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四日前,民国廿八年十二月五日,方儒生家宅。
餐桌上已摆好了数份晨报,报纸上头压着一小沓信件。客厅与餐厅相邻,两层挑高打通,从视觉上增添了不少气派。
旋转楼梯上铺了暗红色的地毯防滑,保姆孔妈坐在楼梯边缘,拿着只湿一点水的抹布擦拭着楼梯扶手。
方儒生顺着旋转楼梯的弧度一路下行,无名指上那枚似嵌在指末的戒指和扶手相接,碰撞出极轻微的、金属和木头的摩擦声。
早餐依旧是牛奶、面包。面包片是刚烤过一遍的,还热着,旁边置一小碟,里头放着一片黄油。
方儒生很爱效仿西方人,虽然到现在,他还不是很能适应这面包配黄油,那味道好像是做饭的人不小心把盐当成了糖。不过前些日子方儒生收到长子来信,他似乎很适应西方人的饮食。
方儒生坐在主位,方太太则坐在他的右手侧。她瞥了一眼报纸封面醒目的新闻和照片,不禁唏嘘,哎哟,又当街抓人,都是些学生罢了,还当个好的新闻四处宣扬。
女人家勿议政事。方儒生把报纸拿到自己面前,这摆在最上头的报纸来自一家小报社,也难怪,什么都当做大事报道。
方太太道,噢哟,我这不是担心荣儿吗!她看了眼墙上的钟,道,现在巴黎还是前一天。荣儿和咱隔那么远,我是妇道人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现今哪个国家都不安宁,我就是怕咱家荣儿也……
不会的。方儒生道,荣儿心里有数。这些闹事的学生,都是空有一肚子知识没脑子。略读了些和政治相关的文章书籍,就以为自己能干出什么大事,愚蠢至极。
他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妻子,不得不又软言相劝,荣儿懂事、识大体,再说,他一个中国人,就算巴黎乱成一锅粥,也犯不着他去插手政事不是?你就放心吧。
方太太道,我怎么放心呀!经济咱哪儿不能读,非要跑去那地方,上个月他来信还说什么“政治经济不分家”,我到现在想起来这心脏还突突的跳,也不知道我那回信他收到了没有,也不着急的,他从来就不晓得我这个当妈的有多着紧他的回信,每次都拖好几天才给我回信……
方儒生捏了捏眉心,不知道是不是这女人上了年纪都这样啰嗦,尤其是长子方士荣离家留洋后,他与妻子分房而居,这一年多里,方太太回回见着他,这嘴唠唠叨叨就没停过。
他倒宁愿她再多些牌友玩伴,也省得来烦他。他赶忙把话题从长子身上移开,嗳了声道,原儿呢?
他早饭用的早,我让徐小姐带他上楼去了。方太太道。
方儒生哦了声,徐小姐,徐小姐不是说要回老家么?
方太太点头,今晚的车票,说是十一号、原儿生辰后一日回来。
方家第二子方士原年纪尚幼,徐小姐是方家为其请的家庭教师,年二十有四,前些日子家中母亲过世,故要返乡处理丧事。
方儒生把报纸和那一沓信叠在一块儿,让孔妈帮忙拿下去了。真正有用的信都会派人来送,所以他都不必拆开便知,那一沓的内容,基本上都只是洋洋洒洒一大堆爱国、救国的建议。
孔妈刚把报纸拿出去,返回时手里又新拿了一只信封。老爷,这信门卫说是有个青年亲自送来的。
信封上只写了“方先生收”,并无署名,方儒生将信翻到背面,也没有其他文字,只是信封的右下角印着红色的六个小字:太古浦东码头。
黄浦江边码头没有一百也有几大十处,他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码头,规模还算大,许是和新政府有过什么合作,他似乎在什么文件上见过。
码头为何会给他寄信,方儒生想不通。
方儒生抬头,对孔妈道,我去年让你收起来的那件灰色的大衣,拿出来,我要用。就是那件穿了两年多的,西装领的,口袋边是黑色的。
支开了孔妈,方儒生又让他太太去寻他的拆信刀。“如果书桌上没有,就到楼上卧室去找找,靠门那一侧的床头柜第二层里,还有一把。”
方太太牛奶还没有喝完,闻言叹了口气,不过她也知道方儒生是个固执的人,只能嘟囔着埋怨一句,拆个信还要专门的刀,穷讲究是伐啦!
