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被迫上线》乌兰野

47、第47章 想埋个人，也得先找块地

　　水往右流。

　　人也往右走。

　　走了一阵，陆泽便发现，这主意出得有些草率。

　　他脚下的石沿越来越窄。

　　起初还能勉强并足，到后来，只能侧着身子，一只脚贴着另一只脚往前挪。身后拖着的尸身时不时磕上凸起的石棱，每响一下，他心里便跟着紧一下。

　　不是害怕。

　　是心疼这位雄老板。

　　活着时为了养儿子四处赔笑，死了还得跟着他们颠簸，连个安稳躺着的地方都没有。

　　“前头停一下。”陆泽道。

　　雄清山立刻停住。

　　“怎么了？”

　　“你爹衣服快磨穿了。”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外袍底下已经洇出一道湿痕，沾着泥水，也混着些暗沉的血色。他忙将母亲放稳，蹲下来重新整理。

　　陆泽扶着石壁等着。

　　过了片刻，身旁传来低低的一声：

　　“爹，对不住。”

　　陆泽摸着石壁的手指顿了一下。

　　雄清山说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重新把父亲露出来的手拢进衣袍，将撕开的布角叠了两层，垫在后背下面。

　　可衣料就那么多。

　　垫住这头，另一头便又露了出来。

　　雄清山反复扯了几次，动作越来越慢。

　　陆泽听见他在抽自己的腰带。

　　“等等。”

　　少年抬头。

　　陆泽从纳戒里摸出一卷软毯，递了过去。

　　“用这个。”

　　雄清山怔住。

　　毯子是新的。

　　绒面细软，边缘还绣着他不认识的暗纹，摸着便知道不是寻常东西。

　　“我……”

　　“别问。”

　　陆泽靠着墙，声音有些倦。

　　“问就是从一个有钱的冤大头那里拿的。”

　　叶还寒那几只纳戒里，别的不说，东西是真齐全。

　　陆泽先前翻的时候，甚至找出过一套专门给尾巴梳毛的小银梳。

　　也不知道那家伙本体究竟长什么样。

　　那么大个人，竟还随身带着梳尾巴的东西。

　　活得怪精细。

　　雄清山将毯子展开，小心裹住父亲。

　　又看了一眼母亲。

　　陆泽听见他欲言又止的呼吸声，便又往旁边递了一卷。

　　“两份。”

　　少年接过去，低下了头。

　　这回没说谢谢。

　　只是把两卷毯子都用得很仔细。

　　——

　　再往前走，水声渐渐大了。

　　脚底开始有细碎的震动。

　　陆泽让雄清山停下，自己蹲下来，指尖贴住湿冷的石面。

　　震动一阵一阵。

　　不是身后那条龙。

　　更像是什么庞大的器物，正隔着很远的地方缓慢运转。

　　“你看看水里。”他说。

　　雄清山举着灵石往下照。

　　渠水清得发黑，底下却有几道若隐若现的金纹。

　　每隔片刻，金纹便亮一下。

　　亮起时，水流会短暂地往回涌。

　　“水在倒流。”

　　陆泽眉头一皱。

　　“多久一次？”

　　雄清山守着数了一回。

　　“三十息左右。”

　　“前面呢？”

　　“看不见。有弯。”

　　陆泽没再催着走。

　　他取出一小块灵石，交给雄清山。

　　“放水里，别扔远。”

　　灵石落水，发出细微的一声。

　　它顺着水流飘出去数尺，到了下方金纹亮起时，忽然顿住。

　　随后，缓缓沉了下去。

　　不是沉到渠底。

　　而是没入一道原本不该有的黑缝。

　　雄清山脸色一变。

　　“下面还有一层。”

　　陆泽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顺水走便能出去这种好事，哪轮得到他。

　　这根本不是寻常引水渠。

　　它运的也不只是水。

　　方才那块灵石被拖下去，连半点碰撞声都没有，像是直接被下面的阵法吞了。

　　再往前走，说不定石沿便断了。

　　届时两个人带着两具尸体往下一栽，连收尸的人都不用找。

　　省事得很。

　　“回头？”雄清山问。

　　陆泽没立刻答。

　　一炷香已经过去不少。

　　后头那个姓楚的，还不知会等多久。

　　往回走，可能正撞上他。

　　往前走，又是个不知道埋过多少人的坑。

　　陆泽摸着石壁，忽然有些想骂人。

　　这秘境主人生前到底干什么的？

　　养龙也就罢了。

　　怎么连条像样的路，都舍不得给人留？

　　“先看看这墙。”

