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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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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的人再出来时,许念安已经把最坏的打算想过一遍。
她先不交出婚书。若不认,就将字据收好,请李家指个能雇女工的地方;若许她在门房歇一晚,她便不必再去问城外那户人家。这一夜的地方有了,明天才有力气想明天的事。
“姑娘,夫人请您进去。”
丫鬟脸上带着笑,侧身让开门。许念安跟上去,跨门槛时腿脚一僵,险些绊住,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丫鬟没有笑她,放慢步子,领她从避风的廊下走。
院里人来人往,没人特意拦住她看。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收回原先想把裙摆拍干净的手。泥已经干在上头,越拍越落得满地都是。
到花厅,暖意先扑到脸上。上首坐着一位妇人,见她进来,便指了指近旁的椅子:“快坐。手炉拿给姑娘。”
许念安行过礼才坐,包袱仍抱在膝头。隔着炉套,手指渐渐有了知觉,冻过的地方反而刺痛起来。
“小女许念安,见过夫人。”
“今年多大?”
“二十一。”
金氏点了点头,声音比她预想的和气:“你父亲是许淮?家中住在何处?”
许念安报了村名,又说了从哪道城门进来。她知道这些都该问。一个人带着纸就来认亲,换成她,也不能立即全信。
金氏听完,没有追问她一路受了多少苦,只道:“字据可否给我瞧瞧?”
她把手炉放下,从怀里解出布包,双手递过去。纸沿有磨损,折痕倒很整齐,是她每回检查过后,都依着旧印折回去的。
金氏展开看了一会儿:“是这个名字。你父亲从前与老爷同窗,我听他说过。”她抬头,“这些年怎么没来个消息?”
“父亲病了,后来又迁过住处。”许念安道,“早年的事,他同我说得不多。临终前才把婚书交给我,说听闻李伯父回了安城,若我实在无处可去,可以来寻。”
说到临终,金氏手上一顿。
许念安垂下眼。她来到这个陌生地方,已有几个月了。醒来时,原身的父亲正在病中,家里能请的大夫都请过,欠的药钱却仍压着。她以为总有办法,烧水,喂药,守着老人熬过几夜,到头来,能做的还是将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握紧些。
老人把婚书塞给她,怕她不肯去,断断续续说,李皖年轻时便重信,纵然成不了亲,也不会看着故人之女饿死。
她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他讲起李执时的笑。
说那孩子小时候读书快,会规规矩矩地给长辈作揖,瞧着很是温和。这印象留了十几年,临到最后,老人还把它当作能让女儿放心的话。
许念安先安葬了父亲,在原处住过一阵,寻了些洗补的零活。她会的不过是寻常手艺,本地人都有熟悉的雇主,轮到她的活少得很。日子越过越紧,冬天一来,炭和粮都成了难题,她才变卖余下家什,带着婚书上路。
父亲信得过旧友。她走到门外时,却还是不敢把一条性命全压在纸上。
“什么时候的事?”金氏轻声问。
她答了日期。金氏将婚书合起,没再问别的,只吩咐青竹:“去看看粥好了没有,先端一碗来。”
许念安原要说不急,肚里偏在此时响了一声。她的手还搭在包袱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低声道:“叫夫人见笑了。”
“饿了有什么可笑的。”金氏说,“一路走来,谁能算得分毫不差?先吃东西,老爷那边已经去请了。”
热粥送上来,另有两碟小菜。许念安喝第一口时,喉咙像被堵了一下,只好停住,借着吹粥的工夫缓过去。先前在街上闻见饭香,她还想过,自己真不挑,只要肯给一口就好。如今碗放到手上,竟没能立刻喝下去。
金氏也没盯着她,只同青竹说晚间的事。许念安慢慢吃完,觉得胃里暖了,手里的炉子也不必攥得那么紧了。
“这字据,我只认得个大概,”金氏这才道,“还须老爷亲自看过。不过,你既是来寻旧交,住处总要替你安排。今日先安顿下来,婚事不忙着答。”
许念安看向她:“若婚事不成,也能暂住么?”
她问出口便觉得太直,却不想再绕。金氏的笑淡了些,倒不是不悦,反而像认真想了想她为什么问。
“能。”金氏说,“饭吃了不算应亲,衣裳穿了,也不算把自己许给李家。我急着娶媳妇,不能拿这些为难你。”
许念安终于把包袱放到脚边,起身郑重行礼。
“那小女便厚颜叨扰几日。待见过李公子,再来向二位回话。”
金氏受了这礼,又把她扶起来:“应当的。还有件事,先告诉你。我儿子读过书,也考过功名,可这几年懈怠得很,脾气又坏,吃酒赌钱都没少叫我操心。你父亲若只知他小时候的模样,怕是将他夸得太好了。”
许念安想起父亲说过的“温和”,望着金氏,一时竟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她才问:“若见了以后,我不愿意呢?”
