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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心理医生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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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着班,却惦记着下班后去看望女人。
洪妩抹着茶水间洗手台上泼洒出来的水渍,目光被靠墙摆放的玻璃花瓶里绽放的鲜花吸引。鲜艳的彩色和含苞待放的生命力。
探望病人是不是该买一束花?
601的女人会喜欢花束吧?
在群里发了消息,陈然给她推荐了一家花店,一点进去,洪妩就笑了。圆鼓鼓的菊花球上,贴一对浮夸的大耳朵,点缀上一双亮亮的眼睛和一个鼻子,成了一只又憨又萌的黄棕色小狗。
虽然小狗活灵活现的,但是,送菊花,是不是不太好?
浏览完店铺里所有的成品花束,在价格便宜的花束里,洪妩挑了一束温暖明亮的橘黄色康乃馨。
捧着花,快步从公司灯光宛如白昼的大堂穿过,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洪妩掏出手机,意想不到的人给她发来消息。
汤尧:还在公司吗?有份资料给你。
资料?洪妩一头雾水,看了看时间,犹豫地回复:在公司大门,但是着急去医院探望邻居,可以明天再看吗?
她回复得小心翼翼,就跟王大妈突然通知她加班,她想方设法拒绝一般。
心虚什么呢!这是事实呀!
汤尧很快回复:侧门稍等我下,我把资料给你。
貌似拒绝不了,洪妩咬咬牙,答应了。
穿过半个大堂,从侧门出来,侧门外的主干道排起了长长的车龙,脚步冲冲的下班牛马满脸疲惫,一声不吭地辨认车牌,钻进后座。
车库出来的黑色轿跑停在洪妩身旁,汤尧坐在驾驶座朝洪妩招手,“上来。”
即便侧门的光线昏暗,洪妩依旧能感受到电量不足的牛马们齐刷刷的目光,她逃也似的爬上车。
好家伙!这辆车没有方向盘!
洪妩瞪直了眼。
“出发,到达省二医院住院楼。”
下一秒,黑色轿跑底部在一股喷气冲力下垂直上升。
飞?飞了?洪妩吓得脚趾头抠车地板,见鬼似的,看着片刻前还是水平视野范围内的停车栅栏像退潮的海,水位骤低。
底下围观的牛马,停止所有动作,连出租车师傅都忘了催促客人上车,贴着挡风玻璃,用眼神膜拜着这辆丝滑脱离地面拥挤的交通,进入空中管制区域的黑色轿跑。
“汤总,”洪妩颤抖着声音喊他,“这车,不会掉下去吧?”
“放心。”
汤尧将资料传入车辆的操控台。
洪妩面前,原本透明的玻璃瞬间变成了清晰的显示屏,机械音响起,以视频录像和解说的方式呈现阮清和女儿阮小玲在巴黎发生的事。
阮小玲就读巴黎美院,在导师和同学的眼里,她是极有天赋的。作为刚入学一年的美术生,她收到邀请,在学校一年一度的绘画沙龙上展出自己的作品,原本这场艺术沙龙将让她大放光彩,她的作品会出现在眼光犀利的鉴赏家和艺术家的眼前,接受批判和评估,以决定她后续在艺术界的地位。然而,就在展出前一天,阮小玲突然撤回所有参赛作品,当场全部烧毁。
烧毁作品后,阮小玲再也没拿过画笔,她的所有创作灵感都枯竭了。
视频的画面切换到她在巴黎美院接受心理治疗时的治疗档案,档案的第一页,治疗师记录着:今天接待的学生Lily(最有潜力成为如同梵高般伟大的艺术家),在开始治疗前,她要求所有聊天和治疗记录对所有人保密,包括她唯一的亲人,她的母亲Qing Ruan女士。
“暂停一下。”洪妩偏头看汤尧,“应该尊重她的意愿。”
然而没有识别到控制者的声纹,视频继续播放着。
她看上去很正常,漂亮而且温和,刚进入诊室时她露出了抱歉打扰的神情,之前接待过东亚的其他学生,我知道这是从小生活在中国受到儒家恭谦礼仪培养出来的漂亮女孩。在同意接收她之前,我找过她的导师斯蒂夫交谈,出了名傲慢且自恃才华的史蒂芬听我提起她,眼神里露出遗憾的神色。她是个天才画家,如果你看过她的作品,你也会这么认为,没有人能否认她的天赋。史蒂芬如此说。
“播放最后一次心理诊疗记录。”汤尧对操控台发出指令。
机械音响起,“好的,为你跳到最后一次心理诊疗记录。”