　　他道。

　　“既然有人进来修匣子，总不能修完就跳水里喂阵。”

　　——

　　雄清山沿着墙面找了一阵，果然找到几处不太明显的刻痕。

　　不是什么精妙古文。

　　是几道深浅不一的斜线。

　　有的刻在齐腰高的位置，有的几乎贴着地。

　　看着像是有人拿工具，随手划上去的。

　　“像记数。”

　　“数什么？”

　　“不知道。”

　　陆泽伸手摸了摸。

　　斜线旁边还有一点凹痕，手指仔细挪过去，能摸出个不大规整的圆。

　　圆中间多了一横。

　　他一时没想明白。

　　雄清山却忽然凑近。

　　“这是铆钉位。”

　　陆泽偏头。

　　少年语气第一次带了些确定。

　　“我们修灵船时，若要拆掉外头整块板，便会先标出里头的承骨和铆钉，免得卸错一处，把整面船舱都扯下来。”

　　他抬手比了比。

　　“这几道线，像是有人留下来的记号。”

　　陆泽摸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圆，心里竟生出些微妙的亲切。

　　可算遇着一句人话了。

　　满墙的“世守”“承印”“不得离境”，还不如一个手艺人随手划的圈。

　　“照着找。”

　　“好。”

　　雄清山顺着刻痕往上摸，终于在头顶找到一枚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铜钉。

　　他拿出细钩，小心勾住钉尾。

　　才动半寸，手便顿住了。

　　“陆恩客。”

　　“怎么？”

　　“这枚钉子……已经被拔过。”

　　铜钉下头有一道新亮的划痕。

　　周围的灰没能重新积起来，颜色与别处明显不同。

　　陆泽缓缓抬头。

　　这里有人来过。

　　也许就是改动分灵匣的人。

　　他没有催雄清山继续，而是先摸出两张薄薄的符纸，以指腹抹开一点残血，压在墙缝两端。

　　然后才道：

　　“侧着身，别站正面。”

　　雄清山照做。

　　铜钉被慢慢抽出。

　　石板没有立即翻开。

　　里面先掉出来一团东西。

　　陆泽听风声不对，伸手拽住雄清山向旁一避。

　　那东西贴着石沿滚了两下，被事先压好的符纸拦住，停在水边。

　　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雄清山举起灵石，喉头动了动。

　　“穿着灰衣。背上……背着个工具匣。”

　　陆泽安静片刻。

　　“身上有伤吗？”

　　“后脑有。”

　　“别碰。”

　　雄清山收回手。

　　那人侧躺着，衣衫被渠里的湿气浸得发黑，手里还攥着一柄短錾。

　　工具匣的盖子开了一半。

　　里头的细钩、铜针、银尺，都与雄清山那套十分相似。

　　只是更旧。

　　钩柄上的布缠得发白，银尺缺了一角，又被磨平。

　　雄清山看得心里发紧。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带着一套工具匣讨生活，是很遥远、很没出息的事情。

　　可这人背着的，就是他的生计。

　　如今连人带匣，被塞进了墙里。

　　“墙后多大？”陆泽问。

　　雄清山抬高灵石。

　　“能容一人弯着腰走。里面有石阶，往上。”

　　“那便是路。”

　　陆泽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找到路以后，心情也没能好起来。

　　——

　　雄清山将那具灰衣尸身移到石沿上。

　　动作有些生涩，却尽量轻。

　　收拢衣襟时，他看见对方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油布。

　　油布被折了好几层。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有一种铜料的名字。

　　有尺寸。

　　最底下，是一笔一笔列下来的工钱。

　　雄清山念给陆泽听。

　　“补西渠铜枢，三十灵石。”

　　“换引灵线，四十。”

　　“先支十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陆泽等了一会儿。

　　“后头呢？”

　　“后头写着，余款归家结。”

