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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指山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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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年身形修长劲挺,肤色白皙,面庞俊秀已极,一头半短的金发在风中微微轻扬。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金色戎装,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芒。玄臧见这青年的相貌打扮实在太过耀眼夺目,再综合他从天而降般地突然出现,便猜测他可能是某位下凡执行公务的少年天将。玄臧心想:“这少年天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面前,难道是找我有事?”正想着是否要开口询问,只见对方已迈步朝自己走来。
青年一路微笑着走向玄臧,却在半途忽得沉下了面容。见状,玄臧微觉不解,却又不便贸然询问。及至对方走近,玄臧才又看清,此人生得轮廓秀挺,鼻梁挺直犹如刀削,眉眼间锐气遄飞,实在是非常好看。玄臧自觉长得也还不错,但与之相比,便显得柔美有余而英气不足了。这个人的好看,是那种十分张扬的俊美,锋芒毕露,让人不可逼视。
青年在玄臧面前驻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轻声道:“你受伤了?”
“噢,无事,都是皮外伤。”玄臧下意识答道。他下山时由于速度过快,确实造成了不少擦伤,衣服也刮得破破烂烂,再加上被那道怪风吹了半天,想来现在的样子定然是狼狈不堪。不过这位少年天将开口便问自己伤情,难道是其公务与自己是否带伤有关?
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玄臧双手合十,礼貌地道:“我与阁下素未谋面,阁下为何要向贫僧道歉?”
青年微微眯了眯眼:“才几日不见,师父便不记得我了?”
玄臧心中更加疑惑:“如此人物,若真见过,定然不会便忘记了。莫不是他认错了人?”玄臧正自想着,一抬眼恰好对上了面前之人的一双眸子。只见这双眸子澄澈犹如琥珀,内中金光绵延流转,闪闪烁烁好似银河……
蓦的,玄臧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瞪大了眼睛,指着对方,万分错愕地道:“你,你是妖,妖……”
那青年微微一笑,背着双手,向前迈上一步道:“没错,是我。怎么,师父莫不是到现在才认出我?”
“哦,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玄臧从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将面前这个俊美青年与妖猴联系在一起。即便此刻对方亲口承认,玄臧也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他打着哈哈道:“没想到猴王阁下不仅本领高强,相貌还如此俊逸不凡,当真难得!哈哈,哈哈哈。”
妖猴淡淡一笑:“师父看着顺眼就好。”阳光下,一阵清风吹来,撩起他额边几缕金色发丝,在他眼前微微浮动。此情此景,十分具有迷惑性,玄臧看得微一恍神,随即又立刻清醒,心道:“这妖猴既已脱身,还跑来找我不知道是想干嘛……管他呢,总不会是好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玄臧正自想着,只听那妖猴道:“刚才师父为何不直呼我的名字,却称我为猴王阁下?”
闻言,玄臧有些不知所措,踌躇半晌,终于轻咳了一声,道:“那个,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妖猴微微睁大了眼:“怎么?师父不知道我的名子?”
玄臧用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讪讪地道:“呃……这个,不好意思啊。”
在梦中时,玄臧一直听观音姐姐叫他作“妖猴”、“猴子”,他也未来得及仔细问清其姓名。而在民间传说当中,对这猴子的叫法则很不统一,什么“孙大圣”、“孙齐天”、“石悟空”、“美猴王”等等,尽皆有之,实在搞不清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不过妖猴似乎并未介意,他笑道:“师父记好了,我叫孙悟空。”
玄臧稍稍立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是悟空施主。”顿了顿又道:“悟空施主福泽深厚,今日得脱大难,贫僧在这里预祝施主从今往后一帆风顺、两全其美、三羊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转功成、十全十美、百年好合、万事如意、前途无量、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阖家美满、幸福安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玄臧突然抬头:“还有事吗?”
悟空一愕。
玄臧道:“没有事贫僧就先告辞了!”言罢转身迈步,就要开溜。
悟空却忙道:“慢着!”
玄臧已迈出去一半的脚,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了回来,他转过僵硬的脖子,缓缓地道:“还有……什么事吗?”
