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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指山 收徒(二) ...

  •   闻言,悟空脸上的笑容不为察觉地收敛了一些,他瞥向一旁,语音和眼神一般淡淡的:“师父何必明知故问。”
      玄臧当然能猜到这猴子的意图,他很想装傻,于是斟酌着语句道:“你是……想要向我报恩?”
      这话说的颇有些模棱两可,悟空并不想和玄臧绕弯子,他回视着眼前之人,一字一句地道:“我是想要拜你为师。”说着身体前倾,更近地靠向了玄臧,眼神中仿佛有一团暗火燃烧。
      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袭向玄臧,以如此强硬的口吻说出“拜人为师”这样的话,他还是头一次听见。玄臧心中颇有些逆反地想:“只听说过逼良为娼,还从未听说过逼人为师的!”他缓缓地道:“如果我不答应呢?你待如何?”
      悟空环抱双手:“你不答应也无所谓,那我就以‘自己的方法’来保护师父一路西行。”言罢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玄臧看着对方面上略带邪魅的笑容,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他当然清楚,所谓“自己的方法”指的是什么。来送银子的“猪头妖怪”和连日来的“特殊待遇”就是范例。虽然玄臧心知悟空先前所为乃是为自己好,他心中也颇为感激,但如这些“好意”,都是出于某种胁迫的目的,那味道就不一样了。他沉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悟空看着他,挑起一边眉,道:“是又怎样?”
      玄臧此刻真恨不得暴捶自己一顿,当初为什么要一时心软把这只天煞的猴子救出来?简直是给自己挖坑!玄臧直视着悟空,漠然不语,悟空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他的答复。一时之间,小屋中安静到了极点,落针可闻。
      良久,玄臧终于开了口,他道:“既然如此,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只不过此去西天取经,一路诸多险阻,你莫要叫苦。如你中途反悔,那我俩便恩断义绝。”这猴子对无辜百姓的杀伤力太大,玄臧知道若不给他个交待,只怕这一路上他所遇见之人都得跟着遭殃。所以决定先用缓兵之计将猴子稳住。
      闻言,悟空二话不说便站起身,当场就欲下拜。
      玄臧也忽得站起,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先等等!”
      悟空被玄臧扶着,抬眼看他,微微皱眉,琥珀色的眼眸中既有期待的兴奋,亦有不安的疑虑:“师父可是要反悔?”
      玄臧轻吸了一口气,道:“当然不是……只是你难道没有留意,我刚才说的乃是‘考虑’收你为徒。”顿了顿又道:“我觉得吧,凡事总需要有一个过渡期,或者叫试用期也行……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可以理解吧?”只要能先让这猴子乖乖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去骚扰百姓,玄臧便有把握,在其还未熬过“试用期”时,就把他给打发走。
      悟空缓缓直起了身,语气毫无波澜地道:“明白了。”
      玄臧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心虚地解释道:“……我不是在匡你,这个人和人嘛,都是需要磨合的,要是没有这个磨合期呢,就会很容易出现问题,再亲近的人也不例外。”他掰着手指:“什么夫妻呀,朋友呀,师徒呀,同僚呀……”
      “没关系”悟空打断了玄臧,旋即语气忽转柔和:“只要能留在师父身边就好。”说着向玄臧莞尔一笑。
      玄臧看着面前之人,悟空脸上的笑容温柔且真诚,阳光从一侧的窗中透出,照在他的侧脸之上,俊秀的面庞泛着淡淡的白光,一对眸子澄澈如秋水。玄臧不得不承认,如果不刻意将他与“妖怪”二字联系在一起,悟空的这张脸和他的笑容真的很有一些魅力。
      玄臧一时间看得愣住了,随即又回过神来,心道:“这猴子忽冷忽热的,当真喜怒无常……不过,果然都说越是道行高深的妖怪越会迷惑人,看来不仅仅是女妖,男妖也是如此,以后需得小心提防。”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既然现下你已是我‘试用’的弟子,就也需得如我一般,遵守佛门戒律,你可做的到?”
      悟空:“自然做得到。”
      玄臧:“好。佛家有六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邪,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着香华。往后如有犯戒,轻则抄经跪罚,重则逐出师门,你可有不服?”
      悟空:“如有犯戒,但凭师父处置。”
      玄臧微微点头:“好。”这猴子肯答应就好,只要他犯了戒,就有借口让他走人。
      玄臧正自想着,忽听悟空道:“师父问完了吧?现在该轮到我提问了。”
      玄臧微微抬眉:“唉?”
      悟空:“其实师父是会游泳的吧?”
      玄臧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但眼见被他瞧破了,又不能撒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一旁,打起哈哈来:“喔,这个啊……差不多,好像是……会吧。”
      闻言,悟空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快要贴上玄臧。玄臧被他逼得往后靠去,却不慎被床沿拦了一下,险些跌坐到床上,堪堪站稳,回过头来,却见悟空的脸已近在咫尺。悟空一手扶上架子床的支架,探身向玄臧眼前,轻声问道:“那师父刚才……是故意骗我出来救你的咯?”