　　水声翻涌。

　　那道黑缝又吞下一点微光。

　　陆泽低头，摸了摸自己掌心早已干涸的血。

　　先前看见那些石座时，他想的是活着出去。

　　如今看见这人，想的竟还是一样。

　　这个人来修东西的时候，大约也以为，干完活便能回家。

　　带着那点工钱。

　　也许买两斤肉，也许添件衣裳。

　　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有名字吗？”陆泽问。

　　雄清山翻过油布。

　　“有。”

　　“杜……杜成。”

　　陆泽默念了一遍。

　　记住了。

　　他从纳戒里摸出一只空着的储物袋，递过去。

　　“能收进去便收进去。别同你爹娘挤着。”

　　雄清山接过。

　　又低头看了一眼尸身旁边的工具匣。

　　“这个也带上？”

　　“带上。”

　　陆泽道。

　　“他靠这个吃饭。”

　　——

　　石墙后果然有一条维修用的窄道。

　　两人将尸身收入储物袋，终于能腾出手脚。

　　雄清山先爬上去，转身来扶陆泽。

　　陆泽摸着石阶，一步步往上。

　　才走出十来步，脚下忽然踩到一件硬物。

　　圆滚滚的，硌着鞋底。

　　他停下。

　　雄清山俯身捡起来。

　　是半截断掉的铜管。

　　管壁薄得不正常，外头覆着一层黑漆，里头却有一点残存的银白粉末。

　　“别用手摸里面。”

　　陆泽听完描述，立即道。

　　雄清山忙用布包起来。

　　“是什么？”

　　“不确定。先收着。”

　　他方才只摸到管口的一点边缘，便觉得指腹微微发麻。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别有洞天。

　　那里有种腥气。

　　有黑雾。

　　还有些被强行塞进别的东西、再也不能好好做人的活物。

　　但眼下仅凭半截铜管，还不能将两处连起来。

　　陆泽压住心中翻起的厌恶。

　　先出去。

　　这次他要先出去。

　　——

　　窄道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屋。

　　没有锁链，没有枯骨，也没有一开口就要人舍身的老东西。

　　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墙角堆着几块废铜。

　　桌上甚至还有一只缺口的碗。

　　雄清山站在门口，盯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

　　“这里……像是给修匠歇脚的。”

　　陆泽摸到石凳，慢慢坐下来。

　　腿弯一松，险些没坐稳。

　　雄清山伸手托了一下，等他坐实便收了回去，转身检查四周。

　　石屋另一头有扇门。

　　门边落着厚厚的灰。

　　门缝里却有风。

　　是真正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雄清山听了一阵，又从小孔往外看。

　　“外头是林子。”

　　“有人吗？”

　　“看不见。”

　　“先别开。”

　　陆泽靠着石桌，额头抵住手背。

　　他太累了。

　　累得连一句长话都不想说。

　　可这里有人被灭过口，门外便未必干净。

　　得先缓一缓。

　　哪怕只缓半刻。

　　雄清山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陆泽听见轻轻的敲击声。

　　“你又在拆什么？”

　　“门边的铜轮卡住了。”

　　少年答。

　　“若等下要出去，不能现开现修。”

　　陆泽没出声。

　　敲击声很轻。

　　几下停一停，再响几下。

　　他趴在那里，听着听着，竟觉得这动静比外头那些风声水声都让人安稳。

　　至少每一声，都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不会忽然变成箭。

　　也不会在下一刻，要他拿命去换谁。

　　半晌，雄清山道：

　　“好了。”

　　陆泽抬起头。

　　“哪一处？”

　　“门。还有……”少年顿了顿，“我把这边的插销换了个方向。从里面能扣死，外面推不开。”

　　陆泽摸索着伸出手。

　　雄清山将拆下来的旧铜销放进他掌心。

　　又引着他碰了碰门内新装好的扣环。

　　陆泽推了一下。

　　稳的。

　　他没说话。

　　只又摸了一遍。

　　——

　　两人决定先留在石屋里歇一阵。

　　雄清山取出水袋，又从父亲留下的纳戒里翻到几只油纸包。

　　里面有干粮。

　　还有一包捏得有些碎的糖饼。

　　少年盯着看了很久。

　　父亲出门招揽客人时，总喜欢往袖里揣一点吃的。

　　说是饿了能垫。

　　可十回有八回，都是自己嫌外头饭菜不合口，最后跑去找父亲翻出来吃掉。

　　雄清山将糖饼包好，放到一旁。

　　取出干粮，掰成两半。

　　“陆……陆兄。”

