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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也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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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静雯的为人,陈也棠很清楚,她们虽然有年龄差,但一直交心交好,她也是少有的,让她坚持走这条路线的人。
周五放学的时候,陈也棠打了车去地址上的花溪公寓。
这是那个摄影师住的地方,陈也棠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门牌号,花溪公寓是苏城少有的独栋小区,几乎每户还有个别致的前院后院。
她扣响门,来开门的是个小伙,对着她笑的露出一口白牙:“你是陈也棠吗?”
陈也棠点点头:“是,我找顾珉摄影师。”
“跟我进来吧,顾先生处理照片呢,他等你挺久,你是梁主编介绍来的?”
“对,是她给我的联系方式。”
“梁主编果然眼光不错,挑人够毒辣,对了,我叫严宇,你叫我名就行,我是顾先生助理。”
严宇自来熟,从门口到客厅这短短路程,俨然就已经处熟了的样子,他领着陈也棠,把她带到工作室,开了门,室内光线暗淡。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木质长桌,堆了一叠又一叠没洗好的胶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塑胶味。
坐在工作台旁摆弄机器的中年男人就是顾珉,透过卡在鼻梁上的眼镜,抬头打量了下陈也棠,似乎是觉得还不错。
除了他们,房间内还有第四个人,在屋子角落里,一边捣鼓着相机,一边听他们说话。
见陈也棠看着那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严宇主动给她介绍,“顾先生儿子,反正,也有些艺术细胞艺术爱好,就一块在这里工作,也算半个助理,他叫顾宜和,可以认识一下。”
顾宜和。
陈也棠在心里默念了下,跟本人倒也匹配,文绉绉的。
梁静雯一早就跟顾珉打过招呼,专业方面倒也不必多问。
“我看了你在梁主编手下拍的照片,都挺不错的,怎么不继续做了?”
陈也棠照实回答他:“家里出了点事,那个兼职就没法继续做了。”
顾珉点点头,表示大致了解。
交涉还算胜利,工作也赶得紧,顾珉便催着周六拍图,让顾宜和带陈也棠去仓库领东西。
他拍摄风格走写实那一类,大多用实景,场地已经选好了,就在不久前陈也棠跟芒果,小卷一块去过的益山镇。
那里人口少,到处是庄稼树木,确实是取景的好地方。
顾宜和得了令,放下手里的摄影机,带陈也棠出门往仓库去,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高瘦,走在最前面,腰板直得像杆。
他穿着白衬衣,黑短裤,露出来的皮肤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头发薄薄短短的,乍一看背影,跟那个人七八分相像。
名字像。
念起来,都是朗朗上口,要反复读几遍,字在嘴里,怎么品怎么文化味。
气质也像。
都属高瘦那一挂,单看,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出尘不染。
她愣了会神,再缓过来,人已经到仓库门口了。
顾宜和回过头,“怎么了?”
距离这么一拉近,细看区别还是很大,眼前这人眉眼干净纯粹,说话都带着笑,像股迎面而来的春风。
而那个人,表面上斯文干净,只有陈也棠知道,他擦肩而过撞上她的肩膀,指骨分明的手按着她的脚踝,抓他衣领时,碰上他的锁骨,那种毫无距离接触时,令人胆寒的硬骨头,绝非往常看到的那般干净无害。
这么形容其实也不够准确。
陈也棠觉得,李让的戾气是外放的,无论是棱角分明的轮廓,还是藏着锋刃的眉眼,都不加掩饰,冷的像冰霜,是他与生俱来的出尘干净敛去了几分戾气。
在他身上,你没办法用确切的词去形容。
“没什么,”陈也棠摇摇头,“你名字很好听。”
顾宜和笑的和煦,“是吗,我母亲起的,你也是,名字很好听。”
“谢谢。”
这句倒是挺虚伪,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名字的来源典故。
顾宜和给她拿了黑白两套雪纺长裙,材质说不上细腻,但仙得很。
“不让我自己挑吗?”
