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憨憨》七月楝

30、第 30 章 汤总，我想

　　住院楼外的地面停车场不让过夜，这会已经空荡荡的，只余那辆能在地上跑也能在天上飞的黑色轿跑。

　　洪妩惊喜地跑过去，趴在翻窥玻璃上看半天，车里没人，人呢？

　　语音那头一接通，洪妩便拖着疲惫的嗓音，“汤总，你去哪啦？”

　　“你身后。”话音刚落，长腿从住院楼的拐角处出现。

　　洪妩转身，后背靠着微凉的车框，没挂电话，用目光迎接他慢慢走近，“发现了什么宝贝呀？”

　　“我带你去看看。”汤尧解锁车辆，坐入没有方向盘的驾驶座。

　　“还真有宝贝呀！”洪妩的好奇心被挑起，原本不得劲的躯壳如回光返照，精气神都被吊起来了。

　　她绕过车辆，车门还没关，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你发现了什么？”

　　汤尧调试出人工操控航道的模式，黑色轿跑像气球漂浮在半空，才偏头询问洪妩，“有明显的失重感吗？”

　　洪妩认真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只要视线不看窗外，没有参照物，没什么感觉。”

　　汤尧点点头，下发指令，“按设置的航线试跑一圈，时速一百。”

　　黑色轿跑维持在不超过一楼天花板高度的位置，绕着住院楼飞了一圈，回到原地。

　　洪妩一头雾水，而汤尧已经进入认真的工作状态，他调出飞行数据看了一下，“高度稳定，速度稳定，再加速百分之三十试跑一圈。”

　　第二圈下来，洪妩的小心脏跳得有些快。

　　屏幕右下角的心率飙升，汤尧瞅了她一眼，“害怕？”

　　洪妩咽了咽口水，“有点。”

　　“闭上眼睛。”

　　洪妩听话地闭上眼睛。

　　“可以睁开眼了。”

　　她睁开眼，挡风玻璃上显示出了第三圈的数据，也就是只她一闭眼的这会功夫，汤尧又操控轿跑试跑了第三圈，速度较第二圈又提高了百分之十五，然而，整个过程她毫无感知，太奇妙了！

　　“汤总，你在测试这辆车的性能吗？”

　　“你探望病人的时候，我看见一辆救护车送来一位突发心梗的病人，病人从下车到进入急诊室总共花了三分钟二十七秒。如果我把这辆车改成医用飞行器，按刚才的测试数据，理想情况下时间能压缩到十秒内。”

　　屏幕上，洪妩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再次跳出心率过高的警示。

　　“汤总，能先把我的监测数据关了吗？”洪妩边深呼吸边请求到。

　　随着她的心率数据消失，洪妩觉得喘气都轻松了。

　　“汤总，你的nao子这么好用，能借我用一用吗？”话一出口，她差点没被自己尬哭！

　　汤尧把数据打包存放好，“术业有专攻，阮小玲的病例我思来想去，只能拜托到你这来。”

　　洪妩忍不住翘起嘴角，嘴上说道：“也是因为我提了一嘴，你帮我去查的。”

　　汤尧转移话题，“阮清还好吗？”

　　“她还没看。对了，汤总，阮小玲的心理治疗记录你能转发我吗？阮清需要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建设。”洪妩将平板还给他。

　　汤尧没接，“先放你这，等她看完了，你再还我，这份资料涉及到阮小玲的隐私，阮清看完后，我会销毁。”

　　“要销毁吗？”洪妩有些不舍，将平板抱在怀里，“这是阮小玲留在这世上的生存痕迹啊。”

　　“于生者来说，逝者生前的挣扎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撕开伤疤。如果阮清打算留存，我可以转发她后，再彻底删除。”

　　“但是，她努力了。”这些心理诊疗记录恰恰是小玲无数次在泥淖中尝试求救的证据，她努力过的。

　　“事实上，”汤尧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看完这份资料后，我尝试共情阮家母女，但是，我发现很困难，所以才麻烦你。”

　　“很困难吗？”洪妩疑惑地望着他，备受盛誉的阮小玲在信念崩塌后坠入人生致暗的深渊，而身为母亲的阮清无意间成了罪魁祸首。

　　汤尧摊开手，“很难。”

　　“如果是你的家人——”洪妩绞尽脑汁想寻个代入的角色，汤尧的外公？乔爷爷？老人家年纪在那了，用他举例别成诅咒了！乔宇？这小屁孩性格外向，跟抑郁可不沾边——

　　“脆弱到只能自杀寻求解脱？”汤尧皱起眉头。

　　“汤总～”洪妩无奈地拖长了语调，“您家里人都是看得开的高人。但是，”她眼珠子转了转，“岁月漫长，万一哪天你失恋了，跟太子爷闹掰了，事业滑铁卢，觉得飞行器没意思了呀——”

　　汤尧沉思片刻，“好像都不是什么大事。”

