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剑三]》裴难清

6、第 6 章

　　我有些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温泉山庄的了，只记得在路上，那盏脆弱的油灯终于垂下了灯芯，失去了光明。

　　意识恢复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温泉旁。双腿浸泡在温暖的水里，脚心滚烫。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很暖和，有雪松的清冽。
　　客人们聊天嗡嗡的声音好似蚊蝇，听得不甚分明，惹的心烦意乱。
　　我像个蚕蛹，试图以蚕丝封闭自己。
　　额头触及粗糙的棉衣，擦伤的创口还有些疼。我应该找些泥巴来涂一涂，些许时日就会好，但我并不想让伤口愈合，不影响思维的疼痛更能让我保持头脑清醒。

　　泡了不知多久，温泉区的嘈杂声渐渐小去。
　　我从蚕蛹中挤出头来看，客人们都不见了，想来已经打烊了。
　　军爷发现我醒来，问：“喂，你好点没？”
　　我梗着脖子扭向他：“嗯，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冷。”

　　军爷把喵哥烤的香辣小鱼干递给道长一串，给我一串，烤鱼“咝咝”还冒着热气：“季雪鹤把你背回来的，说是你冻得都站不起来了。怎么搞的嘛，雪下这么大就不要出去了，冻成个冰雕吓死策了。”
　　“你在这温泉水里泡了快三个时辰了，换算成陆三喵做鱼，鱼干都要腌好了。”
　　军爷话头一转：“今早你们走得早，不知道看没看见前台那儿的咸娴，哈哈哈笑死我了，她穿的什么衣服啊！活脱脱一个紫茄子，还是没叶儿的那种，哈哈哈。”
　　军爷笑到锤桌：“我以为这种设计的衣服，买的人会很少，买它不是图它长得搞笑就是太有钱了没地儿花，结果你猜，哈哈哈哈哈哈！今天来了个客人，说的太精辟了，我给你学学啊。”
　　他叉着腰，跨一顶，下巴恨不得对着天，小眼睛撇着我：“啊？不会吧不会吧？你们这毫无设计感的衣服都能卖光？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绝了。”
　　“哈哈哈哈哈！”军爷笑疯了，满地打滚。就连呱太也“呱”“呱”“呱”的在笑。

　　喋喋不休，让我贪恋，也让我畏惧。

　　睡意朦胧中，我听见：“雪，越下越大了。”

　　又是新的一天，我睡到巳时才起。昨天实在是冻坏了，睡了这么久勉勉强强有点精气神。
　　外面的天没昨天那么黑了，依旧风雪交加。
　　灯灯说的“月明之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现。
　　我摸摸额头，头上的伤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好像我不曾受过伤。
　　我叹口气，在温泉山庄里随便转悠着。

　　忽然我觉得门口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走过去，看见道长老神在在的坐在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大草席上，脸白的和纸一样。
　　他身边站着个小人，头顶有好亮的金光，亮到看不清脸。
　　“道长，这是什么这么亮？”我问。

　　“咳，小僧虚灵。”小和尚“关掉了”头顶闪人的佛光，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哪里来的小和尚，好生可爱。”我伸出手去，打算摸一摸他的光头。
　　小和尚一歪头，躲过了我的袭击，他看向道长：“季道长，这和你说的怎么不一样？”
　　他摸摸自己的光头：“这温泉山庄的施主们，为何只想摸小僧的光头？阿弥陀佛，不可不可。”
　　“噗，所以道长也是想摸的吗，假正经嘛。”我想。

　　豆豆聘了新的门客居然没告诉我！
　　狼牙机关阵式记仇.jpg。
　　小和尚很讨人喜欢，他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还颇有礼貌。不像傻了吧唧的军爷，嗓门还大，成日里闹哄哄的，热闹是热闹，整得我头嗡嗡的。
　　同小和尚坐在一道，就觉得心境平和了许多。

　　“佛说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季道长今日想与小僧讨论哪一苦？”
　　道长不言。
　　小和尚也不气：“那小僧便依自己的理解来说。”

　　“求不得，辗转反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愈近，却愈远，望尘莫及。珍宝为囚笼，美梦作桎梏。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

　　“怨憎会，平心静气。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你欲退，它欲近，步步紧逼。隐忍恨之入骨，煎熬痛不欲生。动心忍性，增益所不能。”

　　“爱别离，曲终人散。分拆断带，别鹤离鸾。郎思追，妾思归，背道而驰。南辕而北辙，分道而扬镳。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道长听完最后一句，拔剑而出：“吾道心坚毅，岂是你三言两语就可扰？”
　　“逍遥尚可悔，天道终无情，阿弥陀佛。”小和尚双手合十，并不看他。

