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五指山 收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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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婶一脸福相，一手拎着个菜篮，神情略显尴尬地道：“玄臧师父，那日真是抱歉了啊！”
玄臧一脸懵然，这位大婶看起来十分脸生，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姓名？又为何要向自己道歉？他道：“这位女施主，我们见过吗？”
大婶道：“师父你不记得我了？前几日你来我家中化缘，那时我刚和孩子他爹吵完架，心情不好，让师父吃了闭门羹。真是，真是不好意思……”
经她提醒，玄臧终于依稀记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每日化缘，往往都得问上十几户人家，吃闭门羹乃是家常便饭的事，因此早已将其抛诸脑后了。他道：“施主言重了，此乃人之常情，小僧从未放在心上。”
大婶道：“师父您别见怪，这些菜您拿去啊，全当是我斋僧祈福。”说着她将手中菜篮递给玄臧：“没什么好东西，师父您千万别嫌弃。”
玄臧看她万分诚恳的模样，略一沉吟，道：“这位施主可否告知，到底……缘何如此呢？”
大婶有些忸怩地道：“没……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心中歉疚，想要补偿师父。”
玄臧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菜篮，向大婶行了一礼，道：“多谢女施主，施主乐善好施，日后定当福报无量。”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心中清楚，即使拒绝了也是白费功夫。
大婶见他收了菜，兴高采烈，向玄臧行了个万福，便告辞离开了。
玄臧拎着菜篮，还没迈出几步，又被一人从身后叫住，玄臧回头，见是一个大伯。与刚才的大婶一样，这大伯也塞给了玄臧一篮子菜。不过这位大伯并未拒绝过玄臧的化缘，只是一个路人而已。之后，在玄臧回破庙的一路上，不断有人给玄臧送这送那，直到他大包小包地拎了满手，半点再拿不下为止。玄臧心中感叹，若照这样下去，他简直可以在路边支个摊子，靠卖菜为生了。
将这些东西全部拿回庙中着实花了玄臧不少力气，他一进门就将东西一丢，瘫倒在了床上。玄臧软着身子躺了好一会儿，才又坐起身来，看向屋内的方桌。刚才在他进门之时，就已看见了桌上摆着烧好了的饭菜，二菜一汤，全是素斋。不肖说，定然又是“海螺姑娘”的手笔了。
玄臧直觉那个把人打成猪头的，和促使大伯大婶们给自己送菜的，应该都是同一个人，并且极有可能就是这位“海螺姑娘”。毫无疑问，此人是友非敌，但是这人向自己如此大献殷勤究竟目的何在？全然不得而知，着实令人费解……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如若此人借此提出什么要求，而自己又无法办到的话，那可就另人难堪了。
玄臧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需得找到此人向他问个明白。
玄臧匆匆用了斋饭，将碗筷洗净收拾好后，整齐地摆在了方桌之上。他又取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碗筷之下。这样一来，“海螺姑娘”再偷偷帮他烧饭时，只要一动碗筷，定然便会看见这张字条。至于字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只有一句话：“玄臧感佩施主盛情，还请不吝告知尊姓大名，望能当面谢之。”做好这一切，玄臧终于安下了心。
第二日，玄臧再出门时，遭遇到的情形与昨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大街上各色素未谋面的的男男女女抢着往他手里塞这个塞那个。玄臧又一次空手而去，满载而归。回到屋中后他将收到的东西挨个儿检查了一番，发现这次除了米面蔬菜以外，还多了许多日用物件，脸盆、锤子、枕头、鞋袜，甚至还有一条绣着鸳鸯图案的丝帕。玄臧哭笑不得，将东西归置了一下，放入柜中。
他收拾完东西，坐到了方桌边。桌上是惯例的三叠素斋一副碗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昨日他写下的字条已经不见了，也没有出现新的字条或者任何信物。玄臧了然，此人定然是不愿意透露其真实身份了，再写一次恐怕也是一般情形。旋即作罢。
之后数日，因为每每出门都会被人围着塞来各种东西，玄臧被搞得有些怕了，白日里都只敢在破庙附近活动。
一日，玄臧正在庙前的小河边洗衣服。这河距离破庙大概四五丈地，湍湍急急自庙前流过。这河的河道并不甚宽，也没有多深，但因地势的关系，形成了几个小小瀑布，每个瀑布下的水潭都较别处深一些。玄臧便是蹲在其中一只水潭边洗着衣服。说来也是奇怪，玄臧每日都在这里洗衣洗菜，今日却不知怎的，踩中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打滑，一跤摔进了水里。
玄臧跌入水中时乃是背朝后入的水，溅起了一大圈水花，人也摔得懵了。他甫一入水就口鼻遭淹，一时措手不及，本能地手脚并用上下扑腾。然而他一连吃了好几口水，却始终踩不到地面，惊慌之下不由得大喊起“救命”来。玄臧在水中浮浮沉沉，一冒出头就拼命吸一口气大喊“救命”，却又因为再度沉入水中而不断呛水。玄臧用尽气力，却始终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找不到任何依凭，什么都抓不住。随着他最后一次冒出水面，喉间含混地发出了一个沉闷的“救”字，他就沉沉没入水中，再也没有浮出水面，只余一圈圈涟漪平静地漾开，又层层从岸边反弹而回。
四周逐渐变暗，混沌而静谧，冰冷的河水将玄臧包裹着，缓缓朝下沉去，仿若一个即将要吞噬他的梦魇。头顶的波光支离破碎地射入水下。玄臧闭眼，等待……此刻的他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异常平静。
蓦的，玄臧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他睁开眼来，只见无数如珍珠般的气泡闪烁着浮动上升，而在气泡包裹之中，一个金色的身影正靠向他……#@z_&￥~%+=他闭上双眼，任由对方搂着，慢慢向上浮去。而在他闭眼的前一刻，他清楚地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眸子。
浮出水面的一刹那，玄臧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他的意识无比清晰，然而仍旧紧闭着双眼，四肢瘫软无力，状若昏厥。那人一手圈住玄臧，一手轻划着水，将他带离河心。不一会儿，玄臧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出水之声，随即便感到身子一悬。原来对方一只手抄在他膝弯之下，另一只手圈住他背后，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接着那人毫无滞涩地站立起身，平稳地迈步向前走去。玄臧则软绵绵地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地挺着尸。