“因为拍摄主题挺灵气,我觉得简约大方就挺适合你,”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这样的,衣服只是配饰。”
陈也棠没跟他争,得亏她对衣服也没什么概念,摸到什么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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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时间,陈也棠都是在益山度过的,人烟少,山上气温又有些凉,她连拍了两天,穿着裙子在林间拍了不少几组图,拍完当天就感了冒,还是重感冒,来势汹汹的。
坐车回苏城的路上,连打了一路喷嚏。
他们周日下午收工,晚上陈也棠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
顾宜和跟她同一辆车,见她缩着肩膀,俯身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穿着,今晚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陈也棠也不跟他矫情,她现在的状况是嗓子生疼,说话都困难。
六点半上自习,他们的车刚好卡在六点钟到花溪公寓,顾宜和打了车送她到校门口,本来想买点药让陈也棠带进去,但陈也棠看了眼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来不及原地等他,只能先进学校。
她还披着顾宜和的黑色外套,里面穿了件短袖,一进座位就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怎么感冒了?”殷念看她脸色不好,一脸担忧。
“没事,冻着了,我回去吃点药。”陈也棠擤了把鼻涕,后知后觉,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顾宜和。
“这衣服,不太像你的啊,”殷念伸手捏了下比陈也棠胳膊长一截的衣袖,“这不是男生的码吗?”
“朋友的,还没还回去。”
黑色的外套,带有顾宜和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草味,不像男生的,倒更像女生的味道。
话没说完,后桌有男生喊:“陈也棠,外面有人找你。”
她顺着后桌男生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高瘦清秀的顾宜和,他站在后门外,捕捉到陈也棠的目光,冲她招了招手。
后排开始有人往外看,陈也棠站起来,从容走出去。
“药都不拿就跑了?迟几分钟不碍事。”
“谢谢,”陈也棠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班级的?”
“聊天的时候你自己说的,顺口一提,我就记下来了,等会先把药吃了,越拖越严重。”
“记住了,多谢。”
别人大老远跑来送药,她自然不会不领情,说了两句,没多逗留,转身回班里。
她出来时还喧闹热络的环境,在她进去后,陡然的安静下来,没人说话也没人再吵闹。
所有同学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讲台上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
都是她熟悉的。
蓝白校服,剪得薄短的短发,眉眼凌厉,周身气质又孤高傲然。
他身旁站着韩松林,正规规矩矩宣布篮球赛候补人员报名方法和流程,而他朝陈也棠投去一记短暂目光后,抽了根粉笔,把韩松林说的话,一字一句,写在黑板上。
笔锋拉的长,力道恰如其分,跟镌刻的书法字一样。
陈也棠动作轻,默不作声的回到座位上,殷念看了眼讲台,又看了眼门外,“那谁啊?”
不忍她八卦的眼神落空,陈也棠解释:“一个朋友。”
“你知道吗,我刚刚看到那个人给你送东西,一转头,李让和韩松林就进来了,我还以为李让瞬移呢,吓死我了,刚一细看,还是李让更帅。”
“他们说什么了?”
“还是篮球赛的事,我们学校球队不是晋级了吗,校长挺看重,都让社长亲自来各班招替补,无语了,替补球员都要弄这么大动静,一高真是八百年没拿过篮球赛奖项了……”
她扶着脑袋,“不过也好,毕竟李让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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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自习,上的陈也棠头疼欲裂。
喝了药好许多,但整个人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步子带快些,刚好搭乘上最早的公交车。
小区楼下此刻还没有回来的学生,她算是早的,门口到公寓楼下的路灯今天全开着,整条路都亮堂,她拐弯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铁门外的李让。
“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好巧。”
李让没看她,只看着公寓楼下朝小区门口延伸的柏油路,他像是在等人,陈也棠猜应该是在等陈景年。
他不搭理,陈也棠也不觉得没趣,“今天晚自习看到你了,你呢,看到我了吗?”
她问完,李让才算是有点反应,漆黑的瞳孔盯着她,吐出两个字:“没有。”
“骗人,我明明看到,你看我了。”
李让不再跟她说,直接转身进了楼里。
她跟着进去,在他按下电梯键后紧跟着按下六楼键。
夜晚温度低,陈也棠嗓子还有些哑,往常肯定要再逗他几句,但现在难受得紧,她把拉链往上拉,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不知道谁打的电话。
她掏出来,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三个字“顾宜和”。
没多想,陈也棠点了接听键,哑着嗓子“喂”了声。
声音听着,又疲惫又乖软,跟她往日的调子相比,少了清冷,多了种撒娇的意味。
电梯安静的听得到一根针的掉落声,顾宜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瞬间充斥了整个逼仄的空间。
“药吃了没?好点了吗?”
“吃了,挺好。”
电梯停在四楼,陈也棠没再继续跟顾宜和聊,只匆匆说了句:“我到了,先挂了,等会聊。”
她感觉到身边的人不加停顿,直接与她擦肩而过,半个身子已经出了电梯。
“李让,”她刚喊出他的名字,李让就回过头,眼瞳黑得像墨,安静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也棠伸手想摸他脸颊,还没碰到,就被他截住。
他一句话没说,手腕力道却使的大,随意的,丢开她的手,转身进楼道里。
开门的声音传过来,电梯门缓缓合上,陈也棠被他甩开的手还有些麻。
又发什么神经?
