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五指山 妖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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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玄臧，眼中闪过无数情绪，似喜似悲，若疯若狂，直教人难以言喻。玄臧被他如此看着，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回视着他。
二人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玄臧先开了口，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干巴巴地道：“你好啊。”
那眸子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后乱草中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道：“你……是谁？”这声音低沉圆润，听起来颇为悦耳。
玄臧立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玄臧，乃是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前往西天取经。”这是他一路上讲过无数遍的开场白，早已说的滚瓜烂熟。
半晌，见对方未有回应，玄臧接着道：“敢问这位施主是否就是妖，妖……猴王阁下？”玄臧虽是开口询问，但其实他心中已有八成把握。为何他能如此笃定？这便又要从那雾妖说起了。
雾妖的形成绝非偶然，致使其形成的一种重要原因，便是吸收了某只道行高深的妖怪的妖气。那么五指山中最大的妖怪是谁？答案不言而喻。不过这妖猴如今被镇于山下，山上又有一道佛祖施加的符咒作为封印，相当于是封住了他所有的法力。那雾妖仅凭它泄出的一星半点妖气便能修炼成精，可见其法力与妖气之强。
“是。”对方回答的十分简略。
玄臧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我找到了！”他跨上几步，欣喜地道：“太好了！果真是你，你等着，我来救你出去！”
闻言，金色的眸子似乎顿时怔住了，良久没有任何反应。
玄臧微觉纳闷，不知是否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又或者是对方没有听清。于是他笑了笑，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道：“我来救你出去。”
半晌，只听对方低低地道：“是谁让你来的？”
玄臧笑得慈眉善目：“是观世音菩萨派我来此救你。”
“哼”杂草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冷哼，似是不屑，又似乎是在嘲讽：“原来是观世音那老娘们儿。”顿了顿他又警惕地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好心？”
“……”
玄臧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称呼观音菩萨，整个脸都僵住了，良久，他才干咳了一声，侧过头道：“她让我救你出这五指山，是为了让你拜我为师，保我去西天取经。”其实玄臧说这句话，并非单纯是为了回答他，而是有所考量的。他认为既然将其救出是有条件的，最好还是事先言明的好，免得之后又多生是非。
只听那妖猴缓缓地道：“原来如此……那你打算如何救我出去？”
玄臧笑道：“观音菩萨已将如何揭去佛祖符咒的法门传授于我。待我爬上山顶，揭去符咒，你法力恢复便可破山而出。”
玄臧虽然说得真诚，可是对方显然并不领情。只听杂草中又是一声冷哼道：“知道方法也要有本事才行。别是还没揭到符咒，就先给摔死了。”
这猴子的话着实让人难堪，玄臧却又不能反驳说“其实我很有本事，我十分厉害”云云，一时无言以对。况且，他也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揭下符咒。
不过那妖猴并未等他开口，而是接着道：“但你能够破除雾妖的幻象，量来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玄臧呵呵干笑了几声，谦逊道：“哪里哪里，雕虫小技。”
妖猴继续道：“这雾妖的幻术只能在其范围内奏效，若想要破除，只有一种方法……你是从某个断崖跳下去了吗？”
玄臧道：“正是。”正如这妖猴所言，雾妖施展幻术的基础乃是其雾气，只要一离开它现实中实体的范围，便能走出幻象。以此便可以推断，雾妖如若不想让人走出去，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将其真实的边界伪装成“不可通行”的部分，也就是类似于“悬崖”、“绝壁”一类。所以玄臧才会挑选了幻象中最为险绝的一处去走。
