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五指山 收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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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玄臧醒来时，见桌上已摆好了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简单素净。而悟空正坐在桌子一侧，一边看着话本，一边吃着一枚果子。他见玄臧醒来，转头笑道：“师父起得真早，昨夜睡得可好？”
虽然有一只危险的猴妖在侧，但玄臧昨晚出乎意料的，竟然睡得异常踏实，几乎一夜无梦。他道：“嗯，我睡得甚好。”说着玄臧起身，更衣洗漱一番，坐到了桌边。
悟空将碗筷推给玄臧：“这些不是我用法术做的，师父放心。”玄臧点头，没想到这猴子还挺听话。
玄臧用过早饭后，稍作收拾，便提着一篮子菜准备出门。他前脚刚踏出门槛，便听悟空在身后道：“师父出门作甚？”
玄臧转身：“我想过几日便要走了，这些个米面蔬菜也吃不完，带在路上又多有不便，不如看看镇上有无乞丐孤儿，舍予他们。”犹豫片刻，又道：“悟空你可愿与我一道？”其实他明知自己问的乃是一句废话。因为彼时悟空已然站在他身后，一副理所当然就要同行的样子。
悟空笑道：“自然，徒儿得在师父身侧保护不是？”
玄臧无奈笑笑。
二人离开了破庙，启程往镇中行去。悟空一路走在玄臧身侧，此时他依旧是一副寻常少年人打扮，灵光与瑞气都收了起来。在普通凡人看来，不过是一位俊秀少年正与一个美貌和尚并肩走在一处。只是这画面当真惹眼得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平日里玄□□自走在街上时，总会有路人上来给他送这送那，今日却颇为反常。他好几次眼见有人提着菜篮想要靠近，但犹豫一阵后，终于还是走开了。玄臧心中微觉奇怪，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只见身旁的少年正看着前方，神色淡淡的，眉眼间透着一段锐利的森寒之气。他在心中点了点头：“嗯，要是我见到这样一个气场高冷的人物，估计也会不敢靠近吧。”
悟空似乎是感受到了玄臧的目光，侧过头，微微笑道：“怎么了师父？”
玄臧忙收回视线，道：“噢，没什么。”顿了顿又道：“悟空，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个样子，可是你的真身？”其实玄臧第二次在水中见到的金色身影，也与第一次无异，乃是在其上岸之后，才变成了眼前这般模样。但是当时场面颇为尴尬，玄臧也就隐去不提了。
悟空道：“正是。”
玄臧：“那你现在的样子……”
悟空：“这是我的法身之一。”
玄臧：“你使用一个如此寻常的法身，法力应当会受限制吧？”玄臧曾在书中读到过，凡是妖魔仙神，都有真身与法身的区别，真身只有一种，法身却可以有许多个。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真身就是其最原始的形态，猪妖就是只猪，狐妖就是只狐。但也有一些特殊的例子，比如眼前这位，因为段位太高，真身已经化成了人形。
然而，不管段位多高，是妖抑或是仙，真身都是其法力最强的形态。至于法身，则是其抑制或者转化了一部分能力后所形成的样子。比如一只猪妖，要维持一个人形的法身，势必需要调用大量法力，剩下可用的法力自然大打折扣了。而据玄臧观察，悟空应该是抑制了自己绝大部分的能力，才会呈现如此形态，想来倒是有些委屈他了。
悟空道：“师父的意思，是想让我使用真身？”
玄臧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悟空笑道：“我也觉得。原来那副样子确实有些打眼，我自己倒无所谓，只怕会给师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玄臧嘉许地点了点头，心想：“那样子何止打眼，要是走在路上，回头率估计能有十成二十。”他忽然又有些好奇，问道：“悟空，你一共有多少个法身？”
