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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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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过了冬至,艳阳天里的风便已是刺骨的寒。穷人家穿不起皮草,只能左一层右一层的棉衣包裹,行动困难。绕是如此,手脚还是冰凉,双颊也升起“红两圈”来。
城最东头那家老旧的医院,小小的一栋。原应是白色的外墙,现在已经发黄发灰,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医院后头,便是墓地。
家中若有几块薄田,死后就葬在自家田里。但若连田也没有,便只得葬在那片地里。也无人打理,随处找块地方立块碑,自家人认得就成了。
医院、墓地,刚下过雨的土地泥泞,墓碑七零八落的插在泥土里,枯枝横斜——此地白日里都觉阴森。
小男孩瘦瘦小小的一只,皮肤却胜雪似的白净,一双大眼睛滴溜滴溜转,一瞧就是个一肚子鬼主意的小鬼。
他从医院的后门溜了出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上天有心作弄,他刚一迈出门便忽然卷来一阵凉风,吹的他打了好大一个寒颤。
他低下头对着手心连哈了两口气,壮着胆子往前跑了好几步。
小男孩突然笑了,对着后门里的伙伴们大喊道:“嘿!一点儿也不可怕!都出来吧!”
那边的伙伴迟迟没有回答。小男孩跑回去看,发现一个人影都不见。
一群胆小鬼!小男孩决定不理他们,他可是男孩中最勇敢的一个!
他绕着墓地跑了一整圈,他决心要看过每一片墓碑,好回去和伙伴吹嘘,证明自己的胆量。
他回去的时候,脸颊红晕的颜色更深了,他把脖子往围巾里使劲儿的缩,双手早揣进了兜。
他一鼓作气爬上了四楼,也顾不上气喘,拉住他妈便问道:“妈,后山那块石碑是谁家的墓啊?上头还写了三个字,什么雪铃兰?”
他妈正哄着怀里小儿入睡,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不是跟你说,不许去那处?晦气不晦气!”
小男孩才不管他妈气不气,此刻弟弟在她怀里睡着,她不敢发火。“妈你骗人!什么后山有大老虎大蟒蛇,什么都没有!”
“谁说没有的!”他妈继续唬他:“天气冷了,他们又吃饱了,只是没出来而已,你走运罢了!”
“切!”小男孩不以为然:“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能撒谎骗我,我为什么不能瞒着你,自己去后山看看啊!而且你还没告诉我呢,后山全是木头牌子,那唯一的石碑好生阔气……”
他妈把脸一拉,厉声打断他的话:“大过年的不许提这些!更不许再去!下次再叫我发现,回来定让你爸好好抽你一顿,看你老不老实!”
他撇撇嘴不说话。他自然是怕的,怕他爸那什么也不问,直接抄起物件儿就往人身上抡的劲儿头。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好奇。
“小陈,小陈啊……”病房里爷爷又在唤他妈了。他妈赶紧放下怀里的小儿子,瞪了小男孩一眼:“老实呆着!”便赶紧进去照料了。
小男孩才不会真的老实呆着,他转而将询问对象转向了姐姐。
他揪住旁边正忙着晒衣服、年岁约十二三上下的女孩:“阿姊,你知道吗?”
谁承想他姐连个正视的眼神都未给他,十分敷衍的“嗯”了一声,换了一处晾衣杆继续忙活。
小男孩有点生气,不过他知道他姐就这个德行。
算上妈妈怀里抱着的那个,家里有五个孩子,四子一女。
姐姐排行老二,但却是长女、独女。大哥每天负责帮爸爸干活、学习、管弟弟学习,其他家务全是姐姐的事情。所以每次他来找他姐,他姐都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他姐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医院里地方本就狭小,难免挡路。他姐火了:“你到底要干嘛?”
小男孩赶紧竖了食指抵在嘴唇前面作噤声的手势,但还是没来得及,马上就听到屋里妈妈的声音:“老二!让着点儿弟弟。”
他姐扭过头去不说话。横竖不管谁对谁错,任何一人与她发生口角,妈妈一定都是骂她,认为是她姐姐做的不好,不谦让兄弟。
她心里清楚,所以都躲着她这个弟弟走,但却也奈何不住这小鬼来缠她。
小男孩生怕他姐不高兴就不和他说话了,赶忙讨好的上前:“姊姊,好姊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嘛!”
见他姐还不说话,小男孩便瘪了嘴巴,一副正在酝酿要大哭的模样,他姐是怕了他了,便十分不耐烦道:“你又有什么见闻,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小男孩正色道:“姊姊,我今天去了后山,那儿全是木牌子插得乱七八糟的,但是啊,那儿居然有块石碑!感觉是个挺好的料子,摸着很光滑的质地,上头写了三个字,‘雪’、‘铃’、‘兰’。”
女孩定睛看了看他,道:“不知道,你问妈吧。”
“你知道!”小男孩紧紧的扯住女孩的袖子,斩钉截铁道:“我一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你是知道的,就是不告诉我!”