妖猴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道：“没看出来，你一个文弱和尚，胆子倒是挺大。五百年来你还是第二个走出那雾妖之人……”稍稍顿了一下，又道：“也可以说是第一个。”
玄臧不禁好奇：“此话何解？”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不过……你又是如何看出那是幻象的？”
玄臧觉得这猴子的问题有点多，但初次见面不好短了礼数，于是耐心道：“其实说来惭愧，我在那幻象之中行了五日，才发现了一个小问题。”
“哦？有何问题？”
玄臧道：“几日前，一小儿向我指认五指山时，我清楚得记得这山乃是立于日落之处。然而在那幻象之中……”
“然而在那幻象之中，落日却被调换了方向。”妖猴打断了他：“只因你除了想要找到我以外，心中还潜藏着对‘西天取经’的向往，所以那愚蠢的雾妖为了不让你找到西方，便将对‘西’具有明显指向性的落日改变了方位。我没说错吧？”
玄臧此时颇有些震惊，虽然早知这妖猴武力值逆天，但却万没料到他的智力也如此之高，自己的所思所想似乎都被他一眼看穿了，心下不免范起了嘀咕：“这猴子当真了得，恐怕凭自己的能力实难驾驭，若勉强收其为徒，也不知到底是否是件好事……别是又被观世音给坑了。”
那妖猴似乎再一次看破了玄臧的心思，道：“我乃是妖，你收我为徒，不害怕吗？”
竟然……竟然又被戳中了！玄臧心中直是叫苦不迭，但既然要做人家师父，威严还是要有的，此时绝对不能认怂！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正了颜色，循循善诱地道：“佛说，众生皆平等。众生者，非仅仅指人兽草木而已，乃是冥冥众生。妖魔鬼怪亦是众生，只要心存善念，妖，亦可成佛。”说着敛首阖眸，双手合十。这番言语配合着动作，直是大师风范，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玄臧正自摆着造型，却听乱草中传出一声轻蔑的笑声道：“虚伪。”
“……”
玄臧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若是换做在从前他开坛讲法之时，每每说出这样的话，总能博得万千百姓敬佩的叹服与崇拜的眼神。然而此刻却被这猴子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玄臧忍不住心想：这妖猴讲话当真煞气，怪不得到处树敌，落得眼下这番境地。
正想着，只听那妖猴道：“你想成佛？”
玄臧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微微一愕。
“你穷一生之力西天取经，若败，不过少活数十载而已，若成，则立地成佛，享万世之功。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不错呀，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他沉下了声音道：“所以你来救我皆是为了你自己。”
被这妖猴一再挑衅，玄臧也快要失去耐心了，他尽量克制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真心想救你出去。”
闻言，对方不做回复，只眯起金色的眸子细细审视着玄臧。
他不打算继续和这猴子废话了，道：“这样，你先前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说。”
“你还想不想出来？”说着玄臧微微提起一边嘴角。
“哦？生气了？”妖猴轻笑了一声：“我当然想出来。”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我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了，未曾见过一个活人，一时高兴，话说的多了些，别介意。”
玄臧微觉惊讶，这妖猴竟然还会服软？看来是当真想要出来。不过人家既然已经低头了，也得给他个台阶下，于是道：“人之常情。我辈修行之人，怎会因此等小事介意。”
二人沉默了片刻，玄臧道：“既然你想出来，那我现在便上山去揭了符咒。”说着转身欲走。
“慢着。”
玄臧回首。
妖猴道：“我在这乱草之中埋了许久，你既然来了，可否帮我清理一下？”
玄臧见这乱草埋得跟个坟头也似，置身其中想来确实不太好受，于是道了声“好”，便转身迈步至乱草边，伸手欲去拽那杂草。再然后，便是被其抓住，中下缔缨诅咒……
玄臧坐在山洞之中，看着手腕上微微发光，忽明忽暗的红色细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回想起昨日的情状，他终于确定了三件事：第一，这猴子当时和他说那么多应该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好方便把自己骗过去种下诅咒。恐怕就在自己说出要救他出来时，便计划好了。第二，这猴子从头到尾都未答应过要拜自己为师。哪怕自己九死一生，揭了符咒放他出去，到头来大概也是吃力不讨好，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现在玄臧觉得，相较于把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放在身边，或许还是单枪匹马去西天取经比较安全。第三，自己又一次被观音姐姐给坑了。