　　“那要是，”洪妩语气变得低沉，“你突然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呢？”

　　“悲痛，静待时间抹平伤痕。”汤尧认真回答道。

　　“你喜欢陈然，为什么不去追她？”

　　汤尧愣了一下，盯着洪妩流光盈溢的圆眼睛，没有开口。

　　憋在心里的话突然问出口，洪妩有些不自在地缩进座椅里，“像你这么优质！”

　　汤尧自嘲地勾起嘴角，“你信吗？我只是想等他俩的感情稳定些。”

　　“啥意思？”洪妩一脸懵逼。

　　“我不打算趁人之危。”

　　“难不成你想等太子爷和陈然的感情稳定下来？结婚生子你再撬兄弟墙角？”

　　她胡思乱想的表情太过生动，生动到汤尧嘴角的笑容裂掉，手痒地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警告到，“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想等他俩确定下来情侣关系。”

　　洪妩伸手捂着额头，“感情浅时你不下手，感情深了还有你插针入缝的地吗？”

　　“那就算了。”

　　“不是，你这么容易就放弃啊？”洪妩傻眼了！

　　汤尧随意调试着飞车，漫无目的地试航。

　　“汤总，你对陈然的喜欢是不是没有那么深？”洪妩试探问道。

　　“也许。”

　　进入不受管制的城郊地带，汤尧设置成自动巡航模式，双手交叉扣在脑后，松散地往后一躺，眼前的夜空繁星点点。

　　“你喜欢她多久了？”

　　汤尧转过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拃宽的中控台。

　　一双黑眸如两池危险的深潭，洪妩不自然地扭开视线，佯装望着窗外，余光却留意着身旁的人。

　　汤尧轻笑着回正脸，脑海里浮现那场青春洋溢的入学典礼，“从第一次见面。”

　　“一见钟情啊！”洪妩酸了！

　　“她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干净明朗，不卑不亢地站在首席台上，周身都在发光。”然而，当他偏头时，却看到他的好兄弟——廖邵阳一脸痴迷，他的心思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选择压抑住内心想要靠近的渴望。

　　汤尧的目光变得深远，他凝望着前方的夜空，遥远得近乎错觉的星辰，叹息道：“有些人你明明想躲开，但她的消息，会随风灌入你的耳朵。”

　　洪妩的手探过中控台，白皙的小臂搭在汤尧的肩头，冒昧的举动拉回他的注意力。

　　“汤总，你真惨呀！”她边说话边放肆地拍了拍他精壮的肩膊，“其实你才是最有胜算的人，太子爷的脾气，幼稚得很，像被宠坏的小孩。你就不一样了，天资过人，脑袋好使，又温文儒雅，关键是还成熟稳重。”

　　汤尧偏头，视线落在她作怪的手上，手背白得反光。

　　“嘿嘿！”洪妩默默收回手，正儿八经地交握在腿上，右手的手指抠了抠左手的掌心，找补道：“你现在去追陈然，也是有胜算的。”

　　汤尧摇头，开了一丝窗缝，高空的风呜咽着涌入车内。

　　“我欣赏她。”

　　风声夹杂着他的话语，洪妩琢磨了再琢磨，“我觉得你是不够喜欢。”

　　汤尧扬起眉眼，单手撑着窗台，看她，“怎么说？”

　　“你喜欢的程度还不足以让你不顾一切。”她斩钉截铁地下结论。

　　汤尧没有否认。

　　他没有否认。洪妩的心情像小船划过的湖面，层层涟漪，荡漾开来。小心翼翼得如同试探陷阱的猎物。

　　可惜这里没有真正的猎手。

　　汤尧坦诚道：“没有阻碍，自然可以不顾一切，但是在浅薄的喜欢面前，横亘着的，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情谊，学习和研究更吸引我，我也愿意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智能驾驶的研究上。”

　　船过无痕，原本荡漾的湖面瞬间平静如死海。

　　洪妩的脑袋瓜，此刻有两个小人在对话：

　　“汤总，我想追你。”

　　“我看不上你。”

　　她唾弃自己地甩了甩头，抛开脑海里的小人，冷着嗓音道：“难怪你单身。”

　　“你不是？”汤尧回敬到。

　　洪妩咬咬牙，“是！”

　　“但是我还小。”她找补到。

　　“确实。”汤尧以不置可否的语气，抬手设置了返航。

　　“回公司吗？”洪妩看他输入威棣集团。

　　“这辆车目前还在测试阶段，私人住宅去不了，回公司后，”他停顿了两秒，“我让司机送你。”

　　“汤总。”

　　“嗯。”

　　“像你这样家境好，学历高，能力强，人又帅，又能挣钱，会有烦恼吗？”

　　“有。”

　　“你有什么烦恼？”洪妩偏头看他。

　　汤尧对上她好奇的眼睛，“钱太多，花不完。”

　　洪妩的嘴角抽了抽，像被塞了一整个柠檬，酸溜溜道：“还怪招仇恨的。”

