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山头山锁雾》徐南一

19、19 阿四的病虽

　　阿四的病虽发得急，却并不严重。
　　虽然仓一炉怀疑是因为缺少药草，柴姑娘才说扎针之后修养几日就好，不必服药。但他也没有开口询问的打算。毕竟柴姑娘不好惹。
　　好在阿四卧床休养了几天之后确实是痊愈了。
　　作为交换，仓一炉又回到前线，参与战斗。
　　说是战斗，但也不过是每隔几天朝对面射几只箭，抛几块石头，后来没石头了，索性就取消抛石头这一环节。等过了几天对面有动静了，等大家收集对面射过来的箭一看，原来尽是先前射过去的。
　　双方早已弹尽粮绝，偏偏只能僵持在这，自己人回不了家，敌人也回不了家。仓一炉觉得可笑得很，索性和老刘商量，反正这种打法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留在这儿，不如把士兵们分成几拨人，换着守城。
　　老刘没说什么。在柴姑娘看来，没说什么也就是默许了。于是和仓一炉一同把现有人数分成三批，留下一批守门，另一批伤势不怎么严重的把伤重的送回家之后也各自回家，七天一换。
　　仓一炉本来划归在最先守城的这批人中，但七天过去他并没有走，只是和下一波人一起继续守着。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家国情怀，只是如今他和阿四走了许多年来到梦想之中的黄金城，好像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突然完成了，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变得有点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奇妙的是，仓一炉和老刘一见如故。老刘在这打了许多年仗，一开始形势汹涌惨烈，如今却变成这副赢不赢输不输的模糊模样，他似乎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而老刘作为守军的将领，自然不愿退下休息，于是日日守在这里，全然不管什么分批不分批的。仓一炉于是也就陪着他一起，试图借由这件事来填补心中的空虚之感。
　　结果两人连守一个月之后，被柴姑娘逮到，一顿臭骂，迫不得己同意回去休息两天。
　　回季宅的路上，仓一炉眼见路边又支起小摊，那些曾经房门紧闭的商户也开了门，荒芜的院子又有了人气。
　　老季也没像一开始那样邋遢地躺在自家院子门口。阿四帮他做了一个轮椅，又把他院子里的杂草通通拔掉，好让他能够坐着轮椅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仓一炉在季宅住了一晚，三人一起吃饭喝酒，老季讲了许多黄金城从前的事情，阿四也讲了，但轮到仓一炉，仓一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起落水以前的事情，而且现在时间变得更久，连落水之后的事情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他说出口的事情，阿四一听，却要说是他记错了，从来没有过的。于是他也只是笑笑，反正意识已经被酒浇得模糊，错不错已经无关紧要。
　　第二天一早他在床上醒来，本能地想着像以前一样悄悄离开，却又不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悄悄离开过谁的院子，又为什么要离开院子。于是起身到院子里闲逛一圈，虽只一月，阿四却将以前的院子变得全然不同，或者说是将废旧的院子又变回了以往的模样。
　　“早啊，仓大哥。”
　　“阿四，”仓一炉问，“过去那么几年时间，我们一直想着找到黄金城，如今到了，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不是和刘将军一起守城吗？”
　　“可是那之后呢？”
　　阿四对他笑了笑，“仓大哥，那便是你的事情了。”
　　“这么说，你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了？”
　　“我希望黄金城能变回以前的样子。我们走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现在这个黄金城，而是为了传说中的那个’城里人生活极尽奢华，墙是用金子筑成，地面也是用金子铺成，所有房子都闪着金光，人们每天在城里载歌载舞，好不快活‘的黄金城。”
　　仓一炉没有立即说话，他似乎想反驳，可看见阿四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他也不想反驳了，他开始想起另一些事情。
　　比如为什么过了这许多年，阿四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是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眼睛总是那样淡淡的，就像老季院里养莲花的那缸水。他有时候会将阿四的脸和三姑娘的脸叠在一起，然后猛然想起第一次和阿四见面时，阿四带给他那种熟悉感，原来是来源于三姑娘。
　　但阿四又和三姑娘不同，三姑娘眼里充满欲望，那欲望并不是平常人能满足得了的。仓一炉曾经痴心妄想，最终也只是害她白白丢了性命。
　　仓一炉有时也会想起葛壮，在某些夜里，和老刘依靠在城墙之上，看着远方敌军军营里一个又一个火点，在地上连成一小片的时候，他就会对老刘说起葛壮。
　　“老刘，你说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刘只好郁闷地第一万次回答他说：“你觉得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你觉得他是坏人，他就是坏人。”
　　“你这等于没回答。”仓一炉接着说：“我觉得他既不好，也不坏。就是个普通人。他，彩云，三姑娘，阿四。他们都只是普通人。普通人没有好坏。但是吴大人和二爷呢？他们不是普通人，但是他们掌握了一大群普通人的生死。吴大人不想让二爷一手遮天，不想让这世界只遵守他二爷一人的规则，可是他却杀了三姑娘。二爷把握全城，为了自己的权杀了不少反对他的人，可是他却放了我和阿四，还给了我们足够多的盘缠和粮食……”
　　没等仓一炉讲完，老刘的鼾声已经环绕四周，仓一炉无奈地摇摇头，“是啊，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纠结也没什么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