我很失落,虽然在面对面的两个小时诊疗中我几度尝试深呼吸阻止自己哭出来。今天Lily的状态很差,距离上次治疗不过一个月,她变得消瘦而憔悴,从她走进来我看清她的脸那一刻起,我心里浮起很大的恐慌。她沉默地穿过房间,屁股坐在沙发边沿,表现出随时离开的想法。我的语气很自然,像跟老朋友打招呼聊今天的天气一般,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安静下来,任由时间在我和她之间流动,然后消逝。我以为两个小时已经接近尾声,后侧墙上的静音挂钟却显示只过去半个小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视线移动,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她开了口:抱歉,我想修改我之前说过的话,我的诊疗记录,如果Qing Ruan女士想知道的话,请您给她看吧。
以上是这次诊疗的所有记录,在我想说点什么时,她已经站起来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我很难过,我的心被石头压着,很难过,我得用剩下的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在我的下一位患者出现在对面的沙发前收拾好我的心情。
汹涌的悲伤铺天盖地地在洪妩的身体里乱窜。
当时阮小玲是不是已经准备自杀了?
机械声再次响起,“是否继续第一次心理治疗记录的播放?”
洪妩偏头询问的看向汤尧。
汤尧没有立即帮她做出选择,只是眼神坚定地看着她,“这份资料是阮小玲的心理治疗师提供给我的。”
“她为什么提供给你?”
“我托朋友打听阮家母女在巴黎美院的经历,碰巧那位朋友当时替阮小玲写了推荐信,他询问了一些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拼凑起来,正巧心理治疗师那边一直在尝试联系阮小玲的母亲阮清。”
“但是,”洪妩有些犹豫,“这份心理治疗记录要交给阮清吗?”
“事实上,我今天想了一天,却没有答案。阮老师的情况我咨询过她的主治医生,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但是求生意志不强。”
“我帮不了你。”洪妩垂下眼眸。
“这份心理治疗记录我已经看过了,阮小玲的所有画作在参赛和投稿前都被阮清微调过,所有经过阮清微调过的画作都有非常好的反响,阮清一直瞒着阮小玲做这件事,直到绘画沙龙前阮小玲撞破。所有信仰被摧毁,从小到大的赞扬声变成了午夜梦回讨债的恶鬼。”
洪妩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机械声打破沉默,“已抵达省二医院住院楼停车场。”
汤尧看了一眼窗外,“到了。”
“怎么办?真的要让阮清知道吗?”
“阮小玲在整个心理治疗过程中没有半点对阮清的怨恨,她只是信念崩塌了。”
洪妩拔高了音量,“这才是最残酷的事啊!明明,”她的音量降到谷底,“阮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得问她。”
略一思索,洪妩叹了叹气,“估计也不为什么,不过就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吧。”
汤尧轻笑一声,“你倒是挺敏锐。”
“敏锐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洪妩晃了晃脑袋,“要不,告诉她吧?”
汤尧从他俩的座位中间抽出一块金属黑框的平板,递给她,“那就交给你了。”
“在这等着我呢!”洪妩气愤道!
汤尧深邃的眼睛里漫出笑意,“拜托了。”
气鼓鼓的洪妩抱着沉甸甸的平板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接待台前的护士站起身,压着声音,“您好,已经超过探望时间了。”
洪妩一喜,“啊,这样啊,我原本想着来探望阮老师,那我明天再来吧。”
“您是探望阮清女士吗?是洪女士吗?”护士翻了翻电脑记录。
“对,我叫洪妩。”
“您这边有申请特殊探望,阮清女士在单人病房,您请随我来。”
“蛤?”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静音的走廊,护士按了电梯。
进了电梯,护士按下4楼,“阮女士住在4楼的重症病房403,上午医生查房,检查的身体指标都在好转。”
“我的特殊探望是赵衡帮我申请的吗?”
