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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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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廿八年十二月八日,天大雪。
墙上挂着的日历仅余寥寥数十页,单薄的一层。上头嵌在墙面里的钉子上,还悬着一串三把的钥匙。
雪天天色微暗,那微弱的天光经过红、绿、蓝、黄相间的玻璃彩窗的过滤,几已所剩无几,幽幽洒在窗前的桌上。
桌上不过十余本书,两侧用铁艺镂空书立顶住,桌面清清爽爽。窗台上置一浅青色细颈花瓶,瓶身上刻着盛放的冬梅。
滴答、滴答。
书桌后约半步处摆了一只铜盆,离屋角约莫三尺处有一块泛黄的圆形水渍,正漏雨声声。大概是两秒半上下,滴一滴。
廊上的窗有一扇是坏的,关不上,正对屋门。风雪喧嚣了一夜,甫一踏出屋门,便踏在了积水上。
风一股脑儿的涌入屋门,寒意霎时侵入衣衫。门侧墙上的日历被吹的上下翻飞,风声、水声、纸张摩擦声、门窗吱呀声,交织一起。
皂色漆皮高跟踩在木制的楼梯上。哒、哒、哒。似乎还夹杂着极轻微的水花溅起的声音。在一式三层的小楼里,从三楼响到一楼。
南方的雪容易夹杂太多水,似今这般还能有积雪已实属不易。积雪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似她儿时养的那只白猫身上那层细密的绒毛。
白粥、小菜。她晨时不太能食油腻之物,早餐这东西对她来说,属实很难复杂。或许也可以学她的密友泠泠,遵那西方人的吃法,面包配牛奶。
回到小楼时,她瞧见地面上多了一长串的脚印,从路边停着的汽车驾驶座车门外,一直蔓延到对面的制衣店门口。
倒是个狠心的人,她想,竟这般毫无章法的将这雪地给破坏。她抬腕瞧了眼手表——七点。制衣店应是才开门迎宾。
制衣店的木框玻璃门被推开来,玻璃上厚厚的的白色水雾一下消散。当中走出来的,是一年岁约莫二十五六上下、一身皆着黑色的先生,翻领的大衣熨的笔挺,右手上还拿着一条黑色围巾。
两手空空,许是衣服不合身,这大清早的便急急送来改制。
他另辟了一条路径走回车里,与先前那条来的路一样凌乱无章。
对这人,她倒是有些好奇的,只是也没敢细瞧。其实每个人背后都长着双眼,只是有人敏感、有人迟钝。
就好比此时此刻,她思量间单凭直觉的一个抬眼,便瞧见制衣店东邻的咖啡馆里,有人正往这边瞧。咖啡馆的玻璃一向是擦的极干净的,也没有水汽氤氲。
她上楼更换上了制服,还拿了一枚藏蓝色的手包,包面的右下角处,针脚细密的绣着一只小小的白猫。
她的母亲是苏州传统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她的绣工自也是不差的。只是她鲜少绣那大红大紫的花卉,偏爱绣些青翠的草木禾苗、抑或是动物。
她把信投入愚园路上的邮筒,正巧遇上了骑着自行车来此处取件的少年邮差。
上海的一花一草一木似乎都格外亲切,她同少年颔首招呼。
少年有些惊惶,显然被她这过于亲切之举吓了一跳,他并未回礼,只是匆匆骑上车离开。寻常人这般热切都易吓着旁人,更何况,她还身着这一袭深蓝色的海军制服。
愈往前行,人愈稀疏。
雪还在下,不过似乎雪中雨的成分越来越多,刚一触碰到伞面,便立时化成水珠,顺着伞面的弧度滚落。
步履停在一扇牌楼式洋房的铁门前,高大的铁门刷着墨色的亮漆,门侧的石柱上钉着公共租界蓝底白字的门牌,板板正正的几个字:“极司非而路76号”。
若无门两侧的守卫,及左右两边围墙间砌作机枪枪眼的设置,倒还真让人觉得此处平易近人,只是气派而已。
守卫穿着笔挺,顶立风雪。帽檐的阴影投射在眉眼处,遮住了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他们定定的注视着前方,也不知究竟是想什么入了神,还是根本就是入了定。
她走上前去,递上证件:“我是来总务处报道的,这是我的证件。”
身后忽有汽车鸣笛。她回过头去,驾驶座上竟就是今早她在制衣店外瞧见的那位。不过此刻他戴了一副眼镜,神情也与早上略有不同。
守卫忙应声小跑去打开铁门。汽车径直驶入花园,就直接停在花园中心的花坛边。
有个年轻些的男人从花坛那边的洋楼处小跑而来,替他开了门,还用手替他在门框处挡着,避免他碰到头。
他把钥匙扔给那人:“等下要是有大车要经过,帮我把车挪下,免得又生剐蹭。”
年轻男人赶忙应下,接着便来同守卫交代。而这时他已转身往西斜侧的那栋三层洋楼走去,看似悠闲的步子里,还带着一丝莫名的仓皇。
