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被迫上线》乌兰野

48、第48章 这锅太大，我背不动

　　“画像什么样？”

　　陆泽问得很快。

　　叶还寒那头一顿，似乎没料到他先问这个。

　　“一个年轻小子，眉毛眼睛都画了，鼻子底下有张嘴——”

　　“……”

　　陆泽闭了闭眼。

　　“叶还寒。”

　　“干什么？”

　　“你下回若真想靠开客栈吃饭，记得别兼着说书。”

　　“本尊说错了吗！”

　　“画上的人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受伤？脸上有什么特征？”

　　叶还寒嘀咕了一句，隔了片刻才答：

　　“青衣，袖口有折浪纹，头上戴着一只银冠。看着挺体面，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雄清山握着水袋的手紧了。

　　“那是我昨日穿的。”

　　他声音有些低。

　　“我爹让我出来试船，换了一身新衣。”

　　陆泽眉头微动。

　　昨日。

　　对他们而言，不过短短一日。

　　买船，遇袭，救人，逃命。

　　可这张画得清清楚楚的画像，如今已经到了秘境里一个陌生老头手上。

　　他没急着下结论，只接着问：

　　“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瘦，白胡子，衣服灰扑扑的，腰上挂着块牌子。身后跟着几个修士，别人对他还挺客气。”

　　“牌子上有什么？”

　　“本尊离得远，怎么看得清？”

　　陆泽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别凑近。”

　　正准备往前挪的叶还寒，动作一顿。

　　“……本尊又不蠢。”

　　“是，你最聪明。”

　　陆泽这话答得太顺，反倒叫叶还寒听得后背一凉。

　　“不管你想干什么，先说清楚。本尊这回可没钱给你骗了！”

　　“借你一双眼睛。”

　　“眼睛也不给！”

　　陆泽沉默片刻。

　　雄清山看见他苍白的唇抿了一下。

　　随后，那人语气竟缓了些。

　　“那劳驾。”

　　“替我瞧一瞧外头。”

　　叶还寒半晌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道：

　　“……本尊本来就在瞧。”

　　——

　　外头的人，还不算太多。

　　窥魔钟响得突然，玄天秘境又未到正式开启的日子，能提前进来的，大多有些本事。

　　也正因此，反倒不好轻易糊弄。

　　陆泽让叶还寒别急着搭话，只把听见的原样说过来。

　　一开始，无非是些质问。

　　镇龙印是什么。

　　谁见过。

　　凭什么凭一张画像便能认定雄氏独子偷印。

　　叶还寒听得还挺解气。

　　“有人问他，镇龙印既然这般要紧，为什么没派人守着！”

　　“他怎么答？”

　　“说守印一脉世代居于人间，本就不该引人注目。谁知这一代出了个败家子，为逃守印之责，竟私毁祖训，还引了外人进去。”

　　雄清山猛地站了起来。

　　石凳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胡说！”

　　陆泽抬手。

　　少年硬生生停住，胸口起伏得厉害。

　　叶还寒显然也听见了，诧异道：

　　“那小子就在你旁边？”

　　“嗯。”

　　“怪不得画像上那眼神，瞧着就不像能干成大事的。”

　　雄清山的怒气卡在喉咙里。

　　陆泽一时竟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接着听。”

　　叶还寒又嘀咕了两句。

　　不多时，声音重新传来。

　　“他说，雄氏夫妇见儿子行事败露，羞愤难当，已经自尽了。”

　　石屋里，忽然静了。

　　雄清山站在那里，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

　　“我娘……”

　　他才说出两个字，喉咙便哽住。

　　叶还寒那头还在说：

　　“老头说要将人带回，问明镇龙印下落。有人问既然逃责，为何还要带着父母尸身，他说……”

　　声音顿了顿。

　　陆泽道：“原话。”

　　叶还寒这才继续：

　　“说怕宗族验尸，查出不孝之实。”

　　水袋从雄清山手里滑了下去。

　　落地时，水从袋口涌出来，沿着石缝慢慢淌开。

　　少年低头望着那摊水。

　　手指还维持着握东西的姿势。

　　他没有再骂。

　　只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爹是死在他眼前的。

　　娘也是。

　　她最后替自己挡了箭，倒下前还让他走。

　　这些事情，他连闭上眼都看得见。

　　怎么到了别人嘴里，竟能变成这样？

　　陆泽俯身摸到水袋，将袋口塞紧。

　　“雄清山。”

　　少年没应。

　　陆泽又叫了一声。

　　“坐下。”

　　雄清山缓缓坐回石凳。

　　背弯下去，像被人从肩头压了一块极重的石头。

　　“他们都没见过我娘。”

　　他说。

　　声音很轻。

　　“他们怎么敢这样说她？”

　　陆泽将水袋放回他手里。

　　过了片刻，才道：

　　“所以，不能让他们只听那个人说。”