　　“秃驴对渣羊，妙哉。”织心从呱太袋里抢了一把葵花籽，递给我一爪子：“来点吗？”
　　我摇摇头。人家都气到拔剑了，我们嗑瓜子看戏，不太好吧？
　　“这小灯泡嘲讽道长娶不着媳妇呢，哈哈，看起来那么乖，口蜜腹剑哩。”
　　我想起来在这温泉山庄见到道长的时候，他说：“哎……想找个漂亮媳妇！”
　　啊这。
　　不愧是织心，牛的，没听过道长的“豪言壮志”就能精确定义。
　　我给织心比了个大拇指。
　　织心给我比了半颗心。
　　“你懂我意思吧？”织心挑眉，问我。
　　“嗯我懂你意思。”我也挑眉，回她。

　　小和尚讲话很有水平，具体表现在，我听不懂。
　　“季道长在这一纪之中，莫要只看着眼前的道，不妨远眺其他的道。不若停一停，走走最初的道。”
　　“亘古至今，大道都是一条一条失败的路最终汇总而成。不去走，便形不成道。”
　　“若这条道不通，你如何？”
　　“道自生来便有，日为何东升西落，季为何寒来暑往？”
　　“东升西落、寒来暑往是天道，非你之道。”
　　“天有天道，我有我道。”
　　“你有你道，人有人道。”
　　“……”
　　“既有他人，怎知你道是人道？”
　　道长垂眸。
　　“囿住你的，究竟是道呢，还是心呢？”
　　小和尚看看天色：“世间因果，皆有缘由。破阵之法，或许不在你的道。”

　　看完两人斗法，已过了晌午。
　　同织心待久了，我也懒洋洋起来。
　　今天就不出门了，山庄里的囤货还够，不如去温泉区听客人们聊聊天。

　　今天的客人吓人的很，和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好饿啊！早知道就不乱买衣服了！”一个客人倚靠在温泉的池壁上，辛酸地大哭。
　　军爷绕开客人，鬼鬼祟祟的靠近我：“你知道吗，咸娴穿的那个茄子，老贵老贵的，这客人昨天不知被谁忽悠到，本来只想试一下，结果穿上就不给退了，足足两万元宝呢！现在可好，连饭都吃不上了。”
　　超‘钱’消费，要不得要不得。

　　“我饿了，果然善良朴实幽默风趣慷慨正义高雅深沉智慧儒雅执着坚强勇敢不能当饭吃。”有个客人说。
　　“他昨天走的时候顺走温泉区一块儿毛巾。”军爷说。
　　“你怎么知道的？”
　　“陆三喵说的。”军爷一副便秘的表情：“谁跟他一样，整天跟个毛巾痴汉一样盯着毛巾。”
　　偷我毛巾这能忍？我直接A上去！
　　“亲，虽然善良朴实幽默风趣慷慨正义高雅深沉智慧儒雅执着坚强勇敢不能当饭吃，但如果您给钱，兔肉鹿肉鱼干肉管饱。”我一副标准六亲不认待客腔，堵得客人没话说。
　　这客人估计是地痞出身，一句话没顶上就想动手。
　　在我的地盘动手？我伸出左右剪刀手，摆出“咔嚓咔嚓”的姿势：“在吗在吗我是螃蟹，我没钳了我没钳了。”
　　客人脸上狰狞了一秒，随即一脚朝我肚子踢去。

　　“嗷！”有猪叫，响遏行云的那种。
　　他的腿被道长狠狠的踩进了温泉里，十成十是折了。
　　“你，你！”客人头上冷汗直流。
　　道长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还是一旁的客人搀住闹事的客人：“挖你不会是第一次来温泉山庄吧，这附近有山贼，可温泉山庄有特别能打的门客……”
　　他缩着头，眼神往上瞥，示意道长。
　　闹事的客人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又不敢。
　　我见缝插针：“钱！给钱再走！还有昨天的毛巾钱！”
　　他咬着牙，掏出几个铜板，用力摔在温泉池里，一瘸一拐的走了。
　　我捡起来数数个数，泡温泉的钱加上毛巾的钱，对的上：“好天策！”

　　“没吃的了吗？好饿啊。”逐渐丧失理智的客人有气无力的问。
　　织心变出来一包苗疆特产紫色蘑菇，看起来就很恐怖的那种紫，一股脑地把蘑菇倒进了大铁锅。
　　“请大伙儿吃菌菇宴了啊，用各种菌类做成的美味菌菇宴，听闻吃多了会看见归墟玄晶！这叫仙王蛊鼎，动作慢的就一口，动作快的能两口。”
　　饿疯了的客人蜂拥而上，然后很快口吐白沫。
　　织心一蹦一跳走远了：“愚蠢的~中原人~”

　　唉，怎么办，毒萝坏坏，可我爱爱。

　　“晚上早点睡，早睡早起身体好。”道长朝我挥挥手。
　　他站的还是离我很远，但是这次他在笑。
　　“你居然不是嫌弃我的表情了？！”我歪头，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问号。
　　道长撇嘴：“蠢死了。”他扭头就走，可是我耳朵又没坏。
　　说人坏话也就算了，还当人面说，不怕被揍啊！我伸着拳头对他的背影砸去。

　　临睡前，我望着窗外的雪，呢喃道：“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