悟空微微眯了眯眼,道:“师父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经他提醒,玄臧突然想起,确实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差点给忘了。他面向悟空,左手拉起了右手衣袖,露出了一段洁白的手腕,手腕上一丝细细红线,忽明忽暗。
他笑眯眯地对悟空道:“悟空施主,既然你已从五指山下脱身,贫僧的任务也完成了,能否将这缔缨诅咒给解了呢?”
悟空看着玄臧手腕上的那道红线,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玄臧的双眼,并不严厉却十分坚决地道:“不行。”
玄臧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这猴子是几个意思啊啊啊!!!!老子都已经把你救出来了,为什么还非要绑着我呢?!!!玄臧心中一阵咆哮……他沉了脸,放下了手臂,僵立片刻后,重又换上了一副崭新的笑容,声音听起来平静又自然地道:“请问施主,为何不可以解开这道诅咒呢?”
悟空道:“我要护送师父一路去西天取经,万一路上遭遇到什么危险,又或者我俩走散了,有这道联系在,我便可以找到师父。”
玄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护我取经?等等……”他不可置信地道:“你要拜我为师?”话一出口,玄臧便反应过来了,似乎从刚才开始,对方就一直在管自己叫师父,只不过因为平日里也会有人称自己为“这位师父、玄臧师父”,他便以为,对方也只是在如此尊称而已。
悟空沉声道:“你将我从五指山救出,便是我的师父。”这话乍一听似乎强硬又霸道,颇为无礼,但悟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却十分郑重,其中的诚意与决心绝非儿戏。
闻言,玄臧受宠若惊,只是此“惊”乃是惊吓的惊。他心道:“别开玩笑了,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虽然心中大为震动,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道:“阁下有通天彻地之能,今日既已大难得脱,何不随心所欲,姿意骋怀,遨游四海,岂不逍遥自在?何必非要跟着小僧,去受那舟车劳顿之苦呢?”
闻言,悟空的眼神黯了一瞬,沉默半晌,他悠悠地道:“你不想让我跟着你?”
玄臧很想直截了当地说“不错”,但想到腕上的那道诅咒还得拜托对方解开,还是和了颜色,斟酌着语句道:“小僧自忖无才无德,实在不配为阁下的师父。”
悟空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玄臧心道:“我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不过是为了救你出来,费时又费力,差点掉下山峰,还险些被泰山压顶而已……到头来你还不给我解开诅咒。”玄臧礼貌地笑着对悟空道:“我没有生气。”
悟空道:“那你为何不愿收我为徒?不要拿无才无德这种骗小孩儿的话来唬我。”
玄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总不能和他说,我很害怕你,有你在身边我就心中发慌身上发冷,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吧?隔了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我二人如为师徒,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一生一世,生死相托。我……并未做好准备。”
悟空了然,缓缓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还是不相信我。”
这次玄臧没有否认,他看着悟空,眼神澄澈。而悟空也直直回视着他。二人默默无言,心中却都已了然。玄臧不会让悟空拜自己为师,而悟空也不会再阻拦他离开。
沉默良久,玄臧终于开口道:“诅咒一类的术法都会反噬施术者,缔缨的反噬更为厉害,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你确定不要解开吗?”
