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剑三]》裴难清

4、第 4 章

　　翌日，天气很好，久违的日光笼罩着大地，暖洋洋的。
　　军爷被我从被子里揪出来，哈欠连天。
　　他抱怨：“今天天气这么好，适合睡觉……”
　　喵哥困得睁不开眼，嘴里还叼着一条香辣小鱼干：“好、吃。”
　　道长早早的起来了，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眼阖着，不知是清醒，还是在梦中。
　　织心还在玩蛇，甚至给蛇打了个死结看蛇苦苦挣扎，自己笑得像个五百斤的毒萝满地打滚。
　　我裂开了，打工人难，打工蛇更难。
　　愁，门客没有干劲怎么办，急，在线等。今天可是要去会会雪山七侠哎！
　　不知道这山上的侠士是像我一样可以被招揽去经营山庄，还是自成一派，山里盖房搭窝。烫点小酒烤个野味，听雪烹茶……想想还真有亿点羡慕！

　　我们按照织心说的方位，真的找到了七侠。
　　离得有点远，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几个人影在山林中行走。
　　道长一个一个的跟我说他们的名字：“赵一穷，钱二白，孙三山，李四海，周五关，吴六将，郑七拼。”
　　道长还是你道长，能说会算的，连他们的名字都能推出来。
　　我说：“七侠的名字好生奇怪，赵钱孙李周吴郑，一穷二白三山四海五关六将七拼。”
　　我用手肘戳戳道长：“喂，这回可不是我学你说话。”
　　道长抿唇：“嗯，我有强迫症，他们缺王八凑。”
　　我“噗”一下笑出声，王八凑是什么瓜皮名字，实在是太好笑了，怪不得只有七个人呢，这要来了第八个可咋整啊。
　　我那一下没忍住，笑的声音有点大，捂嘴的动作幅度也有点大，兼之倒霉催的，正好那儿就有个树杈，被我压垮。
　　树枝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不妙，被七侠发现了。
　　他们几个同时朝我们看来。

　　我还欲和他们解释一下我并无恶意，只是话才到嘴边儿，七侠张牙舞爪地就冲上来了，一副不砍我誓不罢休的样子。
　　既然讲不得，冲突在所难免。
　　领头猴留的字条是七吴，织心也说他们的头头姓吴，再结合他们的名字……过五关就得斩六将，吴六将今天跑不掉了！
　　秉承老话：“擒贼先擒王”的理念，军爷一马当先击倒吴六将，喵哥群嘲留住其他人，余下我们仨疯狂输出胖揍吴六将。
　　我们的巡山小队因为有织心的加入变得愈发暴力，把吴六将放倒在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期间我连刀都没用的上。
　　吴六将：“大侠手下留情！莫要伤我兄弟！”
　　好哥哥，刚才我也想和你说话的，没想打架的，你怎么就冲动了呢。

　　织心老说中原人心眼儿多，我今天得让她见识见识。
　　中原人常见的手段：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
　　我装腔作势地“咳”了一下，手背在身后，清清嗓子准备威逼利诱。
　　不成想，我那巴掌还没打下去，吴六将就招了：“我是我们雪山七侠的军师，大侠想来也是江湖中人，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还没问，道长飘飘然飞出，利落地从七侠屋檐下顺走几串鱼，抛给喵哥：“鱼给你，跟云谏回去腌一腌，这鱼新鲜，一准好吃。”
　　军爷听见有吃的，急忙推着喵哥回山庄烤鱼。喵哥看着鱼，傻呆呆的。
　　他边走边喊：“早点回来吃鱼哈！这鱼也太新鲜了！”
　　这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吴六将看着被拿走的鱼，敢怒不敢言，他思索了许久，嗫嚅道：“那已经只是普通的鱼了……”
　　没人跟他继续纠缠鱼的问题，反正被道长拿走，断没有还给你的道理。
　　我单刀直入：“你知道温泉山庄门口闹事的、长得像猴子一样的人是怎么回事吗？”
　　他一愣：“那是我在山上的外姓兄弟。”
　　我想到他的赵钱孙李周郑兄弟，面无表情。
　　吴六将接着说：“我们七侠是拜过把子歃血为盟的兄弟，说一声亲兄弟也不为过。开山将无名无姓，也不知何门何派，但他确实是我们的兄弟。”
　　“那温泉山庄是去年才占上的，从前就是个没有人的空寨子，平日里黑漆漆的。这荒山每年冬至一到即下大雪，但凡有一点雪花，进山的路就会被封死。去年开山将趁晴日逃到山下来，跟我们说老寨里有了火光，可是看不见半个人影。”
　　“于是你们就上山来探查情况？”我问。
　　“我们上山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是个空寨子有什么可怕的。可我们上了山才发现，上山容易下山难。”
　　吴六将回忆着当初上山遇见的场景。
　　“不知侠士见没见过雷食兽，它就在这荒山上生存，站起来足有二人高。去年我们上山，打鹿时不慎入了它的领地，二白被伤到了腿，虽然山上药材众多，可伤处恢复很慢，将养一年才勉勉强强能跑能跳。”
　　我想着那纸糊的雷食兽也能伤到他们，莞尔一笑。
　　“像我们现在住的这地方。”吴六将指着小木屋：“后面就是幽雾洞，不知哪来的尸人被囚禁在里面，虽然山上人不多，为防着他们突然暴乱伤害其他人，我们就住在了这儿。”
　　我想七侠应当是真真正正的大侠，身居荒山，心怀天下。
　　“不知侠士是何处来的？今年已经入冬，这荒山是暂时不能下了，木屋虽小，与我们暂住未尝不可。”
　　我正要回答，道长又双叒叕按住我。织心没说话，却也看着我，默认了道长的举动。
　　吴六将没看见我们的小动作，他说：“侠士不愿住我们这小木屋也罢，只一点，山上的温泉山庄务必不要靠近。”
　　我疑惑：“为何？”
　　吴六将说：“那寨子有古怪，活人……靠近不得。”
　　我整个人僵在当地，问：“此、此话，怎讲……”
　　“我们和开山将去过很多次，只能在温泉山庄外站一站喊一喊，那里的大门，就是有招牌的那个大门，我们无论如何跨不进去。当时二白受伤命悬一线，快要咽气，我们想去温泉山庄求药，死马当做活马医赌一赌，可是谁也进不去。”
　　他顿一顿：“侠士，我并非唬你，二白昏倒在温泉山庄门口的时候，他的手伸进了大门……然后，然后就有个穿着披风的女子出现，说‘他还有气，断气三次再来’。”
　　我不觉浑身发冷，作为被招揽的、重振温泉山庄的侠士，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参与到温泉山庄的经营之中……