　　——

　　那灰衣老者并非全无准备。

　　他拿出了一枚旧印。

　　印上刻着折浪纹，与雄氏的家纹相同。

　　又有一份记着守印旧约的残卷。

　　众人未必全信。

　　可一方拿得出东西，另一方至今不见人，话便渐渐往有利于老者的那边偏。

　　最重要的是，镇龙印能做什么。

　　“他说，若能寻回镇龙印，至少能稳住秘境里几处禁制，不至于让这趟进来的人白跑一回。”

　　叶还寒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哦，他是拿宝贝吊着他们！”

　　陆泽没出声。

　　不必让所有人都相信。

　　只要让他们愿意帮着找，就够了。

　　“已经有人散开了。”叶还寒道，“还有人在问，先找到的人能分些什么。”

　　“你先离远点。”

　　“本尊还没看清那块牌子。”

　　“不必现在看。”

　　陆泽慢慢坐直。

　　“他们是在钓人，你别先把自己挂钩上。”

　　叶还寒不满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往前。

　　联系稍弱了些。

　　应当是退开了。

　　陆泽转过头。

　　“你家有没有这样一位长辈？”

　　雄清山攥着水袋，摇了摇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又哑声道：

　　“没有。我没见过。”

　　“你爹提过吗？”

　　“也没有。”

　　陆泽想了想。

　　“他拿出来的东西，可能是真的。可他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

　　雄清山抬起眼。

　　“他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这就得问他了。”

　　陆泽说完，伸手摸向工具匣。

　　“杜成那块油布，给我。”

　　少年立刻翻出来。

　　陆泽拿在手中，一点点摸过边缘。

　　他看不见字。

　　却摸得到，有一角被人反复折过，油布内里似乎还裹着什么薄硬之物。

　　方才二人急着脱身，只来得及看外面的字，没有拆到最里头。

　　“这里。”

　　陆泽将那一角递过去。

　　雄清山沿着折痕展开。

　　里面，果然夹着一小片铜。

　　比指甲大些。

　　一面刻着数字。

　　另一面，是个残缺的圆纹。

　　“像是工牌。”

　　雄清山低声道。

　　“我爹雇外头修匠时，也会给。结账要验，不然有人干到一半跑了，回头又来冒领。”

　　陆泽指腹停在铜片上。

　　“这个圆纹，你认得吗？”

　　少年仔细看了许久。

　　“不认得。”

　　“画得出来吗？”

　　“能。”

　　“画。”

　　——

　　叶还寒这辈子，做过不少不大光彩的事。

　　开黑店。

　　吸人灵气。

　　被狐狸骗钱。

　　前几样他都能勉强找个理由，唯独眼下这件，实在有损他妖族圣子的威仪。

　　他正蹲在一棵树后头。

　　拿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圈。

　　“你说左边缺一点，到底缺多少？”

　　识海里，陆泽将雄清山的描述又复述了一遍。

　　叶还寒划拉两下。

　　“不像啊。”

　　“哪里不像？”

　　“像个没睡醒的王八。”

　　陆泽额角轻轻一跳。

　　“你看见什么，便画什么，别往里加自己的才情。”

　　“本尊的才情千金难求！”

　　话虽如此，叶还寒还是把那一笔抹了。

　　他又照着描述画过一遍。

　　这一回，画到圆纹下方那两道短线时，手忽然顿住。

　　“等等。”

　　陆泽立刻道：“认得？”

　　“这东西……”

　　叶还寒皱着眉，凑近自己画出来的歪圈。

　　“本尊好像见过。”

　　“在哪？”

　　“卖铜料的地方。”

　　他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

　　陆泽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叶还寒才慢慢想起来。

　　段老二这些年不止开客栈。

　　有时候，也会倒卖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其中便有一种价钱很高的银粉。

　　叶还寒问过。

　　段老二说是修补灵器用的，珍贵得很，让他别乱碰，碰坏了得赔。

　　“那装粉的铜筒上，好像有这个记号。”

　　石屋里，陆泽的指尖缓缓收紧。

　　半截铜管，正被布裹着，放在桌边。

　　他让雄清山拿过来。

　　少年将铜管翻了一遍，果然在靠近断口的位置，找到一小段几乎被黑漆盖住的刻纹。

　　刮去薄薄一层漆。

　　剩下的半圆，与工牌上的图案恰能对上。

　　两样东西，来自同一处。

　　“那银粉做什么用，你知道吗？”陆泽问。

　　“段老二只说能把两种本来不相融的灵材黏在一起，黏上便不容易拆。”

　　叶还寒顿了顿。

　　“他还拿一小撮试过。”

　　“怎么试？”

　　“把本尊钱匣子的锁眼堵了。”

　　“……”

　　“说是防贼。”

　　陆泽沉默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本尊找他开锁，又给了一笔灵石。”

　　雄清山听不见另一头的话，只看见陆泽扶住额头，半晌没吭声。

　　叶还寒似乎后知后觉察觉出几分不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陆泽缓缓道。

　　“就是觉得，段老二若不开店，做善事也一定很有前程。”

