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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还好我会苦 ...

  •   “何叔,我爹气成什么样了?”

      李执坐进车里,先问这一句。

      何根隔着车帘道:“回去后碰碎了桌上的白玉笔洗,手指划了道口子。”

      那笔洗李执知道,父亲得了多年,连挪个地方都要亲自动手。如今竟摔碎了。他将外袍往身上拢了拢,先前那点赌坊不公、朋友不仗义的委屈,忽然没了落脚处。

      车过烧鸡铺,他闻见香味,肚子又响了。换作往日,早叫人停车买两只,如今只悄悄朝窗外看了一眼。

      “饿了?”何根问。

      李执点头,又想起隔着帘子看不见,补了声嗯。

      何根从车辕旁递进一包烧饼,还温着:“先垫一口。老爷再生气,也没有叫您饿着。”

      李执接过去,慢慢掰下一角。回家的路没有因此变长,车轮过了几道石缝,李府的大门便在眼前。

      府门外没有人围观,何根把他从侧边领进去,直到书房旁的空屋才停。李执认得这里,平日堆的是旧箱笼,今日腾出一张椅子,桌上还放着水。

      “在此等片刻,老爷过来同您说。”

      李执望向门:“不锁?”

      何根有些无奈:“少爷,您别再让人追了。”

      这一句比落锁还叫人不好受。李执坐下,把没吃完的烧饼搁在桌上,听见外头父亲的脚步声,一颗心还是提了起来。

      *

      李皖走到廊下,手里还拿着从墙边抽来的竹棍。

      何根迎上去,目光落在他手上包着的布,又看看竹棍,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李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竹节在掌心硌着,竟像许多年前那一夜。

      那时他刚从外任调回京城。离家数载,儿子书也读得,文章也做得,却已学会在外头彻夜喝酒。他急着把那些坏习气一次扳过来,得知李执去了赌坊,盛怒之下动了家法。

      夜里发起高热,金氏抱着儿子的头,一声声叫。大夫来了两回,他守在屏风外,听里面连讨水的声音都渐渐弱了,手里那杯茶从烫到凉,仍拿着不敢动。

      他记得儿子的过错,也记得那几棍是自己打的。

      此后每逢要管,金氏先怕,他自己也怕。狠话说了,银子仍给;不许出去,过两日又觉得关着伤身。二十五岁的人做出今日的事,决不能全怪一群朋友领坏了。

      李皖停在门外,将竹棍递给何根。

      “收起来。”

      何根立即接过,走开几步,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也松了下来。

      门里传来两声咳嗽。李皖推门进去,李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额角,脸色倒真不好。

      “父亲,我知错了。只是今日有些头晕……”

      *

      李执话没说完,就看见父亲伸手来探自己额头。包着伤的手指轻轻碰上额角,布边有些粗,擦得李执心里一缩。

      他本来只是想拖过眼下,见父亲当真急了,嘴边下一声咳嗽竟没能咳出来。

      李皖叫人请大夫,又让他回房歇息。李执起身时看见父亲指上透出的一点血色,停了停,道:“您的手……”

      “皮外伤。”

      李皖把袖子放下来:“你先看病。账和昨夜的事,等大夫走后再说。”

      李执心里刚放下的那块石头,又原样提了回去。

      *

      大夫来得很快,问过饮食睡眠,诊了脉,又看他的脸色,最后只说一夜未眠、酒食无度,眼下未见发热,先吃饭,歇一歇。大夫把脉枕收回箱中,叮嘱厨下备清淡饭食,便起身告辞。李执望了一眼药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讨一张药方。

      李执靠坐在榻上,听见父亲问清几句话,才知这一次“病了”两个字没能遮住什么。

      大夫走后,金氏也来了,手里不是药碗,而是那张赌坊结清单。

      “还头晕吗?”