方儒生虽名唤儒生,但却是受过正统特务训练的,还且曾赴德学习过电讯,也正是因此,即使他连月缺勤,仍稳坐电务处处长之职。
虽方儒生受训时除电讯外诸多科目成绩并不突出,但此时此刻再没察觉到不对劲,未免也太说不过去。
他小心翼翼的从信窄的一侧的封口处轻轻撕开,如此,便不会太明显的破坏信封。
信封当中只有一张长条对折的字条,自上而下竖排写着:武定路182号302室。
方儒生急忙阔步走向门外,同时也不忘用火柴把字条烧了。他吩咐手下备车,然而那人得令刚跑出去两步,他又把人给叫了回来。“不必了,给我叫辆黄包车吧。”
同日上午十一点差一刻,太古浦东码头。
方儒生站在码头货仓外的空地上,空中最后一个淡白色的烟圈缓缓消散。他踩灭了第四根烟头。
他克制住了再要去摸裤子口袋里的烟盒的冲动,这只会把他此刻好不容易掩饰的心急暴露无遗。
武定路182号302室,是方儒生外室霍小愉,和霍小愉与他所生之女的住处。
霍小愉原是百乐门舞厅的舞女,五年前得罪了青帮里一位还算有些地位的人物,若非遇到他,恐性命难保。那时候的方儒生没身份没地位,就是会多些拳脚功夫和逃命的伎俩,且还已有家室。
方儒生到底是个男人,妻儿在老家,夫妻关系只能靠写信维系。家妻漂亮,但实在是个无趣之人,信中洋洋洒洒一片文字,却只爱诸多抱怨,如持家不易、生活拮据、幼子难教之类。
霍小愉不比其他风月出身的女孩子,她并不留恋灯红酒绿,方儒生能给她安定的生活,哪怕是没名没分,她也没什么不愿意。二人相识半载,霍小愉便有了身孕,诞下一女。但就算是生产后,也未曾开口向他讨要过什么。
在方儒生看来,霍小愉是个很懂事的女人,而她半生漂泊,又颇与当时方儒生的境遇相似。
霍小愉是方儒生的红玫瑰。而这朵红玫瑰又善保养,就是生了孩子身材也未有走样。之后方儒生将老家妻儿接到上海,到她处的日子也渐趋于固定,霍小愉也从未跟他要求过什么。所以方儒生就很顺理成章的,一直维持这段关系到现在。
方儒生对霍小愉的感情早已淡如白水,只是女儿的牵系,让他二人没有像其他他们这般关系的男女一样,淡了便散。方儒生自认他已把霍小愉当作自己的妻看待了。
这日黄浦江上的风倒是不凉,日头挺大,早上瞧着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午后便转了晴。江上都是货船,沉甸甸的压在水面上,或左或右,轻轻缓缓的摇晃。
货船靠岸,有二十来个只穿了单衣的工人,就从那低矮阴暗的库房里接连冒了出来。冬日里衣裳遮着,他们看上去都显得有些瘦削,但搬运起货来绝对不含糊,其中还不乏看着只十五六上下的少年。
方儒生低头看了眼表,他已经足足等了有二十分钟了。
他既然选择来此,必然是已经到武定路寻过人了。302房间空空如也,衣物和生活用品也收拾过带走了,只是霍小愉是个爱干净的女人,从那乱七八糟的场面来看,走的定然很是仓促。
当然此事也需怪他,他给霍小愉的安全感实在是太少了。即使他几番调查,知霍小愉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也未曾与他透露半分自己所从事业。
或许在霍小愉眼里,他是个逃犯都不奇怪,所以即使来者陌生,霍小愉也愿意带着孩子赶快逃命。
方儒生足足在码头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来人。那人和他一般年纪,好像刚起床不久的样子,头发也没打理,有些乱蓬蓬的。他笑声很是爽朗,他对方儒生说,方处长久等。
方儒生认得他,一个月前冯文莺刚上任,他的画像便挂在会议室的墙上了,画像上写的名字是“丁黎”。
他的通缉令至今仍挂在榜上,按理说,他出不了上海,他也从没想过要出上海。他就跟浑身上下都抹了油似的,大半时间皆销声匿迹,只偶尔来了兴致,就出来冒个头,但偏又总抓不住他。
打从方儒生嘴里听见自己旧日的名姓,丁黎笑着说,劳烦方处长记挂,不过鄙人现下已不姓丁了,姓袁。
方儒生只给霍小愉身边派了两个保镖和一个年轻的保姆,且都还是社会上聘来的,他如此放心,导致劫人如此顺利,这是丁黎都没想到的。
丁黎要的货将于六日后的傍晚靠港。方儒生甚是头疼,这条运输线是冯文莺的线人挖出来的,从她手底下抢食,这是件十分冒险之事。丁黎提出可以替他安排客轮,送他和他的妻儿先渡洋去香港。
此事可行,当然他是信不过丁黎的。军统的人,一向是极其擅长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之事的。
六日后正好是他小儿生辰,他原想以回老家庆生为由,让妻儿先行,他随后从丁黎手里救下霍小愉母女再行,反正平日里但凡无大事发生,他常是请假不去的,也不易引人生疑。
谁知他那婆娘着实泼皮,也是上过学的老实家庭出身的女子,怎生那样难沟通,说什么也坚持要在友谊饭店先办一场宴,若说老家那边,便第二日回去再办一场。
在上海多待一日,便可能多一丝风险。这事往大了说可是通敌,他和丁主任的关系也仅仅是提携之谊,他没靠山的。
女人家,便只要持好家带好孩子就成了,男人事业上的事无需知道太多。这也是冯文莺上任后他一直看不惯她的原因。
起初他那婆娘也是个懂事的,偶尔多问几句,他斥她一句她也就不问了,可如今成了两个孩子的妈了,却是越活越小、越不懂事了,他也懒得和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