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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翌日,雪下得很大。乌云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打开窗,窗外雪花纷纷扬扬,目之所及一片白。有树枝挨不过雪的负荷,从中间折断。
      我欲推门出屋,门被雪堵住。多次尝试未果,最后我不得不从窗户翻了出去。

      堂屋里热烘烘的,织心在做火锅。仙王蛊鼎是个好东西,能煮黑暗料理菌菇汤,也能拿来煮火锅。
      “在商人那儿买的~有草果、豆蔻、桂皮、香叶、八角、砂仁。”织心顺着我的目光,给我指着桌上小纸包装着的香料。
      织心说:“我们老家那儿的人都会烧火锅料,冬天里,吃点火辣辣的东西,舒服。”
      我点点头,热汤热水在冬天再舒服不过,如果再有个蛋就好了呢。

      “烧火锅料,最要紧的是熬辣子。”
      喵哥在鼎下面一根根续柴火,脸上被织心用炭灰涂了几根猫须须,傻萌傻萌的。
      “烧一大锅开水,放一盆朝天椒和灯笼椒进去熬。朝天椒出辣味,灯笼椒出香味,仔细尝还有些甜味。煮到椒皮松软捞出沥干水分,剁成辣椒碎备用。”
      军爷拿着菜刀,干净利落把辣椒切碎:“哇,织心,我可能有做饭的天分,菜好好切喔。”
      案板上熬过的辣椒碎飘逸着巴蜀的味道。
      “那你把葱姜,还有那些菜也切一切。”
      顺着军爷撸起的袖子,我看见他的胳膊上还有昨天我失控造成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丑陋的疤痕只能掩盖在衣服之下。
      “你先等一等!”我从包包里拿出自己摘的药草,咸娴没瞧上,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我团块泥巴,把药草捣碎糅在泥里,熨帖地糊在军爷伤口上:“这样会好得快一点!”
      军爷看着那坨泥巴:“有点凉丝丝的,感觉不赖。”
      “牛油放在鼎里烧化,切好的大葱姜片放进热油里炸,等到葱叶发黑,油里浸了香气,把他们捞走。剩下的油中先放香料,等硬邦邦的香料煮绵,倒红椒碎,加豆豉、麻椒、酱汁,小火熬到黏稠,最后放点冰糖就好咯~”
      喵哥从鼎下抽走几根木柴。我们围着鼎,坐成一圈。
      木柴的火丝跳跃,能看见火顺着木柴的经脉燃烧,烧裂的枝干噼啪作响。

      底料煮好了。
      山上没什么肉,只有削成薄片的鱼,鱼片透过火光,晶莹剔透,厚度均匀。
      “行啊云谏,刀工可以呀?”织心夹起来一片鱼肉,在火锅里转上一圈,肉片烫到蜷起,一口塞进嘴里。
      军爷“嘿嘿”摸着鼻头:“就觉得切菜怎么那么简单嘛,以后是个当大厨的料!”
      我夹来几片鱼,像织心那样在火锅汤里涮几下,放进碟子里,蘸一点芝麻酱:“哇,真好吃!”鱼肉鲜嫩爽滑,入口即化。辣味和香味正好掩盖了河鱼的土腥味,又有冰糖平衡了咸甜,滋味好极了!

      火锅的荤菜虽然只有肉片一种,素菜却有好几样。
      织心拿起一个厚实的小蘑菇:“像这种香菇,正面开个十字花,菌柄抠掉,涮火锅刚刚好~”
      道长低头,啃着碟里烫好的白菜叶。吃白菜菜帮尝不出多少辣意,白菜叶褶皱层层,藏着麻辣的火锅汤底:“咳、咳咳咳!太辣了!”
      道长不能吃辣,几根白菜叶就把他辣得不行。眼眶是红的,嘴唇一圈又红又肿,舌头在嘴里无处安放。
      织心嘎嘎大笑:“你这也太菜了吧哈哈哈!小香菇、土豆片、大白菜、莴苣条、金针菇,你看你能吃哪个呀?”
      道长摆摆手,把火锅里烫好的金针菇放清水里过一遍再吃:“咳,怎么没做清汤的火锅?”
      “火锅不放辣那还叫火锅吗!”
      军爷胳膊上还有伤,不好吃太多辣,他和道长一起过清水吃,我们仨吃原味的火锅,眼泪水汗水横飞仍不觉爽。

      吃完暖洋洋的这顿饭,我打包装上一切或许会有用的东西。
      按照钓鱼老叟的话,今夜就是明月夜,会有“妖异现世”。
      在温泉山庄门口,我对军爷说:“我瞧瞧你的伤,要不要再换块泥巴?”
      军爷大大咧咧:“没事儿!我皮糙肉厚,两天就好了,用不着涂药的!”

