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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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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捉了个人,审讯室上上下下陪他熬了一整夜,76号上上下下的人一早上来,都瞧见了审讯室主任杨秉眼下的两圈深深的乌青,犹如天边那几堆浓密的黑云。
又是个烂天。杨秉低头看了眼腕表,八点半了。妈的,他可整整二十五个半小时没好好躺下来休息了。
这种漫长的审讯就跟熬大鹰似的。
杨秉自认不是敬业的人,他可不想为了那点儿微薄的奖金把身子都熬坏了。况且此人被捕功在情报处,他嘛,就是给情报处处长冯文莺陪跑的。
眼皮重得发痛,杨秉只想一头栽进被褥里头。
他有自己的办公室,里头也床,离审讯室不过百余步。但偏就这百余步的距离还有人来捣乱。
他抬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对上跟前一脸狗腿子模样的小卒——是第二处副处长刘昌茂身边的人。
二处处长方儒生身子不好,上任三月有余,实际在76号的日子却屈指可数。另有两位副处,可其中还有一位却是个闲散人,二处的事务几乎都落到了刘昌茂的头上。
刘昌茂与丁主任关系匪浅,刘昌茂做事也较旁人更胆大些,旁的一般人,倒还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直接派人身边来打听情报。
这样的人,倒是位难得能与冯文莺抗衡之人。
只是可惜了,二处的对手是CC和地下党,刘昌茂再有能耐,也没法儿给现在牢里那大活人易主。
这小卒是常跑腿的了,办事儿牢靠,恭恭敬敬的递了只好烟。
杨秉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右手伸去接烟,食指比了个“1”。
刘昌茂的面子还是要卖的,说不定卖的好了,卖的就成了丁主任的面子了。杨秉叼着烟深吸一口,缓缓在空中吐了个烟圈。
舒坦,好像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打开来,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牢里真是闷极了,冯文莺自己不抽烟,还苛求旁人在地牢内不得吸烟。要知道,这人极度疲惫的时候,可就差这一口来醒神舒心。
今儿个没太阳啊。杨秉扭头看了眼正按他命令,把那半死不活的犯人吊上天牢的几个手下,动作都比以往慢了半拍。他们也该是累极了。
快些做好,就赶紧去歇着吧。杨秉道,十二点,除了前天夜里就在值班的两个,都得来。休息时间就这么点儿,好好歇着,哦,嘴上的门儿可得把严实了。
冯文莺逼手下人逼的紧,可他觉着,御下绝不能只紧不松。况且他也舍不得,他手底下好几个都是早些年道上时就跟着他的一起的弟兄了。
方才说什么,要到电务处整合录音记录。冯文莺是个人才、工作狂魔,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刚要不是他以审讯时长过长,犯人痛感麻木为由叫停,他和手下一众弟兄们此刻就是拿着牙签撑着上下眼皮,也还得搁那地牢里陪那犯人死磕。
再不叫停,犯人死活他不知,反正今日他杨秉的这条老命是要在这儿交代掉半条了。
他也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熬夜打牌他还勉强行,这彻夜刑讯,他着实受不起。
杨秉把烟头掷在地上,低着头一点点用鞋尖把烟头踩扁、把烟灰磨进地里。
昨夜他忙着一宿未眠,想来刘昌茂也睡得没多舒坦吧。情报源于情报处,抓捕行动也是冯文莺直接请令,调行动总队昨夜值班的第六分队出的队。
这等同于直接架空了一处和二处,合作变成了竞争,冯文莺这是想自立门户单干呐。
也是,情报处与一二处合作,功利皆要削去一半,冯文莺的能力足够她单干,没必要白送分功劳给旁人。
至于上头,上头默许冯文莺这般行事,也是因为前阵子一二处数次出现泄密,而情报处自冯文莺初上任时那一番血洗后,眼下那叫一个密不透风。方才情形也瞧着了,刘昌茂派人来同他打听,想必是苦等了一整夜,都还未能得知这牢里关的是哪儿的人。
杨秉自知无福回家去睡,就在办公室里那巴掌大的床上勉强眯了一觉。
杨秉自混出点儿名堂后,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也愈高,办公室临时休憩用的小床又窄又硬,原还以为要费些工夫才能入睡,谁承想头一沾枕头,立马便睡沉了。
花园西边新建不久的两间平洋房,是电务处所在,设有通讯电台、侦听总台。
林笙的办公桌正对窗口,只不过窗户皆被封死,玻璃也用白纸糊的严严实实。这窗户除了冬日里会漏风进来外,有与没有无甚分别。
当然,漏进来的除了严寒刺骨的冬风,还有地牢里的声声哀嚎。
空气里弥漫着的似乎都是浓密、厚重的血腥味。林笙觉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午饭基本上都没能吃下,脑海里皆是方才途径花园时,看见那天牢里高高吊着的、浑身上下血迹斑斑的男人的模样。
“这种场景总有一天会习以为常的。”一道声音打破了林笙的思绪。是坐在林笙对面的甘霈,她的办公桌与林笙相邻,二人又皆是不善与人攀谈的性子,倒也顺理成章的结伴同行。
甘霈把林笙餐盘里的荤菜一一夹到自己盘里,又把自己盘里的绿叶菜夹了几筷子给林笙。她迎着林笙的目光注视,笑嘻嘻道:“怕你吃不下。”
“我怎么吃不下?”林笙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手上还是帮着把荤菜都挪去了甘霈盘中,嘴里还嘟嘟囔囔。“小心点儿,回家打开衣橱,发现腰比新做的旗袍粗一圈儿!”
