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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鬼眼死了,风雪渐渐小下来。
      方才砍鬼眼时的力气被抽空,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呵出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白雾。
      我看着喵哥的坟冢,再看看自己用刀的手,自嘲:“这算怎么回事呢。”

      呼吸平复下来,我把军爷从雪坑里刨出,好在,还有呼吸。
      活着就有希望,我把包裹里有用的草药都塞进了军爷嘴里。
      枭狼坡距离温泉山庄不算近,军爷个子又太高,以我现在的体力,背他回去显然不现实。
      就着月色,我砍了棵大树,把树干削成平板的样子。
      我用了吃奶的力气把军爷搬上平板,脱下来一件布衣,撕成长条,在腰际和脚踝绑上一圈,让军爷的身体不会从木板上滑下来。
      我倒着缓慢下坡,用身体和双手抵着载有军爷的木板。
      那只黑白相间的鹤,一瘸一拐地跟在我不远处。

      我把军爷带回温泉山庄的时候,天色仍旧漆黑。
      不同的是月光笼罩,有繁星枕着云朵,明灭依稀。
      织心守在山庄门前,看见我蹒跚往上拽着木板,连忙过来帮忙:“你这是带了个什……!”
      她看过去,大惊失色。
      木板上,躺着军爷。他的脸上,身体上,覆了浅浅一层白雪,双唇惨白。

      我累得不行,趴在堂屋的火堆旁:“有没有热水……”
      织心的鼎里煮着暖胃的姜糖水,她舀出一碗给我:“你先喝着,暖暖胃。云谏是怎么回事?怎么成了这样?”
      军爷躺在一张小塌上,裹着几层棉衣。一墙之隔,豆豆躺在床榻上,盖着两层被褥。
      我小口啜着热姜糖水:“我们去除鬼眼,谁知鬼眼是只猫,还和喵哥有说不明的关系。也怪我,当时只顾着眼前的鬼眼,没想到他突然反叛,缴了我的刀把我砍倒在地,还同鬼眼合作伤了军爷……”
      “你可能不信,我被砍了一刀,没死,伤口也不见了。”
      织心问:“那雪鹤呢?没见他人?”
      雪鹤,雪鹤……
      我喝掉一大口姜糖水:“他似乎……”
      话音未落,道长推门而入。
      “月明之时,妖异现世,你看见的是我的本体。”

      我想着鹤随我下山一瘸一拐的样子,便问:“你的腿还好吗?”
      道长打断我的话:“织心,凤凰蛊给我。”
      织心问道:“你要蛊做什么?”
      道长看着我:“有了蛊,你就能回去了。”

      在温泉山庄待了足足半个月,已然记不清“回去”于我而言是一种怎样的概念。
      我不记得我怎么来到温泉山庄的,也不记得在来到温泉山庄之前的事。
      我是何人,我欲往何处去?
      剥离开温泉山庄的世界,我一无所知。

      我捧着盛有姜糖水的茶碗,热度透过搪瓷传导到我指尖。
      我问:“回去能有什么?鬼就住在鬼寨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道长很是愤怒,他夺过我的茶碗,用力掷在地上。茶碗碎裂,瓷片溅起:“你不属于这里,你不是鬼,你是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人?”
      我笑了:“吴六将的话好似还在昨天,你跟我说我是活生生的人?”
      “两碗为血,三碗为皮,五碗为肉。老叟伤我两次,狼牙与我同归于尽,在这荒山上能作为活人的证明,在我身上全都没有!我活着?如果我活着,这山上的一切又要怎么解释?”
      “吴六将他们不过是告诉了我温泉山庄的秘密,雪山七侠尽数变成尸人。”我眼眶透红:“豆豆不过是告诉我破局的方法是除鬼眼,他七窍流血陷入昏迷。”我指着床榻上,织心也没能治好的豆豆。
      “军爷不过是帮我控住未知的鬼眼,他被鬼眼一脚踩进雪里。那么冷的天,他就倒在枭狼坡上,我只能用木板把他拖回来。”
      我哭着说:“是我害了他们,如果我不听、不问、不想、不知道,左不过大家都是鬼,都能‘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死活。”
      他薅起我的衣领,怒目而视:“你以为你变成鬼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吗?”