      “……”
      玄臧看着面前这双琥珀色的眼眸,内中金沙流转,眼底蕴着浅浅笑意,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对方将自己搂在怀中的情形,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他确实是故意落水的,为的就是将“海螺姑娘”引出来。他料定此人对他抱有好意,并且极有可能一直就守在破庙附近,一等自己外出,就来庙中收拾张罗。于是他便将计就计,佯装溺水,其后又假装晕倒,以便把“海螺姑娘”逮个正着。不过正因如此,悟空的问题就让他十分为难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如果玄臧回答“是”,那就是承认他骗了悟空,如果回答“不是”,那就是在撒谎。
      悟空没等到他的回答,又在他耳畔轻笑道:“师父,你怎么不答我?”
      温热的气息吹过耳畔,微微酥麻,玄臧气息微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暗自懊悔道:“这猴子怎的如此邪魅,刚才答应考虑收他为徒,是不是太过草率了?现在后悔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左右不是人,玄臧只得耍赖,他道:“我也……我也没有点名让你来救我呀!”话一出口,玄臧就觉得脸颊微微发烧。
      闻言,悟空似笑非笑地看着玄臧。
      玄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颇为懊恼,心想:“刚做人家的‘试用’师父就在徒弟面前耍赖,以后还怎么树立起威信……”须臾,他轻咳了一声,道:“对了,时候不早了,该做饭了。”
      悟空转头看向窗外,果然,天色渐暗日已偏西,是该到做晚饭的时候了。
      趁着悟空看向一旁,玄臧一个箭步从悟空身侧溜出。他轻轻吁了口气,向灶台走去。悟空仍然单手撑在床架上,侧头看他。玄臧背对着悟空,一边走一边道:“我来做饭,你来给我打下手吧,记得白菜要洗得仔细些,不然会有虫子……”说着玄臧回头看向悟空,却见他环抱着双手正斜靠在床架上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玄臧心想:“这家伙要不要做得这么明显?先前还装作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这么快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哦不,是猴子尾巴……这就罢起工了。”玄臧无奈,只得道:“算了,你先休息休息,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开饭。”说罢玄臧挽起了袖子,就要去菜篮里挑菜。
      玄臧蹲下身,正欲伸手去篮中抱一颗白菜,未曾想那白菜却忽得从他手底下斜掠了出去。玄臧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那白菜径直飞到了盛着清水的盆子中,上下扑腾着给自己洗了个澡,又在盆子上方甩了甩身上的水,飞到案板之上躺平。一旁的菜刀配合着它躺下的时机,蹦起来就往白菜身上切去,这刀每跳一下就切下一段白菜,粗细匀称,嚓嚓有声,仿若跳舞。紧接着一串葱姜蒜瓣排着队飞向砧板,各种油盐锅铲也开始有条不紊地各行其是起来。
      玄臧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悟空。只见他依旧靠在床架之上,一手环抱,一手拿着枚果子,轻轻咬了一口,从容笑道:“师父坐下歇着就行,一会儿便好。”
      玄臧终于明白“海螺姑娘”平时都是怎么给自己烧饭的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去桌边坐下。那方桌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盘新鲜果子,看样子就是悟空吃的那种。玄臧看这果子红扑扑的,甚是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悟空抬手随意一挥,厨房中的一把柴刀凌空飞起,切削起了旁边堆着的数段木柴。一炷香后,厨房那边声响渐息,几只盘子盛着菜,热腾腾地飞来了桌上。木柴也已被削成合适的形状,自动拼凑成一张椅子,移到了方桌边。悟空从床边走向方桌,在那新制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召来一副碗筷,将其推至玄臧面前。
      玄臧接过碗筷,对悟空的尊师重道颇感欣慰。他夹了一口面前的菜放入口中,不禁再次在心中感叹起面前这位“海螺姑娘”的手艺。他笑道:“味道很不错!”
      闻言,悟空嘴角微翘。他拿起一枚野果,一手支腮,一手举着果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边吃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玄臧用斋饭,似乎在欣赏着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感受到对方赤果果的眼神,玄臧颇为窘迫,闷头吃了几口,状若无意地道:“怎么?悟空你不吃点吗?”
      悟空仍是看着玄臧,道:“师父不必管我,我平素都只吃果子。”言罢又咬了一口手中果子。
      “……”猴子就是猴子。
      其实如悟空这样段位的妖怪,与神仙已相差无几,根本用不着吃喝拉撒睡,吃东西也只是为了尝味而已,玄臧心中自然明白,也就不多同他客气,继续一人用起斋饭。玄臧吃了一阵,稍顿了顿,便放下了碗筷。
      见状,悟空立刻道:“怎么?饭菜不合口味吗?”