　　——

　　笑归笑，那半截铜管却让陆泽心里更沉。

　　银粉能使原本不相融的灵材勉强接在一处。

　　这是否与分灵匣里新添的逆纹有关，尚需再查。

　　但至少，杜成不是无缘无故死在那里。

　　他可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也可能，原本只是被人雇来换一截铜线、补一处旧匣，做完后才发现，自己修的东西根本不对。

　　陆泽摸着那枚记工钱的小铜牌。

　　“叶还寒。”

　　“又干什么？”

　　“能不能联系上段老二？”

　　“联系不上。那狐狸跑得比谁都快。”

　　“那便先不找。外头那个老头，盯着些，别惊动。”

　　“你倒真把本尊当——”

　　叶还寒话没说完，陆泽忽然道：

　　“这次算我请你帮忙。”

　　那头静了一瞬。

　　叶还寒低头看了看泥里那个歪圈，脚尖蹭过去，慢慢抹平。

　　“……本尊还没答应。”

　　“嗯。”

　　“而且以后不准叫本尊冤大头。”

　　陆泽微微一怔。

　　随即想起，自己与叶还寒之间还有主仆契，方才取毯子时说的话，若契约恰有回应，对方未必听不见。

　　他难得有些心虚。

　　“行。”

　　叶还寒哼了一声。

　　“等着。”

　　联系弱了下去。

　　陆泽坐在原处，半晌没有动。

　　雄清山忽然道：

　　“陆兄，你是不是想出去跟他们说清楚？”

　　“你想吗？”

　　少年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工具匣里的铜片，又看了看裹着父母尸身的储物袋。

　　“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可我怕。”

　　怕出去以后，没人肯听。

　　更怕有人肯听，却仍旧要把他送回那张石座。

　　陆泽点头。

　　“我也怕。”

　　雄清山抬起眼。

　　那人坐在那里，蒙眼的布条已经换了一截干净的，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所以不急着出去。”

　　陆泽道。

　　“画像、旧约、旧印，他摆得这么齐全，就等着你一头撞上去喊冤。”

　　“咱们总得先知道，他叫什么。”

　　“又收了谁的钱。”

　　——

　　镇魂殿。

　　楚萧策拂去石座下最后一层尘灰。

　　旧纹完整地露了出来。

　　那些古字年代久远，部分笔画已有磨损，却不妨碍他辨认。

　　他原以为，这些石座都是为镇住魔龙而设。

　　细看之下，才发现并非如此。

　　九座分列，各有其职。

　　其中一座锁血。

　　一座封识。

　　一座镇息。

　　彼此呼应，才将魔龙困在深处。

　　而他身侧这一座，底下刻着的，是两个字。

　　拘命。

　　楚萧策的手缓缓停住。

　　那道黑痕又动了一下。

　　与他体内的蛊息同时收缩。

　　他没有碰锁链，而是抽出一缕极细的灵力，送向座下古纹。

　　古纹亮起。

　　殿内苍老的声音，终于在“验印”之后，吐出了下一句。

　　“拘命之印，出自此门。”

　　楚萧策眸色骤沉。

　　他施在陆泽身上的蛊，并非寻常蛊虫。

　　当年所得残法里，便有一段配合血契的催命术。

　　法诀残缺，来历不详。

　　可用起来，从无差错。

　　如今，这镇魂殿里一张千年前留下的石座，却认出了它。

　　楚萧策抬眼望向那几副枯骨。

　　第一次没有立即往前。

　　——

　　石屋内。

　　雄清山将铜片、工牌与断管分开包好。

　　随后，他重新打开工具匣。

　　陆泽听见细钩相碰，问：

　　“又修什么？”

　　“做个东西。”

　　“什么？”

　　“你的眼睛不方便，总不能一直抓着衣带。”

　　少年找出一截细木，削去毛刺，又用两枚铜环在两头卡住，试了试长短。

　　“先用这个探路。前头有坑，有石头，碰一下便知道。”

　　陆泽接过。

　　木杖不长。

　　握手的地方被细细打磨过，还缠着一层软布。

　　他用指腹摸了一遍。

　　“手艺不错。”

　　雄清山低头收刀，嘴角动了动。

　　笑没能完全露出来，却也没有立即收回去。

　　“我原本就会。”

　　他说。

　　像是在告诉陆泽。

　　也像终于敢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识海里的契约骤然一亮。

　　叶还寒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着！”

　　这回没半句废话。

　　陆泽握紧木杖。

　　“怎么？”

　　“那老头的名字，本尊听清了。”

　　“叫什么？”

　　“杜问渠。”

　　雄清山收拾工具的手停住。

　　桌上，杜成那块写着“余款归家结”的油布，还摊在那里。

　　叶还寒紧接着道：

　　“还有，方才有个散修问他，怎么知道你们一定还在秘境里。”

　　陆泽的呼吸慢下来。

　　“他怎么说？”

　　另一头，叶还寒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禁地维修用的侧道一共三条。”

　　“若是还活着，终究会走到歇工室。”

　　石屋里，细细的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楚。

　　陆泽握着木杖，慢慢转向那扇已经扣好的门。

　　叶还寒最后一句话，落在识海里。

　　“他正带人，一间间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