长长的哀嚎又打地牢里冒出来,沙哑中丝丝缕缕似撕心裂肺,无法遏制的直刺人耳膜。甘霈也不禁对盘中肉食失去了兴趣,她也只比林笙早来一个月而已,当然不可能真的习以为常。
为免泄密,审讯结束之前,76号的门都只进不出,外出用餐也成了奢望,这可怕的声音避无可避。
杨秉打水桶里舀了一大勺冰水,哗的一下,给那人兜头浇下。
董忠诚,你就招了吧,杨秉叹气,再耽搁下去,第二组全跑光了,你就是想活,都没东西当筹码。
虽然只休息了三个半小时都不到,但杨秉一行人却比早上那会儿精神许多,刑具落在身上,比早上那会儿还要难熬。
董忠诚瘫软在墙角,连喘息都十分费力。眼前雾蒙蒙的,但就是闭上眼,也知道这地牢里满墙满桌的刑具,在他身上不过过了四分之一。
行刑之人得到了休息,可他却未曾,他被吊在半空中冻的浑身冰凉,发抖成了和呼吸一样寻常的事。紧锁他双手手腕的绳子勒得他手腕和双臂几乎快要断掉,可却始终还没有断掉,现在,他还要忍受这双臂双手给他带来的巨大折磨。
第六颗指甲被生生拔下的时候,董忠诚终于崩溃,他痛到连叫喊都失声,身子抖如筛糠。极限的痛楚刚消散去一丝,杨秉便又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碗浓盐水,洒在了他伤痕累累的指尖。
花园里在集结人马,她听见有人大声喊着,王处、王处,应声的那位,想来便是一处处长王家梁。
一处的敌人只有一个,重庆。
林笙定定的望着手里那什么都没填的表格出神,她紧紧捏住纸页的指尖微微泛白,将手里的纸都捏得有些变了形。
王家梁带着下属行动大队第一分队出任务,不过半盏茶工夫便复返。不知击毙几人,只听脚步声,恐怕被活捉者不止一个。
快点走!快点!她听见楼下押着犯人的几个小兵喊着。想是推搡间用的劲儿大了,有个犯人跌倒了,紧接着身上就挨了一脚,闷闷的一声。
林笙的笔跌在桌面上,清脆的啪的一声,吓得林笙好大一个激灵。墨水溅起,污染了白净的纸张。她忙站起身又整了整衣服,对上邻桌甘霈的目光——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终是按捺不住,借口去洗手间,却是一路行至副处长办公室门前。
伸手轻叩了叩门,听到那有些耳熟的“进”,林笙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内。
晋恒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满桌字迹密密麻麻的文件。他示意林笙在进门右侧沙发处落坐,转而起身沏茶。
他不会看不出林笙的着急,但却还是悠然、淡然,一如既往,林笙与他相识近二载,还从未曾有幸一睹他慌张失措之态。
恐怕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下眉头吧,林笙想。
晋恒真的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人,遇见他之前,林笙一直以为男人一个人过的日子都会是邋里邋遢的。
沙发背靠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寥寥几笔绘一株兰花,大片留白,右上角自上而下书“室雅兰香”四字,落款“明朗先生”。
虽有阴云,转更明朗。取此名者,倒是有些意思。不过林笙不记得她有曾听说过这个“明朗先生”。
茶几中央摆着一盆文竹,文竹生长的泥罐四四方方,侧面刻着郑燮的《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功夫茶,喝得了的是功夫人,喝没的全是工夫。
林笙自认不是有工夫行此雅事之人,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我有一事一直不解,您已位至电务处副处长,组织上又为何要我再进来呢?