护士摇摇头,“不太清楚,主治医师交代护士长的。”
“这种特殊申请难吗?”
护士面无异色,“这周就只有您这么一例。”
洪妩闭上嘴。
四楼一到,护士在电梯内侧按着开门键,“403病房。病人需要休息,您只有半个小时的探望时间。”
“谢谢护士。”
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安静走廊,洪妩从401走到403门前,门半掩着。
“每天来看你的那年轻小伙是你什么人呀?”
里面传来女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声音很陌生,洪妩再次确认病房号,推开门。病床上躺着的确实是601的女人,病床前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护理服的黑胖女人。
“你好,我来探望病人。”洪妩瞧了一眼憔悴的病人。
“这么晚了。”女人嘀咕一声,脸上扬起讨好的笑容,“你们聊,我出去打水。”她拎起热水壶,用亲近的语气跟洪妩抱怨道:“这女人太爱干净了,天天让我给她兑水擦洗,费热水哟,每天都要几十壶热水,只给半天护工的钱,活可一点不轻省——”
黑胖护工喋喋不休地走出病房。
“阮老师。”洪妩小心翼翼地走到病床前。
侧身背着门的瘦削女人,睁着眼,一动不动。
洪妩拉过带滑轮的靠背椅,坐在她面前,双手捏紧平板电脑,心里天人交战。
“阮老师,”洪妩艰难地开了口,“小玲之前看心理医生,有一份心理诊疗记录——”她将解锁好屏幕的平板轻推到女人的枕头边。
女人无神的眼睛,像见鬼一样瞪直,死死瞪着泛着白光的屏幕。
洪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柔和缓,“你知道小玲看过心理医生吗?”
阮清布满细纹的眼眶慢慢泛红,她的牙齿拼尽全力撕咬住惨白的下唇,鲜红的血开了闸似的,迅速蔓延,流淌,滴落到枕头上。
洪妩不敢再刺激她。
许久,枕头上积攒了一滩拳头大小的血渍。
护工提着壶热水推门进来,没好气地朝女人说道:“热水打回来了,今天只能用一壶。”她走进瞅一眼女人血淋淋的下半张脸,半点不惊讶,反而嫌弃起她污了医院的枕头。
“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洪妩猛地站起身,看着护工的眼睛,说道。
护工愣了一下,摔下热水壶,“我到点走人了!你自己给她擦洗吧!”
单人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她俩,洪妩又有些后悔把护工赶走了。
一直到护士来提醒她探望时间到了。
“那她晚上怎么办?谁来照顾?”洪妩赶紧问道。
“有夜班护士在,家属不用担心。”
洪妩绕过病床,端起热水壶,“我帮她抹完身子就走,很快。”
“行,快点。”
护士关上门后,洪妩用脸盆兑了些温水,拧干毛巾,“我帮你擦洗吧,擦洗完我要走了。”
阮清没有回应。
洪妩直接俯身,温热的湿毛巾探入女人皮包骨的脖颈,耳后,掀起衣摆,她的动作轻柔,毛巾投入水中,拧干后,再继续。
一直擦到绷带缠紧的手掌,洪妩才意识到,女人拿不起平板。她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我忘了你手不方便!抱歉啊!”洪妩勾住她的双腿,勉强抬起屁股,囫囵抹了抹。
抹完全身,洪妩将冲洗干净的脸盆和毛巾放回原位,迟疑地看了看平板,犹豫着,还是拿起床头柜的碘伏和棉签,把血淋淋的下唇解救出来,涂上碘伏消毒。
洪妩犹豫地看了看平板,温声和女人商量,“平板我先带回去吧,你什么时候想看,我再交给你。”
阮清翻了身,平躺在病床上,眼角淌下两道小溪流。
“我对不起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