“都怪我，没保护好你……，别怕，我这就带你走；只要我在这，说着他向外环视了一圈，面目冷冽的哼道，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靠着这坚硬的肩膀，听着耳边强劲有力的心跳，她吓的赶忙从他腿上站了起来，一个不稳，又倒在身后冰凉的地面上，秀发散乱，怒目圆睁；怎么看都像是刻意为之，她实在想不通他的用意是什么。
　　“南言，你这是在做什么？”光明正大的劫法场嘛？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识相的话赶紧给我让开，否则别怪大哥心狠手辣，不念及兄弟之情，一并惩之！”
　　南仁半眯着眼，身子侧靠在卧椅上，右手轻抚着额头，左手摇晃着杯盏，恼怒之极，强压着内心的喜悦，心不甘情不愿的吼道。在他心里，想处死一个罪犯很简单，但想要搞垮南言，犹如凡人幻想登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南言抬手拂好衣摆，双眸懒洋洋的向上望去，清冷的面容上此刻几分动容，缓缓开口请求道：“此人我大有作用，还请太子殿下收回成命，有劳。”
　　话完，他弯下腰牵起银九，欲要离开。一旁的禁卫军神色冷淡，拔剑拦住了他。
　　南仁轻蔑一笑，满是挑衅的问道：“那么，我要是说不呢？”
　　暗卫们听到这，都拔出身后的长剑，纷纷护主，目前照这形势来看，太子殿下怕是要动真革了。
　　阿镜连忙回头看向自家主子，他希望这种特殊时刻，主子能够分清轻重，保重自己的性命。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清清楚楚的听到南言说：“我既来了这里，就没打算一个人离开……。”
　　众人闻言，更是皱紧眉头，但毫无办法，他们是战士，军令如山，无论主子说什么，他们要做的就只有服从，更何况内心的忠诚绝不允许他们后退半步，任何棘手的情况下，首先要确保的是主子的安全，至于自己，生死不论。
　　阿镜心有不甘，正打算开口劝解。可南言却早已把他看穿，抢先一步质问道：“敢问太子殿下，误了军事，你担当的起嘛？”
　　不说不要紧，此话一出，正中南仁下怀，只见他假装醉意的站起身来，酒杯狠狠地扔向南言，冷笑一声，借题发挥道：“银月国久攻不下，父王早就没有耐心了，这才命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可没想到啊，你竟然蓄谋通敌，那我只好公事公办了。”说完，他仰天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余下的士兵们迟疑的拿起手中刀剑，颤颤巍巍的指向南言。
　　面临这种情况，阿镜立马双腿跪地，低着头，语气却坚定不移的说道：“太子殿下，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家主子一直以来都是稳操胜券，至于通敌，更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属下斗胆还请你明察秋毫，给我们主子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南仁走下台，瞥了一眼他，然后自是理亏的反问道：“这样啊，那你家主子为何处心积虑的护着她呢？嗯？莫非这也是军事？”
　　阿镜一时语塞，只好撇过头看向南言，见主子一言未发，丝毫没有解释的打算，只得咬了咬牙，右手紧紧的握住佩剑。
　　月光下，南仁俊逸的脸庞洒上了一层寒光，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般，两眼不屑的望着南言，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既是这样，诸位还在等什么，给我杀！”怕无一人敢动，他手起刀落，精致的衣袍断裂开来，将割断的那处往下一扬，颇为凶狠的说道：“通敌者皆以叛国弑之！”
　　许是最后一句话，在士兵心中多了些分量，早已对南言心怀不满的士兵举起了刀刃，胆子大的更是一脚踹翻了火盆，双方动起手来，场面一度混乱。
　　阿镜站起身来，挡在南言身前往后方退去，周围的暗卫们奋力厮杀，企图拼出一条生路。
　　南言佯装惊慌，左手死死的牵着银九，被迫逃往身后的狭小之地。
　　银九才晃过神来，黑夜中，两眼茫然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似曾相识。
　　四周响起的刀剑声让她回想起城破的当天，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银月黑蒙蒙的一片，士兵们像杀红了眼，见到什么就砍什么，而她被保护在人群间，哭的喘不上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手无寸铁的百姓，纷纷丧命。
　　至今还记得，脚边的鲜血淌了一路，月亮格外的昏暗，丢失了光亮……
　　人数差距太大，暗卫们很快就招架不住了，死伤一片。阿镜提防着四处出没的刀剑，眼睛无意间瞥向了一匹骏马，计上心来，他踩着战友肩膀飞跃过去，轻轻松松的骑了过来。
　　暗卫们默契的围成一圈，共事以来，自然明白阿镜的意思，执起衣袖，用长剑砍下一块粗布，系于头上。
　　此战，以血灌之，以命殉之，不求其胜，但愿主生。
　　一位暗卫不说二话打晕了南言，联合众多兄弟将他扶上马，转身，才顾得上徒手撕下长布系于额头。
　　银九看着他，眼里不免有些疑惑。
　　下一秒，阿镜伸出左手将她一同扶于马上，马蹄高翘。
　　他问道：“你可会骑马？”
　　银九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阿镜自顾自的庆幸道，待银九坐稳，他抽出手，微弓着背，两膝置于地上，满是请求的说道：“请你看在我家主子屡次救你的份上，带他走吧。”
　　银九低望着他，深墨似的眉，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嘴唇薄的像纸一样。五官清秀却又不失男子气概，周身散发出人意料的温柔，一身黑衣，头发长绾；显得利落又很是干净。她难免有些看愣了，彼时不曾细细端详，今日一瞧，倒只觉得是副好模样。
　　一声惨叫不合时宜的响起，银九只好收回自己的思绪，轻哼一声，好笑的问道：“你就不怕我在半路杀了他？反正都难逃一死，死在故土岂不是更好？”
　　些许是料到这般回答，阿镜垂着眼帘，深思片刻道：“银月国之事我很抱歉，但你真以为策划此事者只有南言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银九心中落下了块巨石，她努力的控制自己情绪，声音才不至于颤抖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阿镜却假装没听见，站起身，将马鞭递给她，刻不容缓的说道：“我为你们断后。”
　　至此，匆匆瞥了南言一眼，他拿着剑鞘击打马尾，烈马受惊飞速乱窜起来，往右方一个腾空，硬生生冲出了包围圈。
　　银九没敢回头，黑夜笼罩下，她一手扶着南言，一手飞快的扬起马鞭，以一阵光速，随着清脆响亮的马蹄声越跑越远。
　　寒风宛如刀割，阵阵拍打在南言的脸上，他眉毛微蹙，眼边迅速流下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