没人会嫌敌营里的自己人太多吧。晋恒这样说。
第二小组,想是出事了。林笙道。昨日下午六时,我应约在春和茶楼与组长接头,信物是胸前的红玫瑰胸针。幸而昨晚夜凉,我穿了一件厚实的外套,遮住了胸针,瞧见茶楼外数人腰间都隐约鼓了一块,安全起见,就撤退了。
林笙说话时一直紧盯着晋恒,生怕言语之间一个不注意,让晋恒察觉到她所言为虚。她暂时想不到更好的说辞了,她也不能实话实说,以免密友泠泠无端和晋恒产生牵扯。
晋恒的目光犹还注视着杯中的茶叶,于是林笙又道,今早,我又收到以行动第二小组组长董忠诚的名义,向我发出的第二次接头指令,传信方式启用的竟是紧急联络的信箱,地点是与春和茶楼相隔仅一条街的艾米咖啡厅。按照惯例,首次接头失败,若非情急,至少需隔两日再行约见。
晋恒笑道,看来今天76号又扑了个空,近些时日,冯文莺似乎运气不大好啊。
我来之前便久仰冯处长其名。林笙道,投身76号后仅一月,就接连破获三处地下联络点,而且她还并不熟悉上海。如若可能,我希望她运气一直不要好了。
运气这东西,不会一直顺,也不会一直背。日本人需要的76号是一部长时间稳定运转的机器,晋恒拆下腕上的表放在茶几上,就像这钟表里的齿轮。冯文莺如果自此再无成绩,自然会有李文莺、张文莺甚至林文莺,来替代她的位置。
林笙点头,我明白。
晋恒问她,董忠诚知你底细多少?
林笙道,我的身份虽算不上机密,但犹有基本的安全保证。见面之前,他只知道我的代号。我原本想等一两月,再与之联系。但我到位之前,上面给我的指示中便已交代,刺杀行动紧迫,我不得不及时和第二组见到面。
这倒没什么。晋恒道,76号搬迁扩建,半月里新增近百人,若仅仅靠这时间推断,方式未免太过笨拙无效。
那刺杀行动是否要因此耽搁?林笙问道。晋恒身处电务处副处长之职,刺杀电务处处长方儒生,晋恒难逃干系,对他,林笙大可不必隐瞒。
晋恒沉吟了下,等待上面回信,至少要等三天。之所以刺杀方儒生行动紧迫,是因为七日之前,方儒生刚更换了身边的安保。而如今第二小组全员暴露,保不齐其中有人交代出此事,到时引起方儒生的警惕,刺杀行动短期内便再难施展了。
时间紧迫,晋恒道,恐怕此事,要你主力先行了。你原先可有计划?
林笙道,据我观察,方儒生牌瘾重,但地点总选在自己家或者朋友家,戒心还是比较重的。
我托人打听到,他以他的司机的名义,明晚在友谊饭店订下一间三十人的小型宴会包间,明天,是方儒生二儿子的生辰,但想来,赴宴的会有不少部里的其他人物,我一个人恐怕……
我会安排我的组员和你配合,晋恒道,但在上头给予答复之前,他们不能与你直接见面。明天会有不少部里处级以上干部出席,我也收到了邀请,地点未曾明说。明天我要出差南京,正好避嫌。
晋恒低下头执笔在纸上边写边道,友谊饭店的服务生有我们的人,后天晚上,他会在206包间当值,旁边就是盥洗室,方便隐藏。他把写好的纸条递给林笙,这是暗号。
林笙过目不忘,作为林笙的半个老师,晋恒自然清楚。见林笙已迅速将纸条上的内容扫过一遍,便打开打火机递去,将纸条焚毁。
晋恒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将书桌上的照片摆台拿起来,从背后打开,取出一只信封,交予林笙。
他道,如必要引他离席,可把这张照片交给他。他看到了,必然不敢不赴约。如果和方儒生打了照面,就要百分百保他必死无疑,不得有误。
林笙点头,她将信封撑开只往里瞥了一眼,便收入了外套内侧的夹层里。
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背影较多正脸较少的是方儒生,而与之面对面正在交谈着什么的男人,似乎有些面熟。
林笙退出晋恒的办公室,下了楼,却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站在小楼大门外的空地上。
头顶上的天空依旧是阴云密布,花农在花坛间穿梭,修剪着冬日里有些颓然的花枝。
在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甚至还颇有些生机的土地之上,却常是暗流涌动。每个人脸上洋溢的情绪、表现,似乎都真诚而实在。但血肉之下的那一颗心里头,究竟想着什么、存着什么,大概都只有自己才能完全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