　　我怔忡太久，久到吴六将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吴六将问：“侠士是否已经去过温泉山庄？”
　　我一惊，怀中的刀掉了出来。那刀那么钝，映着我的面庞模糊，照得吴六将面色苍白：“你……是刀……”
　　他话音未落，刹那间七侠拿起手旁可以攻击的武器就要上。
　　道长织心二人挡在我身前，道长说：“不知情。”
　　吴六将问：“都到这时候了还说不知情！鬼寨的刀，你要在雪夜里把整座山斩作鬼门关么！！”
　　他再逼一步，和其余六侠一同将我团团围住。
　　“鬼刀……我、我吗？怎么可能……”
　　道长一手扶着我，另一手执剑，气剑全开，算上手里那把一共六把，指向吴六将之外的六侠，自己以胸膛对上吴六将：“不知情。”

　　吴六将目眦欲裂。在和道长对视一段时间过后，他放下手中武器，对我哀叹：“真不知你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仍茫然。
　　吴六将说：“开山将是这荒山原住民，受天地万物滋养，人格近妖，对我们这样的生人可以讲述鬼寨缘由，但生而有道，他不能同鬼说。而我是人，不受精怪影响，知道的告诉你也无妨，譬如这山上，能打的野物除了兔、鹿，本来还有鹤。”

　　他不知想到什么，话头一转：“两碗为血，四碗过后死相即露，有鬼道可预见。三碗为皮，鬼怪得皮而化形。五碗为肉，啖肉者青春永驻、财源无尽。献肉者会受鬼气驱使，化鬼刀。但要献肉时心甘情愿才有效用。看你快要与刀融合，想来五碗已经给了出去。”
　　吴六将绕着我转了半圈：“说你幸运，鬼是不会有自己的意识的，除非你变成鬼客。说你不幸，明明有意识却能变成鬼，你是怎么做到的？”

　　道长和织心不语，我想从前他们只字不提大抵是因为这儿特殊的天道，关乎此事，他们不能多说。
　　季雪鹤、赵云谏、陆三喵、织心，他们该是我自愿作为交换得来的鬼客。
　　织心贴近我，抱了抱，把小脑袋瓜埋在我怀里。
　　我摸摸织心的头，毛绒绒的：“已经帮很多忙啦，是我要谢谢你。”

　　直至此时，我应当明白，我在这山上的几日里，已经殒命的事实。
　　我问吴六将：“若丧命第一次为两碗，那我应当是死过四次的人了。但从我的印象中，应是只有两次濒死，侠士可知为何？”
　　吴六将答曰：“第一次两碗血，第二次也是两碗血，第三次的时候三碗皮和五碗肉都会失掉。”
　　“可我来到山庄拢共十日！唯一的一次濒死是遇见钓鱼老叟！”我有些着急。
　　吴六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那老叟打人，一击突袭，二击补刀，你莫不是被他一人伤过两次。”
　　看我还是没懂，吴六将说：“你被老叟一击突袭，自是昏倒在原地，清醒过来也该在原地，那醒过来，你人在哪？”
　　我思索一阵子：“我想起来了！我醒来在温泉山庄里！”
　　吴六将实在不忍再打击我：“侠士醒来的时候是否身上东西什么的都不见了？”
　　我点点头。
　　吴某人核善的点点头：“寨外之物，鬼不可触。一次还能原地起，两次就得回营地咯。你是半鬼，被那女人抬回去罢了。”

　　接下来吴六将又絮絮叨叨同我说了好些，我已无心继续听下去。大抵是“度化”、“换血”，“预支”、“透支”之类听不懂的名词。但总之，无血无皮无肉的鬼魂，无处可归，当自我意识消弭之时，也是我与刀彻底融为一体之时。
　　就当下，虽然意识还在，但我离不开这荒山了。
　　我准备告辞，先回温泉山庄，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如何选择自己的命运。
　　吴六将抓住我的手，尽管我怀中还抱着那把钝刀：“去枭狼坡看看，那里有灯，只为迷途的鬼作长明引，你现在以鬼身相询，或许能知道怎样离开这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