      玄臧微微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需得说明一下。他状若严肃地对悟空道:“当初我向观世音菩萨领命,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本是为求佛祖赐予三藏真经,沿途所遭困厄磨难,皆为历练,以表我求取真经的决心。你的法术虽可助我一臂之力,但未免失之庄重,难免有走捷径之嫌。所以……今后如非必要,尽量还是少用的为是。”
      闻言,悟空并未多问,只简单答道:“好。”
      玄臧点头,露出嘉许的笑容,继续用斋。他当然不会告诉悟空,在他出发之前,观音姐姐已和他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不能使用法术偷懒,飞天遁地点石成金一类,统统禁用……若非如此,他早就让悟空背着自己一个筋斗飞到大雷音寺门口了……唉,罢了罢了,说多了都是泪。
      二人用过了斋饭,收拾停当后,天就已然全黑了。玄臧打了一个时辰的坐,期间悟空翻看了一阵桌上的一本话本,及至戌亥之交,玄臧想着该是时候就寝了,便欲走去床边铺开被褥。
      他刚刚迈出两步,突然想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屋子中就只有一张床。其实这张床的宽度已足够两个人躺了,但是玄臧内心实在不想和这只猴子睡在一起。他担心悟空夜里随便抡个胳膊踢个腿,就把自己打残废了。并且令人十分尴尬的是,本来以悟空的法术,临时再造出一张床来,原也不在话下。但他才刚说过让悟空不要滥用法力,总不能一回头就自食其言……
      玄臧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心想死就死吧。他转头看向悟空,见他仍然坐在桌边,手中捧着那话本,正看得颇为专注,于是轻咳了一声。
      闻声,悟空放下话本,抬头笑道:“师父有何吩咐?”
      玄臧:“天也不早了,该是时候歇息了。”玄臧指了指那张架子床:“你看,这个……屋里就只有一张床,要不……”
      “我不介意。”顿了顿又道:“师父可是觉得有何难处吗?”
      “……”
      不介意什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就忙着不介意……玄臧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没有,没有难处……你不介意,那很好啊!”踟躇片刻,他还是硬着头皮道:“要不悟空你还是用法术再做一张床,摆在旁边……你觉得呢?”玄臧一边啪啪啪地自我打脸,一边笑容僵硬地看着悟空。
      悟空不置可否,直视玄臧,玄臧被他看得越发尴尬。终究是缺了些底气,只得退了一步,轻叹了口气,道:“你要是不想做就算了,屋后还有一张草席,我先睡着,明日再想办法就是。”
      悟空状若戏谑地道:“师父可是在提防着悟空?”
      “……”又来了,出家人不能打诳语啊!
      玄臧一时竟无言以对,僵立原地。宁愿睡草席也不愿与之共寝,疏远之意确实是有些明显了,若说自己毫无芥蒂,恐怕不能取信……其实他心中也清楚,自己这样小心翼翼的,未免可笑,凭这猴子的本事,若真想要给他点好瞧,哪怕不是同枕共席,又怎能提放得住?
      玄臧正自犹豫,是否先将就着在床上挤一晚,却见悟空莞尔一笑,道:“我同师父说笑的,师父怎的还当真了?”说着从桌边站起,转身向窗户的方向行去:“我去窗台上睡。”
      玄臧微觉讶异:“这……不太好吧?”
      悟空背朝玄臧,淡淡地道:“无妨。”他走到窗边,单手撑在窗台上轻轻一跃,横身坐到了窗台之上:“正好帮师父看着些外边动静。”
      见他如此,玄臧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他铺开被褥,脱了外衣,吹熄蜡烛,便上床躺下了。
      玄臧侧身躺在床上,看着悟空坐在窗台上的剪影,只见他背靠着窗框,环抱双手,一腿前伸,一腿支起,正侧头看向窗外。
      此刻,玄臧心中有些暗自庆幸,却又隐隐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情。他之所以愧疚,并非是因见悟空睡在窗台之上,玄臧知道悟空本就不用睡觉,晚上是躺着、坐着还是站着,其实对他来说都无甚差别,至于睡在哪里更是无关紧要。玄臧的愧疚,实则来源于他自身的念头。他能看得出来,悟空待他乃是真心诚意的,然而他心中一直盘算的,却是如何打发悟空离开。不过这种微弱的情绪最终还是被理智所战胜,只在玄臧心中一闪而过,回过神来后,他依旧坚持,需得远离这只猴子。
      玄臧闭上双眼,不再看悟空,只轻轻地道:“且住几日再出发吧,不着急。”
      悟空仍旧看着窗外,轻声回他:“好。”
      一炷香后,悟空听见屋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玄臧已然入睡。而他却依旧警醒,双目炯炯地凝视着窗外的一片树林。在那片树林漆黑的暗影下,一个鬼魅的身影正在用一双篮色的眸子窥视着破庙。不知何时,悟空手中已多出了一枚果核,他将果核扣在拇指与中指之间,发力激射而出。几乎与此同时,树林之中传来一声利器划破血肉的轻响,一丝谈谈血腥味散入空中。
      悟空朝着树林方向,语音森寒地道:“不要再靠近玄臧,否则,格杀勿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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