“你同我说。”
金氏答得快,停了停,又补一句:“别怕我没面子。日子是你们自己过。”
*
傍晚,李皖在花厅见了许念安。
老人进来时走得不快,坐稳后先喝了两口温水,才叫她到近前。他听过她来路,拿起婚书看了很久,又让青竹从书房取出一只旧匣。
许念安坐在下首,看着他从匣里翻出几封信。最后一封信早已退回,封皮边角磨破,旁边还夹着递信人带回的字条。
“我退下来以后,托人去旧址寻过。”李皖将那张字条抽出,“许家已经搬了。后来寄去的信也退回来,打听不到新住处。我怕贸然再提亲事,反耽误了你,所以一直想先见到人。”
他把婚书与旧信摆在一起,指尖停在许淮的名字上:“是他的字。这个‘淮’字,他写了半辈子,三点水总靠得紧。”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他的指尖沿着那个“淮”字慢慢抚过,停在纸上,许久没抬头。
她从包袱里取出父亲留下的小印,也放到案上:“还有这个。父亲说,若伯父仍疑心,可以看印。”
李皖接过去,在掌心转了半圈,眼眶便红了。他没有再验,只将印放回她面前:“收好。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厅里静下来。许念安原先准备的那些话,忽然都用不上了。
过了一会儿,李皖问她父亲最后病得怎样,安葬在何处,是否欠着外头的钱。她一项项答,连变卖家什时不值多少钱也说了。李皖听完,转头吩咐管家记下住址,择人去替故友祭扫,顺带核清还未了的旧账。
李皖又翻过那纸字据,将年月给她看:“你还未出生时,我与许兄定的约。那时执儿已经四岁了,在旁边抢笔,险些把墨洒到上头。后来两家分隔得远,婚约没再正式续过,是我办事不周。”
许念安看见纸角果然有一点旧墨迹。她将字据重新折好,手指在那点墨迹上轻轻一按。李皖望着她手里的纸,许久才接着往下说。
“婚书是真的,旧约我认。”他看着许念安,“你父亲若还在,我也得给他一个交代。先见过执儿,你们两个都愿意,咱们再办。他若不懂事,你也别忍着。”
许念安低头,将旧印握进掌心。印角硌着手,仿佛又听见父亲叫她仔细收好的声音。她将小印放回布包,答:“多谢伯父。我会认真想。”
*
当晚,许念安住进西边的客院。
青竹领了一个叫红兰的丫鬟来,说明这几日由她照看起居。送来的衣裳合不合身,炭火够不够,热水用不用添,红兰都问得仔细。许念安洗去路上的尘土,换了干净衣裳,抬手时袖子略长一截,红兰便找针线来,说明日替她收一收。
她低头看那道暂折进去的袖口,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明日见公子,穿着合身些更精神。”红兰收好针线,“夫人让人在暖阁摆了茶,您不必起得太早。”
许念安应下,想了想,问她:“李公子平日说话,是不是也这么好商量?”
红兰手里一顿。
她没急着催,等红兰将线团放回筐里,才听对方小声道:“公子不爱听人劝。可夫人交代了,姑娘想问什么便问,不必只拣公子爱听的。”
许念安笑了笑:“知道了,多谢你。”
红兰抱起针线筐要走,许念安又叫住她:“若你认得接缝补活的人,替我留意一下,好不好?”
红兰回过头:“姑娘,是怕公子不肯么?”
“我自己也得想。”许念安指了指她手里的针线,“我只会寻常洗补,裁这样好的衣裳却不会。若有能做的小活,挣些针线钱也是好的。”
红兰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我娘认得几户人家,明日替您问问。只是这几天您先养着,别急。”
许念安认真谢过。红兰出去后,她把婚书与小印收好,又摸了摸床褥。干燥的,暖和的,脚伸进去,不必蜷着等半夜才暖过来。
她躺下,听了片刻院外的脚步声,才将被子拉到肩头。来这里以前,吃好穿暖是她最要紧的两桩愿望。今日都得了,她仍不能把旁的事全交给李家替她想。
明日得亲口问一问那位李公子。他不愿娶,她也未必非嫁不可;若两人都只为省事,这日子究竟能省成什么样,总要先说清楚。
床边还留着她自己的包袱。许念安伸手,将它往枕旁挪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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