      往常只有雇门客才搭理人的豆豆扭头朝军爷看去。
      “你……哪里伤了?”
      军爷也很讶异,豆豆居然主动找他说话。
      “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这么些天都不理我。”军爷说。
      豆豆抓着军爷的胳膊:“你伤了?在哪里?严重吗?”他的手筋爆起,捏得军爷有些疼:“哎!别捏我,就胳膊,昨天碰破了点皮,没大事。”
      豆豆骤然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看看我,又看看军爷,伸出手去,帮他正了正头上的红缨,又拂过肩上的雪。
      几经思索,他咬着牙槽,细密的汗珠出现在额头,挤出几个字:“除……鬼眼……”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性命,血从七窍流出。眼里,耳朵里,嘴里,那样鲜艳的颜色。
      他的手还紧紧拉着军爷的手:“回家……”
      “好好好,回家,回家。豆豆?豆豆!”军爷抱住豆豆,豆豆却陷入了昏迷。

      豆豆就这样猝然晕倒在温泉山庄的大门下,看不出任何症状。我抬头看着那招牌,一言不发。

      织心会一点苗医,把豆豆托付给织心后,我们直线朝着枭狼坡前行。
      在路过小水潭时,钓鱼台空无一人,老叟离开了。
      寂寂的水潭,被皑皑白雪尽数掩埋,分不清是潭面,还是雪面。

      在枭狼坡脚下,我们静坐下来等待天黑。
      我问道长:“鬼眼是何物?”
      道长说:“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他看向军爷:“你对每个人都会这样吗?”
      我问:“这样是哪样?”
      他说:“他胳膊有伤,你就给他糊泥巴。可他已经是鬼了,外皮的创伤几天就会好。”
      我答:“这是自然。鬼从前也是人,鬼也会伤心、会难过、会感到痛苦,既然糊泥巴能缓解这痛苦,为什么不呢?”
      我脑子一转:“不要讳疾忌医嘛,小病小痛包在我身上。你哪儿不舒服呀,给我瞧瞧?”我向他伸出手。
      “若是妖怪也救么?”他正坐,直视我双眼。
      “妖怪?”我不知他为何严肃起来:“这世间精怪众多,妖怪不过是有了人的智慧,人的语言,我们都是一样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道长倏地扭过头去。
      真奇怪。

      过了会儿,军爷靠过来。
      “你说豆豆,她是怎么了?说好的在温泉山庄找了一份差事,我来看她这些天,却压根不理我。”
      我问:“虽然记不太清我为什么这样理解,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似乎说豆豆是女孩子?”
      军爷挠挠头:“她不是女孩子吗?”
      我想着豆豆的相貌特征:“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就长得这么……英气吗?”
      军爷满脸问号:“人家娇娇小小的,哪里英气了?”
      我看向道长,道长摇摇头。
      他岔开话题:“马上就要入夜了,云谏,莫要莽撞,务必小心谨慎。”

      夜已深,我们起身往枭狼坡爬去。
      枭狼坡上,没有了小女孩灯灯,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细长的竖瞳。
      这就是鬼眼!
      我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防备着鬼眼,我换个角度绕到树后,明月笼罩,我方得看清这竖瞳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只巨大的黑猫,比成年男子还要高上一些。它黑色的皮毛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一对竖瞳显露在夜里,看起来像极了鬼的眼睛。

      我记得豆豆忍着七窍流血也要告诉我的话:“除鬼眼。”
      我给军爷眼神示意,军爷纵马,一个断魂刺冲了上去。趁鬼眼晕眩的时机,我掏出怀里的刀,顺着脑海中描绘的肌肉纹理,朝黑猫刽去。
      那一刀下去,鬼眼必死无疑。
      不料,喵哥隐身突然从我身后闪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卸掉了我的刀,冰冷的刀锋擦过我的后颈,然后“铮”一下砸在地里。
      霎时间,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身体向后倒去。朦胧之中,我只看见同样被卸掉兵器的军爷,被鬼眼一爪重重拍在雪堆里,不知死活。

      身体很重,重到睁开眼皮的力气都失去。我像是躺在覆满羽毛的床上,很软,很暖。
      我想,一切都要结束了。飘扬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开的雪水沁入皮肤。
      “雪……越下越大了……”

      我才合上双眼,身体竟突然恢复了全部力气!没有饥饿,不知疲倦,宛如新生。
      我指尖微动,悄悄地摸索着我的刀。
      还好,在身后不远处摸到了钝刀。
      握住刀柄,我沉吸一口气,一个仰卧起坐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鬼眼。

      “不、要!”喵哥抱着倒下的鬼眼,想要缝合鬼眼的伤口。
      鬼眼无法愈合,自伤口开始,一点点的消融,像是雪融化的样子,最终,飘散成片片雪花。
      喵哥自是留不住雪花。
      他用手汇拢周围的雪花,拢成一座小丘,他看向这边:“季、雪、鹤,如、你、所、愿、了。”
      那之后,他把自己埋葬在了雪花砌成的小丘里。
      我转身,身后没有熟悉的道长。只有一只黑白相间的鹤,跪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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