不多时，玄臧感到对方抱着他走进了一间屋子，同时，一阵淡淡的檀香味飘入他鼻中，玄臧立刻意识到这间屋子就是他平时所住的破庙。这人在屋中行了几步后，将玄臧轻轻放在了一张床上。就在他从玄臧身下抽出手臂的一瞬间，玄臧猝然睁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地探出一手，牢牢抓住了对方手腕。
玄臧抓着这人的手腕，躺在床上，仰视上方。面前之人近在咫尺，也正俯身看着他。对方的样子和他印象中的不尽相同，玄臧略略迟疑，面露疑惑。而那人似乎也未料到会有如此突如其来的一记偷袭，一时愣住了。二人就保持着这个互相对望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凝固的空气中，只剩下玄臧手腕上那一丝细细红线兀自一明一灭，仿佛提醒着二人似曾相识的一幕……
“……悟……空？”玄臧试探着问道。
对方没有答话，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滴水滴自他沾湿的发间沁出，顺着他额前的一缕刘海缓缓流下，滴落，“啪”地一声轻轻打在了玄臧左眼眼皮之上。对方似乎被惊醒了一般，忽得向后仰去，起身要走，然而玄臧抓着他的手并未松开，被他带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先别走！”玄臧忙道。
闻言，对方停下了动作。
“……我有话要问你。”
那人被玄臧拽着，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是悟空吧？”
须臾，那人“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玄臧看着面前的这个“悟空”，略微扬起了眉。脸还是那张脸没错，但样貌却与先前有所不同。这个“悟空”有着一头松软的黑色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支马尾，露出了光洁而秀挺的额头。两缕沾湿的刘海自两侧垂下，半贴在颊边。或许是因为额发被梳起来了的关系，显得比之前年纪要小一些。他的眼睛并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偏深的琥珀色，虽仍较普通人眸色浅淡得多，但已在正常范围之内。
“悟空”身穿一身暗黄色短打，腰间与手腕处以黑带结束，干净利落。原先他周身不断散发着的腾腾瑞气现在已尽数消失不见，大概是被收了起来。
与先前那一副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天人下凡的造型相比，现在的悟空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少年，只是脸长得异常俊秀而已。
玄臧依旧紧紧攥着他。见状，悟空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放开我吧，我不会走的……你先把自己弄干了再说。”
玄臧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终于放开了悟空的手腕。既然他这么说了，玄臧便觉得他定然不会撒谎。
悟空站在床边，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平地忽地起了一阵小小旋风，将他包裹其中，他的衣摆和头发随之轻轻扬了起来。等到旋风落下，他全身已然恢复了整洁干爽。悟空向玄臧伸出一只手，中指与拇指捏在一处。玄臧见他似乎是想用同样的方式将自己变干，忙摆手道：“不用了。”他坐到了床边：“我自己换身衣服就行。”闻言，悟空也没说什么，转过了身，径直走去窗边，背对着玄臧。
玄臧下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僧袍，又将自己的湿衣除下，将其换上。玄臧收拾停当，悟空也恰好转过了身。
二人对望了一瞬，玄臧还是选择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这间小破庙现在虽然已不能算“破”了，但依旧很狭小。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供会客，而唯一可以对坐的方桌边又只有一张椅子。玄臧若是坐了，悟空便只能站着了，于是他只得坐在床上。
悟空走到玄臧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椅子从桌子边平平滑来，悟空头也不回地坐下，那椅子不差分毫地堪堪将他接住。二人面对面坐着，悟空环抱起手臂，看向玄臧道：“师父想问什么？”
玄臧心中其实有许多问题，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他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上次请我去做法事的那个人，是你打的吗？”
“是的。”悟空想也没想。
玄臧没料到他会承认得如此干脆，略微意外了一下，旋即又道：“是你让他来向我赔罪的？”
“我只是让他把欠师父的银子还给你。是他自己要哭天喊地来给师父赔罪，又大包小包地送上礼物。我猜……大概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心中愧疚的缘故吧。”
玄臧心想：“你把人家打成这样，还好意思说他是心中愧疚，那人分明是给你吓的……”又道：“镇上的人总是一见着我就给我送东西，可是因为你的缘故？”
悟空一手抱臂，一手举到眼前，垂眼看着自己的指甲盖，闲闲地道：“或许吧。”
玄臧看着悟空，微微挑眉。
悟空抬眼回看向玄臧，须臾，他放下了手，漫不经心地道：“我并没有逼着他们给师父送东西。我只是让那个猪头挨家挨户地去镇上敲门，告诉所有人自己为何会被打成这样。”
“……”玄臧觉得自己的脑仁有点儿疼。揉了揉太阳穴，他道：“那我这屋子也是你布置的了？”
悟空：“不错。”
“这几日的斋饭？”
“是我做的。”
至此，玄臧发现悟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诚实。理直气壮地好像自己就是天王老子，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本该如此，毋庸置疑。这么强横霸道的性格，也怪不得会在天上得罪一票神仙……思考片刻，玄臧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悟空的双眼：“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悟空笑得颇有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臧直视着他，缓缓地道：“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五指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