　　称呼换得有些生硬。

　　陆泽却应了。

　　“嗯。”

　　“吃点东西吧。”

　　他把半块干粮递过去。

　　陆泽接住，摸了摸。

　　硬得很。

　　挺好。

　　至少咬一口，还能知道自己牙在不在。

　　他慢慢吃了两口，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压得极低的抽气声。

　　雄清山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干粮，肩膀弯了下去。

　　他一路没有再哭。

　　拆铜匣时没有。

　　背父母时没有。

　　看见杜成的尸身时，也忍住了。

　　此刻门扣好了，路也找到了，半块干粮握在手里，忽然便撑不住了。

　　“我爹……”

　　他只说出两个字。

　　后面便什么也说不清。

　　陆泽拿着干粮，静静坐着。

　　没有劝他别哭。

　　也没有再说大仇未报、不敢身死。

　　这些话在逃命时能提着一口气。

　　门关上以后，人总得喘一下。

　　雄清山哭了很久。

　　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

　　陆泽将水袋推过去。

　　“慢点，别噎着。”

　　少年接过，胡乱喝了一口。

　　“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住的。”

　　陆泽停了一下。

　　“这里又没人收你哭声的钱。”

　　雄清山怔了怔。

　　捧着水袋，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

　　“我只是……想给他们找块地。”

　　“嗯。”

　　“干净一点的。”

　　陆泽咽下嘴里那口干粮。

　　“找。”

　　他说。

　　“出了这里，再找。”

　　——

　　另一边。

　　镇魂殿内，一炷香早已过了。

　　楚萧策却没有立即去追。

　　他站在那张空着的石座旁，目光落在扶手上的锁链。

　　原本亮起的古纹，已经暗了下去。

　　可有一道细细的黑痕，仍停留在链节之间。

　　随着他的呼吸，轻轻一动。

　　又一动。

　　与他体内那股尚未平息的气息，隐隐相应。

　　楚萧策伸出手。

　　指尖尚未触到锁链，殿内便响起了那道苍老的声音。

　　“验印。”

　　他眼神骤冷。

　　锁链却没有扑上来。

　　只有石座下方，一片被尘灰盖住的旧纹慢慢亮起。

　　楚萧策看见最末一行字时，脸色终于变了。

　　——

　　石屋里。

　　陆泽正打算靠着桌沿闭目片刻，识海深处忽然一跳。

　　那道断断续续、一路都联系不上的主仆契，终于清晰了一瞬。

　　紧接着，是叶还寒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到底钻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陆泽精神一振。

　　“你在哪？”

　　“你还好意思问本尊？我——”

　　那声音忽然顿住。

　　似乎有人在另一头说了什么。

　　陆泽缓缓坐直。

　　“叶还寒？”

　　隔了片刻，那头重新传来声音。

　　却压得很低。

　　“先别出来。”

　　陆泽握着干粮的手停了。

　　“怎么？”

　　叶还寒难得没了平日那股聒噪劲。

　　“外头都是人。”

　　“在找我？”

　　“不只找你。”

　　主仆契另一端，风声很乱，夹着远远近近的钟鸣。

　　叶还寒一字一顿。

　　“他们说，玄天秘境里逃出一个守印人。”

　　“身上带着两具尸体。”

　　雄清山正捧着水袋。

　　水沿着袋口，洒湿了他的衣襟。

　　叶还寒接着道：

　　“有个老头，拿着他的画像。”

　　“说他偷走了镇龙印，要活捉回去。”

　　陆泽慢慢放下手里的干粮。

　　门外，有风穿过林梢。

　　那一点刚刚得来的安稳，忽然变得极轻。

　　他摸到身旁的工具匣。

　　里面，装着从分灵匣里拆下来的那块铜片。

　　新刻的逆纹。

　　墙里的修匠。

　　还有一个，守在外头等他们出来的人。

　　陆泽指尖停住。

　　原来。

　　坑里的人还没爬出去。

　　挖坑的，倒先急着来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