女孩有些不耐烦:“你去问妈。”
“我不!”小男孩道:“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我马上就去跟妈讲你欺负我!”
“你每次都是这个样子无理取闹!都是妈惯的!”女孩气的不行,端起盆转身就走,小男孩也亦步亦趋的跟上。
“阿姊,你是知道的对不对嘛,你就告诉我嘛!”“哎哟好阿姊天下最好阿姊!”“阿姊!”“阿姊你肯定也去过对不对?我听小伙伴说,每一个勇敢的孩子小时候都去过那里!”“阿姊……”
当小男孩第四次挡住她去路并且还撞在了她身上的时候,女孩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我告诉你,你能不缠着我了吗?”
小男孩贼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然后竖起两根指头冲天:“我保证!一个月内不再捣姐姐的蛋!”
女孩叹了口气,一个月,这小子的保证,通常只管用几天。“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就不要再跟别人乱传播了,尤其是妈那儿,听懂了没?”
爸那儿是不担心的,她这个弟弟平时再无法无天,见了父亲还是老鼠见了猫似的怂包一个。
小男孩也不管是什么保证了,只拼命点头应下。女孩又道:“更不许说是听我说的!”
小男孩更拼命的点头:“阿姊快说快说!”
女孩叹了口气:“我也是听说,那个墓是原来伪政府处置的一个叛徒,就是,应该就是好人派进去的卧底吧。他的墓,而且,只是个衣冠冢。”
小男孩道:“衣冠冢是什么呀?”
女孩答:“就是埋葬的并不是这个人的遗骸,只是他生前所穿之衣、所用之物,用来供后人缅怀的。”
“哇!”小男孩激动的道:“这么有意思!哎那他是男的女的呀?”
女孩道:“这个我怎么知道?铃兰的话,应该是姑娘家,但既然是卧底,性别什么的,估计都要反着来才好,混淆视听嘛!”
“有道理!”小男孩点头赞成:“阿姊真聪明!那阿姊,‘雪铃兰’是什么意思呢?铃兰娇弱,怎么能生长在雪里呢?雪里不应该只有梅花和杂草吗?”
女孩正不知在想些什么别的事情,闻言只应付道:“嗯,可能是说,一个人意志坚定吧。”
小男孩道:“啊!那会是谁的墓呢?”
女孩被他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问的心烦:“哎呀我不都说了是传言吗!再说那碑上面什么都没有,那三个字,据说也是后来有人给刻上的,刻错了都不是不可能,谁知道……”女孩忽然看到他妈从屋里出来,忙闭口不再言那墓有关之事:“妈。”
他妈是来屋外的灶台处准备饭菜的,医院的饭菜老爷子总说吃不惯,婆婆的身子骨也不好,他们的爸又是个孝子,便叫妻子每天晨起前来人定后走,从早到晚照顾老爷子。
这样的家庭里,女人一辈子都只能是辛劳的命,所以对女儿格外严厉,倒也不全是这家妈妈的错。
小男孩跑过去:“妈,后山那个墓真的埋着一个特务吗?”
他妈道:“你又听谁乱讲的?”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是阿姊。”
他妈顿时厉声道:“老二!自己不守规矩四处乱跑,胡乱打听来的东西还来教坏弟弟!我看你将来嫁进彭家,没人护着你了你怎么办!”
女孩红了眼圈:“我才不会嫁进彭家!”
他妈一巴掌拍在桌上:“胡话还没说够!你说说为这亲事,你同我和你爸闹了多少回?那个林锦程就好?一个叛徒的儿子,不知道有多少坏毛病呢!”
女孩气极:“妈!您还说我胡说八道,锦程哥是叛徒之后一说,不也是您道听途说来的!”说罢她扭头便往后山跑去。在她妈这儿,她再占理也说不过。
都什么年代了,能念大学的姑娘家已不在少数,而她连中学都只能有一天没一天的念着,要不是锦程哥常来与她父母说情允她念书,她怕是早辍学回家了。
绕是如此,偶尔她向锦程哥借来些书看,还要被爸妈骂,现在,竟连婚嫁都不能自主!
后山的墓地冷冷清清,尽头处却隐约有看见一抹灰色的离去的背影。
还往东去,怕是要出城了。
石碑鲜少有人祭拜,但今日碑前多了一束铃兰花,用一条雪白的绸带将数朵铃兰束着,系起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和四年前一样。
四年前她追着一片灰色的衣角寻到这处石碑,碑前也是这样一束铃兰,只是绸带如墨。
她俯下身去,大着胆子拿起花束,果然那绸带上系着牛皮纸字条,依旧是四行小诗:
陵生柏苍苍,云掩山重重。
空碑人迹罕,深林复闻笙。
生死以家国,中华多忠良。
铃兰凌寒放,零落犹遗芳。
她生而可过目不忘,四年前的那束铃兰花束上也有这样一张牛皮纸字条,也是四行小诗:
郁郁松林上,戚戚笙箫升。
晨光尚熹微,云翳连千嶂。
丹心还山河,血肉筑长城。
候鸟心南向,只影向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