悟空略一思忖，淡淡然道：“没数过……大概百十来个吧。”
玄臧脚下一歪。
几乎与此同时，悟空伸手将他扶住，道：“怎么？师父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玄臧在心里擦了一把汗：“没事没事……挺好，挺好。”
玄臧感觉他刚才说话时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家中有百十来枚鸡蛋似的，殊不知寻常妖怪的法身就只有三四个，年纪大法力高的，至多也就是十几个，能化出百十来个法身，这是何等样的妖力……委实是难以想象。
悟空笑道：“师父若觉得挺好，那我来日逐一化来给师父看可好？”
玄臧胡乱地点了点头。他不禁想起年少时曾在寺中与众师兄弟争论过关于法身与变身术的区别一事。当时出现了许多种意见，最后主要汇总成了两派，一派是以玄济师兄为代表，认为法身就是变身术。另一派就是以自己为代表，认为法身与变身术乃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不过因为大家都只是凡人，仅有的一点点关于妖怪的知识，也都来源于各种志怪的传奇话本，所以争来争去也没能有一个结果，最后不了了之。现在身边正好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何不问他一问？
玄臧口气随意地道：“法身与变身术都可以改变形态，可是同一种东西？”
悟空道：“不是。”
果然！他道：“那这样，我来说说看我的理解，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悟空点头。
玄臧道：“法身乃是以真身作为根基，与修为相关，随着修为不断提高而逐渐变化形态与数量，因此无法随心所欲地挑选法身的形态。而变身术则是类似于一种障眼法，万物皆可变幻，是这样吗？”这些都是玄臧看了许多志怪话本之后总结出的结论。
悟空肯定道：“师父虽是凡人，但却了解的甚是清楚。”
玄臧：“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一些不明白了。”
悟空笑：“师父有何事不明？”
玄臧：“既然变身术可以变换的形态更多，那为何还要使用法身呢？
悟空略一思忖，道：“法身虽然形态有限，但比之变身术更为可靠。变身术并不能长久维持，且极易反弹，也容易被看穿。并且使用变身术时需要耗费法力，相比起来，只需要转化或抑制法力的法身，自然更为节约。”
玄臧：“原来如此。”虽然只是个别用词的差异，但却代表了完全不同的意义：‘耗费’便如同将钱花去，而‘转化’和‘抑制’则仅仅是将钱从这个口袋放入另一个口袋，或是将钱收起来而已。须臾，他又问道：“那你的火眼金睛呢？能看穿变身术与法身吗？”
悟空：“只能看破变身术。法身的话，仅新修成的或可看破。”
玄臧点头，看来悟空的火眼金睛功能还是有限的。
二人行了一阵，便来到了镇子中心。
玄臧建议二人分头询问，看附近有哪些地方是乞丐孤儿常落脚之处。悟空则不同意，坚持要和玄臧一路。玄臧无奈，也只得与他一起。二人问了几户人家，没多久便寻到了一处破旧瓦屋，其中住着七八个乞儿。玄臧将装有食物的篮子给了他们，上次来向玄臧道歉的“妖怪”送给他的两锭银子，玄臧已化为一些散碎银两，又分了一些予众乞丐。众乞丐们平日里沿街乞讨整日，还不一定能赚上一顿饱饭，今日见竟然有人主动施舍，当真是喜出望外。又见玄臧与悟空二人一个美极一个俊极，形貌皆好看得不似真人，口中纷纷称着“菩萨转世”、“神仙显灵”便欲下拜。玄臧急忙将人扶起，心道：“观音姐姐曾说我是什么什么金蝉子转世，这‘菩萨转世’一句倒真当得，至于‘神仙显灵’恐怕应当换成‘妖怪显灵’才对。”众丐见其不肯受礼，仍欲下拜。悟空侧身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眼前众人。玄臧则急急忙忙地辛苦推辞了一番。客套良久，最后二人被三步一停十八相送地终于是辞了众丐。
二人堪堪回到破庙时，正值日中。悟空便欲去厨房生火做饭，玄臧则不紧不慢地行至他身前，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唯一去往厨房的路。
悟空不解玄臧为何要做此举，抬眼看他，眼神中带着询问。
