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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降儿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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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安走到李宅门前时,先把怀里的婚书摸了一遍。
纸还在,包它的布也没湿。她这才松开手,仰头看门上的匾额。安城已入深冬,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眼睛发涩;门里却不时有人送客,热气裹着饭菜香,从开合的门缝里扑出来。
她早晨吃的半块饼,早就不顶用了。
门房听说她寻亲,叫了个丫鬟出来。许念安报过父亲的姓名,把话说得尽量短些:“劳烦姐姐通禀一声,我父亲叫许淮,与府上的李老爷是旧交。我姓许,从乡下来,带了旧年立的字据。”
丫鬟问她住在哪里。她抿了抿冻得发木的嘴唇,道:“刚到,还没寻到住处。”
客店是有的。钱没有了。
为来安城,她卖掉了家中能卖的东西,路上每一文都数着用,还是比预计多走了几日。最后一晚借宿在城外,天不亮便起身赶路。若李家不认,她得趁天黑前再找一个容她落脚的地方。
丫鬟进去报信,门掩上了。许念安没有往门槛上坐,怕挡着人,只往避风的一侧挪了挪,把包袱紧紧抱在身前。
她并不指望这纸婚书真能换来一个夫君。能先换一顿饭,也好。
*
半个时辰前,金氏眼前的茶已经添了两回,花厅里的媒人仍没一个肯先开口。
她把茶盏放下,笑道:“今日请诸位来,不必再说那些门第相当的话。好人家的姑娘,品行端正,肯与我儿子见一面,旁的都能商量。”
坐在下首的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年长些的举起茶盏,慢慢吹了吹;另一人摸着袖口,像忽然记起那里还有一道没缝好的线。
金氏只得再问:“赵家那边,如何说?”
“赵家姑娘已经许了人。”
“上个月不还说,要等春天相看?”
媒人将杯盖轻轻扣回去:“婚姻缘分,说来就来了。”
金氏没接话。她明白,再追问,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李家从前也有这样的缘分。丈夫李皖四十岁那年中了进士,后来在京做到了正四品少詹事,曾在东宫讲读。执儿渐大,来议亲的人不少,问才学,问家风,问公子可有功名,很少有人先问姑娘嫁进门以后会不会受委屈。
李执少年时过了院试,文章虽谈不上好,读书的底子是有的。后来仗着父母管不狠,今日嫌先生迂,明日嫌文章烦,书本丢在一旁,斗鸡走马、酒楼赌坊倒一样不落。李皖病退回了安城,他更无人拘束,几次议亲都叫他自己搅散了。
如今儿子二十五岁,媒人听到李家的名字,先想起的已经不是他的生员功名。
“夫人,”终于有人接了话,“您待人如何,安城谁不知道?只是过日子的到底是公子。上回人家还没开口,他先问姑娘能不能容他纳妾。我们替他遮掩两句容易,往后若真闹出来,女家找上门,这话叫我们怎么说?”
这话不讨喜,却是实话。金氏把原本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
她四十来岁才得这个儿子,李皖又忙于公事,小时候舍不得他哭,长大了舍不得他受委屈。每逢丈夫要严管,她便想,孩子总有懂事的一日。等到真有人嫌弃他,她才发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多年。
“他的毛病,我不叫诸位瞒。”金氏说,“也别为了促成亲事,把姑娘骗进来。只是劳烦再留意着,若有肯相看的,先来问我。见过以后愿不愿意,两家再谈。”
那年长的媒人这才放下茶:“夫人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自然尽心。也请您先与公子商量。别我们把姑娘请来,他又当着人家说难听话。”
金氏应了。末座一位媒人见众人都不再说话,迟疑片刻,还是从袖里取出一张庚帖。
“另有一家,倒不嫌公子从前的名声。”
金氏朝那张庚帖伸过手,正想问姑娘的年岁,媒人却又道:“只是女家父亲想谋个差使,说若能请李老爷替他递句话,聘礼也好议。”
金氏的手停在半途。她望着那张庚帖,半晌才收回手,搁在膝上,帕子被攥得起了褶。
媒人忙说对方姑娘性子温顺,针线也好,她却摇了摇头:“我儿子是不好说亲,也不能拿老爷的官声做聘礼。烦你回去说,这件事李家做不到。”
媒人讪讪将庚帖收起,旁边的人忙拿新开的绸缎铺岔开话。金氏应和着,心里却发苦。嫌儿子名声的,她不能怪;肯拿女儿婚事换差使的,她更不敢要。
临散前,她又叫住那位媒人:“方才那家的事,到此为止,别传成姑娘有什么不是。她父亲怎么打算,未必是她的意思。”
媒人这回敛了笑,认真应了一声。
她留众人用了饭,照原先说好的数目给了谢礼。临走时,几位媒人又答应替她打听。她送到廊下,迎风咳了几声,青竹忙将大氅披到她肩上。
回屋坐下,金氏才觉出累。青竹添上姜茶,把毯子搭在她膝头,道:“夫人先歇歇。老爷今日在书房看账,已经问了两回,您这里散了没有。”
“让他别过来,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道:“给母亲请安。”
声音轻快,尾音却哑着。金氏一听就知道是谁,捧着茶道:“日头都到哪儿了,你才来请安?”