      李执迟疑片刻:“好些了。”

      “那便先听。若实在不舒服,明日再认,但事情不变。”

      金氏把单子放到桌上,李皖站在另一边。墨砚送完茶,退到外间。帘子落下,将走廊里来往的人影挡在了外头。

      十六两现银,两件衣裳折价,再加赎回的费用。李执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哪里对、哪里不对。他本想含混点头,目光落到赎衣那行,却问了一句:“为什么还赎?”

      金氏道:“那是给你成婚做的,不能随便落在别人手里。钱仍从你名下算,不会当作没花过。”

      李执捏住纸角,低声说数目对。

      “借据可签了别张?”李皖问。

      “没有。”

      “同去的人,可有人逼着你押?”

      李执想到桌边那些话,想说他们起哄、张礼激他,最后却道:“没有拿着我的手逼。”

      李皖坐下来,父子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他招呼一声,你便肯脱衣裳上桌。下回换个人再招呼,你又拿什么去押?”

      李执被问得烦躁,手里的纸角也揉得起了毛。他不愿再说赌桌上那些事,索性问这回要怎样。

      “今后三日,不再给额外银钱,不替你记酒席、戏票、虫鸟的账。吃穿照旧。三日后出去,也得说明去处,能花多少,你先看自己还剩多少。”

      李执抬头:“就三日?”

      金氏看他一眼:“不是熬过三日,往前的银子便又回来。赔门的钱、赎衣的钱,都扣在你自己的用项里。你若还要往外借,家里先验据,再商议,绝不闭着眼替你填。”

      他终于听懂了,脸上的侥幸一点点收下去。

      “还有墨砚。”李皖道,“他如实说出赌坊的事,是我们叫他回话。你若为此责他,便是冲我们来。”

      李执垂下眼,半晌没作声。父母离开后,墨砚端水进来,他看见小厮手背结着一片薄痂,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

      “怎么弄的?”

      “昨日找您,跑急了蹭到墙。”

      这伤在昨日早晨醉心楼外就有,他当时看见过,却直到此刻才真正问。

      李执放开手,指了指红箱子:“有擦破皮用的药,你拿去。先拿给管家认一认,别取错了。”

      墨砚应了,又道:“少爷,您以后别把小的扔下。今日送了衣裳过去,转眼连人都没了,我险些以为……”

      “知道了。”李执打断,却没有骂他,“我借回来的旧褂,洗好还给破庙后头的老汉。他说还要穿着干活,别耽搁。”

      墨砚点头,等他再问张礼,只说该说的都说了。李执想起赌坊管事收起纸单的动作,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昨夜倒很阔气,催我一把把地添,自己连一件衣裳也舍不得。”

      “夫人已经给张家递帖了。”

      “凭什么他就一点事没有?”

      墨砚答不上来。李执看了半天那张结清单,才不情不愿地承认,张礼一文没押,确实一文也没输。

      这让他更恼,恼人,也恼自己。

      过了一会儿,腹中饥声又起。他叫墨砚取饭,顺嘴便添上平日惯要的烧鹅与酒。墨砚去了,回来时抱着食盒,神情颇为为难。

      厨房有鸡丝粥、蒸蛋、两样小菜,却没有酒,也没有另做的烧鹅。厨娘说普通饭食随时送来,添酒加菜却须先结他之前挂着的账,不能再随口往公中记。

      李执捧着食盒看了半晌:“用你自己的钱去买,我回头给。”

      墨砚这次没有立刻答应。

      “少爷,我那点月钱,这个月已经寄回家了。”

      他看着李执,又小声补了一句:“就算还在,您也说过,不让我替您垫。”

      李执张了张嘴。那句话还是几个月前他随口说的,如今竟被人好好记着。

      他把食盒盖放到一旁,拿起勺,舀了一口粥。温热的,鸡丝切得细,并不难吃。可窗外经过的人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烧鹅,香气飘进来,他的眼神还是跟着转了过去。

      墨砚见状,将那张结清单往桌里挪了挪,免得沾上汤汁。

      李执看看单子,又看看粥,终于没再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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