雪停了。路边挑担的“糖客儿”匆匆出现,卸下扁担,把糖刀敲打的铮铮作响。稚嫩的童音在街巷回荡:“糖儿客,慢慢担,小息儿跟着一大班。”
行人车辆较清晨时多了不少,卖糕点的店商匆匆忙忙的称了小半斤的红枣糕,递给正着急赶路的顾客。
电车叮叮当当的沿着轨道前行,提着红枣糕的行人三步并两步,跨进了电车门。
不远处浅巷里蹿出一辆自行车,少年邮差把一对黑色的脚蹬踩得飞快。灰色的毡布帽子遮不了什么风雪,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睫毛、鼻尖、面颊上。
龙头似是有生命似的,他单手把着方向,另空出一只手打腰间的包里拿出下一封信,又钻进另一条巷口。
窄窄的小巷空空荡荡,只有几户人家门口停靠着两轮、三轮的自行车。
三轮车多是货运用,后头的板上还摆了条坑坑洼洼的板凳,偶尔运人。边上一圈栏板锈迹斑斑。
男孩把自行车铃扳的叮铃作响,刺破了整条巷子的宁静。
他手上突然猛地一拉闸,刺耳的“滋”的一声,自行车在一扇门前“唰”的停下,信在他手上转了个半圈的弧度,投进了门侧的信箱里。
双脚已经又踏上了踏板,左手控着龙头,右手在门上拍了两下:“您的信!”。脚上一蹬,车和人便一道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信箱是空的。这家主人取掉了信箱后头的一块砖块,嵌入一块倾斜的铁板。但凡有信投入,便直接掉落到墙后的竹篓里。
牛皮纸信封上字迹娟秀,想是出自一位妙龄少女之手。青铜色的拆信刀沿着边线轻轻划过,信封打开,是一张秀气的帕子,右下角绣了一朵含苞铃兰花。
守卫手中的新人名单足有三四页纸,她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倒数第三位。守卫又将她的证件仔细检查过,方打电话让总务处来接人。
来接她的姑娘与她年岁相仿,约莫二十上下——“我叫钱小雯,在总务处负责人事。”
那座三层洋房是76号的主楼,上悬一牌匾,书“天下为公”四字。拾阶而上,穿堂处往右行,尽头便是总务处。
她的履历上写着她曾在通讯学校学习两年,不出意外,她会被分到电务处。但通知只说了让她到总务处报道。
她在门外驻足,钱小雯伸手轻扣门二声。“进。”听声音,该是位有些年纪的女性。
屋内显得有些苍凉。四组办公桌椅和两排满满当当的书架,挤得有些局促,书架旁还有间小门通往里间。
而之所以说苍凉,是因为屋内只那年长女人一人,不过,想到刚刚那份长达三页的新人名单,这也不奇怪了。
通行证件是淡红色的封皮,内里正中央贴着她昨晚才新在照相馆拍的黑白军装证件照,鲜红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印章才盖上去,对着阳光瞧,印还未干透,几处隐隐闪着水光。
钱小雯向她点头示意,随后推开门引她回往西行,进入与扶梯紧邻的第一间房间。
较之总务处之景,这间连房门都宽阔气派了许多,是两扇对开,门侧的门牌上写着“会客室”三字。
此间既是会客室,也是每个走进极司非而路76号工作之人的宣誓之处。
誓词是提前印好的,似乎低头凑近了嗅一嗅,还应该能闻到新鲜的油墨味。
电务处借用警官训练班的会议厅,予新人以为期一周五个上午的授课,地点与76号仅隔了一条街。今日周四,授课实已过大半。
警官训练班的会议厅足容纳近百人,然电务处及下属行动总队、警卫总队的电务收发工作相关的新人,不过十余人而已,此间着实有些过分开阔了。
负责授课的是电务处的副处长晋恒。他今日一身利落的短打扮,头发还是三七分,不过却是沾了头油梳的,发丝根根分明。他正背着身,在黑板上写着一串摩斯密码。
会议厅的门没有关,但她知道,以晋恒的敏锐,绝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她伸出手,在门玻璃上轻敲了两下:“电务处一组林笙,前来报道。”
他闻声转过头来,对她点了下头:“请坐。”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晋恒便又对着黑板,研究他的数字去了。
林笙在晋恒右手侧一列的最后一个位置落座。她眼睛不是太好,虽然经训练弥补了些许,但也只能勉强看清较远处的黑板。
晋恒笔下的数字“2”依旧像只垂颈的天鹅,笔锋转折处一个空心的圆,末尾了的曲线,一个自然的上扬。
窗外竟已有了太阳,雪后的阳光比平日里更加耀眼。皑皑白雪就像一面反光镜,将阳光又尽数折射回上空。
墨色桌面上的钢笔沐浴在浅金色的天光之中,林笙不禁分了神。
终于一日,所有的人都将能阔步行走于明媚阳光之下,暖阳,从不该是独属于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