      “这温泉山庄源源不断的吸引着外来的人。对你而言,不过是每年迎来送往的冬至,对我而言,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雪季。如果你湮没在这冬至中,山庄内外,再无人能记得你。”
      他哭了,两行清泪压垮睫毛,他抱着我,泪水浸在棉质的衣领里:“你会被天地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遗忘,可我不想这样。”

      我想,我有些奇异的悸动。

      道长擦掉眼泪:“鬼眼既除,温泉山庄对我的限制也解除了。你不是来自山下,也不是来自山上,你是温泉山庄外面来的人,好似与我们不一个世界。”
      “第一次见到你是十二年前。你骑着个小马,在温泉山庄外拣木柴。我那时还化不了人形,躲在石头后面看你。”
      “你每天出门都跟我打个招呼,然后傻呵呵的给咸娴打工。嘴里咕哝着什么灵芝玉石,这山上没人当回事的玩意儿。有一天我踩进石缝里,扭了脚。你试图给我涂药,就是那种泥巴状的东西,还想给我扎针,我不懂你想做什么,疯狂挣扎中挠破了你的手,把你头发搞得一团糟,比鸡窝还糟的那种。”
      道长自顾自地笑:“现在想想真是太混蛋了。”
      “那之后,我腿好了,拉不下面皮来道谢,就干脆赖上你了。每天看见你都长着大嘴要吃的,你也不恼,去溪里打水时给我捞点小鱼。我是妖,有灵识前喜欢吃生鱼,有灵识后也想像人类一样尝试熟食。有时候心情好了,你会给我烤一点鱼,烤一点兔,那时候觉得珍馐美馔便是如此。闲暇时候你会跟我聊天,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比如外面的世界里有很多门派,有舞刀弄枪的,有弹琴做赋的,我不知你是哪一种。你带着我去打野猪,结果被野猪拱了,鞋子都丢了一只。明明是你挑衅猪失败,而我飞得快,你偏要回来狂戳我脑瓜,说什么:‘浪客行,你不行,野猪你都打不赢。’”
      “还有一回,你抓着打二傻掉下的金银细软,跟我说:‘这要是拿到外面去拍卖,能捞一大笔。你知道吗,浩气盟盟主从前是个裁缝,恶人谷谷主也是。就知道出披风、出披风,死贵死贵还不好看,每次轮空都没工资,出个狼啊!求求了!’”
      道长笑着笑着,看着我茫然的神色,悲从中来:“你不记得,你全都不记得了。”
      他笑得好难看。

      道长推门而出。织心从方才的怔愣中醒来,急忙追上道长。
      我拾起地上的搪瓷碎片,拢成一堆堆在墙角。
      可惜,关于门派,关于裁缝,那些故事我毫无印象。
      我无意识地摸过碎片锋利的棱角,手指没有任何感觉,仿佛这个器官在我身上并不存在。

      门吱嘎作响,我以为是道长和织心回来了,话尚在嘴边:“你说的那些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什么?”
      那声音,是咸娴的。她扑着披风上沾的那么一点儿雪花:“季雪鹤跟你说什么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咸娴。她手指上有一星点血色,很快用手帕擦去。手帕丢在尚未熄灭的火堆中,很快,烧成了灰。
      “他们是你的门客,你要学会使用他们,而不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她摘下披风,披在我的身上,细绦系出个好看的蝴蝶结:“今年也辛苦你啦,营业额足有六十万呢!既然已经结算,你就可以回去了。”
      披风柔软滑腻,是我不曾接触过的面料。
      可披在身上,入骨的寒意压得我不能喘息。
      “现在你就可以回去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温泉山庄的经营成果很不错,到目前为止,积攒了六十万营业额,同时还达成了插翅难逃、故剑情深、洞察秋毫这些成就,温泉山庄能招揽到这样的侠士真是太好了,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托付给你了。”
      咸娴朝我伸出手。
      我思考了一瞬,回握。
      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像是蛇的皮肤,有着一块一块怪异的触感。
      “我能不能晚一点……”我试图采取迂回战术。
      咸娴靠近我,从怀中抽走那把钝刀:“不能哦,下一次,我一定永远留下你。”

      当刀离开我瞬间,我的视野发生骤变。
      如果说从前看每个人都是可对话的蓝色,现在每个人都是不同位面的土色。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奇怪的字样:【你不在当前队伍中,30秒后退出副本】
      咸娴含着淬毒的笑看着我,她说了什么,我听不到。

      我推开她,跑到门外,道长和织心口吐鲜血躺在地上。
      道长手里攥着织心的凤凰蛊。
      他嘴巴张张合合,我却无法从口型中分辨出来,直到他把凤凰蛊用力掷向我。
      他或许不会知道,凤凰蛊于我而言,一样是“土色”的,是我不能使用的物品。
      他胸口的血还在流,浸透了黑白色的……驰冥校服。
      我想起来了,但太迟了。
      脑海里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秒。
      我把凤凰蛊按在他的胸口,一遍一遍用着同一个口型:“活下去!”
      倒计时结束,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这次,没有奇怪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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