悟空仍然直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玄臧微微叹了口气,合十行礼道:“既然如此,贫僧就此别过,盼望施主日后平安顺遂、喜乐安康。”说完,玄臧便转身往坡下走去。此刻,他的前方是五指山镇,而在他的背后,夕阳已开始下落。一个身影站在金色的斜晖中,定定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金沙汹涌翻腾,正以口型无声地道:“来日方长,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玄臧回到五指山镇之后,依然住在原先落脚的小破庙之中。这座破庙坐落在镇子边缘的一个小土坡之上,可能由于地方偏僻,久久无人问津,早已荒废多时。庙内空间统共不过两丈见方,正中央立着一尊糊得甚为粗糙的弥勒佛像。佛像表面花花绿绿的油漆已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黄土泥胎。佛像脸上那张咧得过于夸张的大嘴,配合着里面掉落了的两颗门牙,颇有些好笑。庙后一个小小土灶,充作厨房。玄臧初来之时,地上的积灰厚得像块地毯,从庙里清掉的蛛网都可以纺成线,织件衣服了。玄臧直打扫了一整天,才将其清理干净。
前几日的行程耗费了玄臧不少体力与精力,他打算先在镇上休整一段时间,再继续出发西行。
这日,他正在镇上四处化缘,忽的被一个人给拉住了。这人五短身材,一身孝服,他拉住玄臧,说自己家中正在办着白事,他家老父今日刚好头七,想请玄臧帮其超度亡魂。作为回报,他愿意支给玄臧一两纹银。祈福超度乃是玄臧的本职工作,他自然不会推诿,但出家人不受黄白之物,于是他对对方道,银子倒是不必给了,舍予自己一顿方便素斋即可。那人自然没有异议,领着玄臧就往家里去了。玄臧至其家中,见他家里皂幛白幡,哀声阵阵,一圈家人披麻戴孝,立于灵堂之中各自抹泪。玄臧与其家人稍作致意,便即上前,来至棺椁之侧,喃喃念诵经文,为其死者超度亡魂。
玄臧做了半日法事,功德圆满,便欲收工。此时正值酉时,腹中也有些微微饿了,便问白日找他过来那人可否舍顿饭食。那人却打起哈哈来,说本欲让师父与家人们一道用膳,不想一时忘了师父只能吃素,炒菜全部用了荤油,怕是师父不太方便入口。见他如此,玄臧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离开。出门时,他还听到那人尚在小声议论:“哼,做了法事的和尚还想在我们屋里吃饭?晦气死了。”
玄臧摇摇头叹了口气,心想全当只为死者尽一份心意而已。
玄臧离了那户人家,又去化了一阵子缘,但是不知为何,今日所遇均是颇为不顺,不是吃闭门羹,就是各种推诿搪塞、奚落冷眼,最后竟然一个馒头也没化着。玄臧见天色已晚,便就回了破庙,饿着肚子挨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玄臧洗漱之后,便即出门,往大街上再去化缘。玄臧刚欲敲开第一家的大门,那门里之人便吱呀一声,将门开了。这人是个中年妇人,她见了玄臧,先是愣了一愣,旋即满面堆笑道:“哦!这位师父可是要化缘?”
玄臧竖起一掌,道:“阿弥陀佛,正是如此。请问这位施主,可否舍些馒头青菜给予贫僧?”
妇人表情夸张地道:“这可如何使得?”
闻言,玄臧微一躬身道:“如此便打扰了。”正欲转身离开,妇人却一把拽住了玄臧衣袖。玄臧回头,只见妇人笑道:“师父可是误会了?我是说,怎能给你馒头青菜这等简陋食物,师父乃是高人,自然要给好的!”
玄臧听得颇有些懵,却见妇人已转回屋中,去取食物了。她出来时,拎着一个大大的竹篮,篮里放着小半麻袋大米,许多新鲜瓜果蔬菜,还有些豆腐腐竹等物,就要递给玄臧。玄臧自西行以来,一路至此,还未遇见过此等好事,一时难以置信,又觉对方给的太多,不好意思收下,于是推诿起来。妇人却是不由分说,硬将篮子塞在玄臧手中,玄臧还欲再推,妇人反倒直接将大门一关,不让他再还回来了。玄臧看着一篮子食物,感觉这两天都可以不用再去化缘了。
他拎着篮子,就往破庙行去,刚走出去没多远,便见到街边一处围着一大圈人。这些人里里外外地围了几好层,探头探脑,似乎都在张望着什么。玄臧不禁好奇,向人群处走去。待得走近,他便明白了,原来这些人不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是在听一段说书。玄臧站在外围,看不见那说书先生,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只听他道:“那美猴王被太白金星邀上天庭后,就被封了个齐天大圣的头衔,负责掌管王母娘娘的蟠桃园……”玄臧心道:“原来是在讲那妖猴的故事。”若换做在从前,对这种神话故事,玄臧大概也就是随便听听,随便忘忘,可是现在这故事中的主角变成了自己相识之人,味道就有些不一样了,他来了兴致,放下菜篮,便就站在原地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