　　她脸上精彩的表情逗乐了汤尧，他垂眸低笑道：“这也是烦恼之一，条件太优越也不行。”

　　“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可不是嘛，连女朋友都没有。”

　　松快的聊天让洪妩的心情松懈下来，忍不住脱口问道：“汤总，我能追你吗？”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洪妩尴尬得心肝儿直抽抽。

　　汤尧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知道我喜欢陈然，你还想追我？”

　　洪妩抬高下巴，给自己打气，“你和她又没在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直白的话语让汤尧的嘴角又忍不住想勾起，他用力压下，认真道：“抱歉，我对你没有那种喜欢。”

　　洪妩失落地垂下睫毛，这番表白似乎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我，”她磕磕巴巴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谢谢，但是抱歉。”

　　威棣集团的双子楼越来越近，轿跑平稳地降落在停车场出口的平地上。

　　洪妩抱着平板，今夜的相处到此为止。

　　拉开车门前，回头瞧他，“我明天再去一趟医院，如果她愿意——”

　　笃笃，驾驶座侧车窗被扣响。

　　汤尧降下车窗，“廖董这么晚还在公司？”

　　一张慈和的脸圈入车框，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尾深邃的眼尾纹一道一道炸开。

　　廖阎单臂撑着，精烁的眼神一转，整辆车的内部打量了一圈，“这车飞这么高，摔下来，我都替你担心呀！”他厚实的手掌探入车内，压着汤尧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廖董放心，安全第一。”

　　“这位是？”廖阎的目光落在洪妩脸上。

　　“公司的同事，清洁部的洪妩。”汤尧介绍道。
　　洪妩连忙坐直，屁股往前挪了挪，随时准备好接话。

　　“清洁部的，倒是没见过。”廖阎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对这个鼻青脸肿出现在汤尧车内的年轻女人没了兴趣，他透露这么晚出现在这里的意图，“我查了这辆车，所有的专利和技术研发成果都登记在你的公司名下。”

　　汤尧没有否认。

　　“我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他伸手，候在一旁的保镖毕恭毕敬地上去，呈上雪茄盒，咔嚓一声，点燃雪茄，廖阎狠狠吸了一口，“是抱着诚意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廖董客气，您是长辈，随便一个电话，作为晚辈的，随叫随到。”汤尧恭敬道。

　　廖阎爽朗地大笑两声，“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是仗着年纪大些，人情世故上多些经验，技术迭代上，不服输不行啊！还得是你这新脑子转得快！我也不敢摆长辈的谱，就只是希望你给几分薄面。”

　　他抽着雪茄，说完往身后瞧了一眼。

　　清脆的高跟鞋，威棣集团侧门走出一道美丽的身影，气场强大的陈然，穿着一件盖到大腿根部的白色西装外套，为她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装三件套下，一双半点不逊色的细长白腿，披着的黑直长发随着她的走动摇曳光彩。

　　“廖董。”她拿出加班拟好的合同。

　　廖阎没接，反而神色自虞地后退一步，“让汤总过目吧。”

　　“是。”她上前靠近车窗，嘴角禽着笑容，“汤总，您新研发的这款陆海空全场景驾驭的车，廖董很感兴趣，打算收购下来开发更多的应用场景。这是刚拟的合同。”

　　汤尧接过合同，刷刷刷翻到交易金额那页，“二十亿，廖董大手笔。只是，”他合上文件，“您怕是忘了，您发过誓，威棣集团只做低空飞行器，不跟传统车企抢生意。”

　　“我确实说过这话，也一直在践行。”廖阎叹息一声，“阿尧，生意场上，该留的情面得给人留下。”

　　汤尧挑起眉峰，请教道：“廖董这话的意思是？”

　　“想颠覆传统车企，关系甚大，这事只能缓缓图之。”

　　“廖董的意思是，威棣集团收购之后，短期内不打算量产上市？”

　　“是这意思，这事急不得。”

　　“不知道廖董打算拖几年？”

　　“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廖阎打哈哈。

　　“我是相信廖董的。”汤尧勾起嘴角，翻开合同，接过陈然递过来的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洪妩在一旁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捱到这场内里藏着锋芒的友好商务合作结束，廖阎和陈然离开，才开口：“汤总不细看条款，就直接签合同，是不是草率了？”

　　“陈然拟的合同。”他信得过。

　　洪妩心里酸溜溜的。

　　然而两人刚走出停车场，就被陈然拦下。

　　“今晚廖董让我拟了两份合同。”陈然神色严肃，“一份是收购合同，一份是转让。”前者汤尧已经签了，后一份，此刻在廖董的办公桌上。

　　“用威棣的名义买下，再转让给他岳父家？”

　　“是！”

　　“什么条件？”

　　“资产置换。”

　　汤尧讥笑问道：“用一堆破铜烂铁？”

　　“是，一些效益不好的汽车生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