李执没进门,隔着帘子回话:“儿子刚起,听说您又请了媒人,特意过来问问。”
“站外头做什么,进来。”
门立刻推开。李执搓着手走到近前,一边呵气,一边去寻暖炉:“娘,今儿可真冷。门外站一会儿,耳朵都要冻掉了。”
青竹把手炉递给他。他拉了张矮凳坐在金氏跟前,先暖手,再把手盖在耳朵上,长出一口气。
金氏原本还要问他怎么睡到这时,闻到靠近时带来的酒气,便不用问了。儿子眉眼生得好,冻得鼻尖微红,坐得又近,一副有话好说的样子。她若只凭这张脸心软,方才那些媒人算是白来了。
“昨晚又去哪儿了?”
“和张礼他们喝了几杯。”
“几杯喝到今日晌午?”
“回来睡得迟。”李执见她不接话,往前凑了凑,“娘,我就是为婚事来的。我想过了,前些年挑三拣四,叫您和爹操心,是我不对。今年这媳妇,我得娶。”
金氏握着杯子的手松了些:“当真?”
“当真。爹身子不好,您又为了我日日忙,我心里能不急?”他说得像那么回事,顺手把金氏膝头滑下的毯子往上提了提,“往后找个人陪您说话,也省得您总盯着我。”
最后一句又露了底。金氏却仍愿意往好处想,问他:“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贤惠。”李执答得很快,“模样自然也得合我心意。几十年过下来,总不能日日相看生厌。还有,我说什么,她别动不动就同我吵;我出门吃酒,她也别拦;将来若纳个妾……”
“你先把手炉给我。”
李执一怔:“怎么?”
金氏伸着手不说话。他只得将手炉递过去,看她安安稳稳搁在膝上,才听她道:“怕一会儿忍不住,砸了你。”
“娘。”
“如今是别人肯不肯嫁你,你倒挑得周全。还想要什么?琴棋书画,针线厨下,连你的账都替你还了?”
李执敛了笑,倒没再往下说。金氏看着他,更觉心里堵:“你把人家的姑娘当什么?娶进来就得万事由着你,你自己呢?”
“我也没说不待她好。”
“好在哪里?”
李执被问住片刻,道:“总不叫她缺吃少穿。”
金氏望着他。他说得倒认真。她替他赔过斗鸡的钱,也赔过摔坏的器物,银子一送出去,对方便又肯赔笑,他于是连歉也少说一句。今日这些媒人倒都收了谢礼,临走时,谁也没敢应下次来的日子。
“你若真有心成亲,”她说,“先把今日的话收回去。以后相看,姑娘愿不愿意,你听人家说完。你不肯娶,可以好好说,不许再拿那些话气人。”
李执摆弄了一下空出来的手:“那您也不能随便找一个,硬塞给我。”
“我何曾要你随便?这几个月,请来了多少人,哪一次不让你自己见?你见了又闹,闹完倒怪我着急。”
母子说到这里,青竹将姜茶续上,轻轻提醒金氏趁热喝。金氏压住咳意,没有端杯。李执看了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几日先不许出门。”金氏道,“你爹请你去书房,一回说没醒,一回说出去了。明日你自己去,把那几页旧文章找出来。”
“成亲跟文章又有什么干系?”
“你既说要替我们分忧,总得先做一件能做的事。”
李执不吭声了。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行礼:“母亲歇着吧,儿子明日去。”
走到门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手炉。金氏已经端起茶,没理会。他只好把手揣回袖里,出去时将门关严了。
屋里总算静下来。金氏靠回软枕,才闭上眼,便听门外又响起脚步。
“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吧。”
门外却是个女声:“夫人,门上来了位许姑娘,说父亲是老爷的旧交,带着字据来寻亲。”
金氏睁开眼。丈夫的故交,她大多听过,却一时对不上这个姓:“叫什么?”
“许淮。”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金氏放下茶,正要细想,丫鬟又道:“门房问过了,姑娘一路赶来,尚未投店。方才奴婢说老爷正忙,她原要走,又请奴婢来回一声,说那字据是旧年婚书。”
“婚书?”
“姑娘说,李执李公子,是她未婚夫。”
金氏掀开毯子坐起来,青竹忙去取衣裳。她急着起身,脚探了两回才找到鞋,先吩咐:“叫她进花厅,端些热的来。人在外头冻着,有话也等暖和了再说。”
丫鬟答应着去了。青竹替她理好衣襟,小声问:“夫人,真有这桩亲,怎么先前从没听说?”
“去请老爷。”金氏拿过手边的帕子,“他若真替执儿留了这么一桩好事,倒叫我白白求了半日媒人。”
说罢,她又停了一下。
“先别告诉执儿。姑娘还没进门,让他知道了,谁晓得又要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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