玄臧轻咳了一声，幽幽地道：“悟空啊，我曾记得在书上读到过这样一段话‘极南之地，生有异果，巨若盤匜，坚若顽石，芒刺覆被，内孕甘瓤。嗅之如同腐肉，食之乃似膏脂。时价百金难以求之一厘，谓以其稀也。’”玄臧轻轻“嘶”了一声：“……我有些好奇，这样奇特的水果，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悟空不置可否，微微挑眉，笑道：“师父可是想让徒儿帮你觅来尝尝？”
玄臧不语，只轻咳了一声，负手而立。
悟空会意：“师父稍等，徒儿去去就来。”言罢转身便欲出门，行出几步，又堪堪站住，回头向玄臧道：“师父可否先答应悟空一件事情？”
“你且说来。”
“还请师父在悟空回来之前，不要离开这座破庙。”
玄臧还道他是要提什么了不得的要求，却原来只是留在破庙之中，随口应道：“使得。”
悟空微笑颔首，迈步离去。
玄臧见他走了，便在屋中坐下，百无聊赖之间，便去翻那桌上的话本。他看着书上一排排字迹隽秀的小楷，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这话本诞世后的第一位读者，竟然会是一只猴子。没错，这话本乃是玄臧自己写的。他自小便喜爱读书，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寺中日月冗长，太过乏味。总之，玄臧少时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他不爱看经书，也不爱看那些个被奉为经典的经史子集，只偏爱看些“不正经”、“不入流”的演义小说、传奇话本一类。寺中书阁藏书颇丰，各种类目均有涉及，玄臧一得了空就去借几本来看，竟在不知不觉当中，将那藏书阁中的书籍读了个七七八八。直至无书可看，玄臧便想：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于是亲力亲为，提笔写起了话本。一口气写了个极长的契子，玄臧信心满满地拿去山下贩书的书商处，寻问可有缘出书。书商寥寥翻过几页后，连连摇头，一盆冷水直泼而下：“不行，不行，全都不行。”
玄臧：“为何不行？”
书商：“其一：书中没有灵异修仙，重生穿越，并非时兴题材。其二：书中未有痴男怨女，生离死别，不合时人口味。其三：这书不设悬念，不挖天坑，无法引人入坑。”书商将书还给玄臧，并好心地拿出一摞话本，摆在玄臧面前。他拍拍那摞话本，道：“小师父，这些都是时下最为畅销的话本，你拿去看看，好好学习学习。”
玄臧谢过书商，将自己的书与对方借他的书一并带回寺中。玄臧花了半个月时间，读完了书商给他的话本，心中颇为感叹，觉得自己的书确实写得不成气候、偏离主流，恐怕没人爱看。可他心中早已设想好了大纲，又不舍得弃置，于是权当自娱自乐，写来消遣。且写且停，磨了近一年，一直没能完结。因为没有把握，玄臧从未将正本给人看过，只偷偷自己藏着。后来一次太宗来寺中进香，玄臧无意间与之对答数句，误打误撞，使太宗心结顿开，其后便被奉为法师，每日忙着开坛讲法，渐渐就把这未完成的话本给搁置了。
其实玄臧一度真心希望能够成为一位话本作家，然而所历世事似乎都在告诉他：这不适合你！
玄臧西行之前，将这本未完成的话本带在了身上，遇着有趣的路人或好看的景致，便演绎一番后写进话本里，也算是打发一下寂寞的旅途。至于被猴子看到，纯属是个意外，玄臧也并不打算告诉他这是自己写的。
玄臧将将翻看了两页，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他侧头看去，只见悟空背着双手，正迈步进屋。玄臧奇道：“怎么，悟空你还没走吗？可是还有何疑问？”
悟空笑吟吟地摇了摇头，道：“是怕师父等急了，所以就赶着回来了。”
那么快就回来了？玄臧略感意外。他所描述的水果应该大如面盆，然则悟空施施然而来，看样子并未携带何物，难道是没觅到就回来了？这样正好，如此便有了发作的理由。玄臧正欲开口教训悟空一番，却见对方从背后伸出一手至身前，平摊开来。
玄臧凝目瞧去，见其掌心中躺着一枚寸许长的桃核。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五指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