玄臧放下手，又叹了口气，向山洞外望去。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整个中峰。那中峰生的与真人手指一般无异，纵向分为了等长的三节，每一节间皆有一圈浅浅缝隙。中峰下是一片宽阔的平台，那是四根蜷缩的手指连在一起形成的顶面。夕阳西下，带起一阵阵山风，将平台上零星的矮树吹得歪歪扭扭。而玄臧此时置身的这个山洞就位于平台之上。
玄臧爬了一日才到此处，他见日已偏西，于是找了个山洞落脚。此处乃是上中峰前最后的平缓地带，也是他最后得以喘息的机会。过了今晚之后，他所要面对的，就是那座擎天巨柱一般的中峰。玄臧心里清楚，此行实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从山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玄臧在洞中生起了一堆火来取暖，又从包袱中拿出一个珍贵的窝窝头，就着从山上摘来的野果吃了，便和衣睡下了。第二日一早，他在洞口树上摘了几枚果子当作早饭，稍作收拾，便出发向中峰行去。
玄臧站在中峰峰底，向上望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中峰不仅角度陡直，并且甚为光秃，可着手处皆是些片岩碎石，偶有一处小小平台，都是极为狭窄，最宽处也仅仅能立住一人。山壁上零星可见几株半大树木，在山风中枝桠轻晃。
玄臧在心中默默留了一阵泪，此情此景，他只能想到一种解决办法。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念起了《妙法莲华经》，希望以此来呼叫观音姐姐。虽然被一坑再坑，他还是对观音姐姐报以幻想，希望她能对自己稍加招抚，别要顾头不顾尾，管杀不管埋。
念了三遍经文之后，玄臧觉得自己能做得都已经做了。他将僧袍衣摆束在腰间，又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开始向中峰上攀去。
人在面临危险之时，往往会爆发出比平时高出数倍的潜能。玄臧虽然没有法力，甚至无甚力气，但一路向上攀援，竟是一路有惊无险。堪堪爬了一日，正好来到第一节与第二节相接的缝隙处。那缝隙在下方看时仅为浅浅一道，然而真正置身于此，方知足有一丈来宽，正好可以用来歇脚。于是玄臧便急忙钻了进去，就在其中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玄臧睁眼醒来，见自己面前多了几个不知什么品种的野果，红扑扑的，新鲜肥硕，果蒂处的绿叶尚带露水，一时心中无限感激，心道观音姐姐当真有情有义，果然还是没有抛弃自己。
他坐起身来，吃了那野果，顿觉气力恢复了不少，稍作休整后，再次往那第二指节上攀去。这一日行得比昨日更为艰难些，只因越是往上，越觉寒冷，风也越发大了起来。这日爬到落日时分，离第二指节上方的缝隙尚有三四十丈远。玄臧心想夜间视物不清，只怕更加危险，于是加紧向上爬去，幸而在天将黑未黑之时，到达了第二与第三指节间的缝隙。与昨日一样，玄臧一早起来，身边又多出了几枚野果。
最后一日的行程，直是爬得玄臧苦不堪言。但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已容不得他再退回了。
第三节的岩壁比起前两节都要更为光滑，可着手处也更少，一次他踩中松动的石块，险些就要跌落岩壁，幸好被石块下的一株松树挡了一挡，总算化险为夷，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最后距离峰顶大约十几丈处，玄臧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由凸出的石块形成的小小平台，他在平台上坐下，打算稍作休息。他的衣衫都已被冷汗与热汗沁透了，前胸后背濡湿一片，一阵山风吹过，身上不禁微微发凉。玄臧抬头向上望去，此刻他头顶的岩壁，只剩下短短的十余丈，可却是平如刀削，没有一处可以着手。玄臧此时方知什么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再次合眼念起了《妙法莲华经》。他还未念完一遍，又是一阵山风吹来，玄臧感到一个什么东西打在自己右肩之上。他睁开眼来向自己肩上看去，原来竟是一根树藤！这树藤有成人手臂粗细，从峰顶直直垂将下来。玄臧十分确定刚才并未见过有此树藤，想来定当又是观音姐姐施以援手，惊喜之情无法言喻。玄臧扯了扯那根树藤，只觉柔韧结实，于是他双手紧紧拽住，交替用力，堪堪半个时辰之后，玄臧终于攀上了峰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五指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