她已经习惯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脾气了。
陈也棠接了顾珉拍摄的任务,就说明必须空出相当一部分时间来拍片,这就意味着学习任务更紧张。
她几乎是一回去,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趴在桌前处理作业,效率高了不少,但耽误的时间总归是耽误的,她不想把成绩落下。
两张数学试卷写完,还空了好几题,她拿起手机拍下来,发给李让:
–给我讲讲。
–我要听你语音。
–【图片】
那边迟迟没反应,她有些急躁,想了想,直接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
电话响两声就接通,那头迟迟没动静,陈也棠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最后还是她开口道:“在忙吗?怎么不回信息?”
语气听着冷静随意。
“为什么有时间来问我?”
隔着电话,他那把敲金击玉的嗓音更多了分醇厚,通过电流,一遍遍的缭绕在耳边。
“怎么没时间?”陈也棠觉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要给别人打电话吗?”
陈也棠在心里发笑,她怎么从来没发现,学神在这方面有常人难以理解的胜负欲?
“这不是先给你打了吗?”她一手拿着手机,另只手撩了下肩上的头发,把它们都捋在耳后,对着镜子,调情一样的,慢慢悠悠的说:“别人在我这里哪有你重要?”
他没再执着于给谁打电话这个幼稚问题上,开始给她讲解那两道题,电话信号稳定,声音被听筒放大,那把磁性的好嗓音回荡整个屋子。
“懂了吗?”
陈也棠写下最后一个步骤,“懂了。”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绑在脑袋后,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书签上,上面画着泼墨插画,入眼是打翻调色盘般的绚丽。
“李让,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绿色?还是什么?”
突然转变话题,那头没有立刻回声。
默了会,他才答:“没有。”
无趣。
没有就没有吧。
陈也棠手指点着手机屏幕,下了一单蓝紫色的染发剂。
她喜欢这种鲜亮的颜色,像她一样,不甘被忽视,只用一眼,就能被注意到。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下周拍照片用的到,她染头发一般都是自己染,一次性那种,一高有严格的着装要求,她还没张狂到那个地步。
陈也棠把这个颜色发给顾宜和:
–拍下周的图,你看看颜色跟主题相配吗?
–我好像说过,你搭什么都很合适,这些对你都只是配饰。
话挺好听,但陈也棠不吃这套,她对图的质量要求一向高。
–谢谢,但这个回答不标准。
–我刚刚在打量上次我们拍的图,对比你说的颜色,我觉得很合适,适合你也适合主题,而且,我很喜欢这个发色。
他说喜欢,那就证明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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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半,又快临近第二次月考。
陈也棠这段时间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学习,白天上课,晚上回去查漏补缺,遇到知识盲区,就打电话给李让,不管他接不接,先狂轰滥炸一番。
她都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他拉黑。
第二天一早,陈也棠出了门,校门口有值日生值日,看见她,几个人凑在一起,似乎是小声议论。
一两个人,她不在意,但从校门口到班级,走过路过的同学都要往她身上瞟两眼,陈也棠不觉得这是她多漂亮导致。
班里寥寥几个人,晨读声也稀稀拉拉的,前排的几个女生看见她,立刻回头小声同后排女生议论着什么。
陈也棠两步走上前,把东西从她手里抽出来。
是一本杂志。
类似专栏,不厚,翻开都是图。
打开第一页,就是她上周拍的图片,少女穿着一白一黑两件长裙,拿着一支长长的蓝色妖姬,奔跑在林间,像只误闯凡间的精灵。
原来议论的是这事。
那女生小心翼翼的把杂志从她手里拿回来,“我们没说别的,就是觉得你拍的很好看。”
陈也棠把杂志还给她,“谢谢。”
杂志封底标着日期和零售价格,是普通的时尚杂志,规模和质量自然比不上名优,但在苏城这个小地方,已经是学生中广泛流传的杂志了。
“你什么时候去拍图了啊?还别说,这图超好看专业的,之前段凝竹不还提过自己要去当杂志模特吗,我看你就是她克星,事事先她一步,让她哭都没地哭去。”
殷念不知道从哪也弄来一本,正对着陈也棠那几张照片由衷赞赏。
陈也棠想说,该哭的其实是她。
从大杂志沦落到拍小期刊,地位一落千丈。
“你猜段凝竹看到这杂志会怎么样?我猜,第一反应肯定是气急败坏,然后各种背地里吐槽,鸡蛋里挑骨头,到时候你可别理她。”
殷念没说错,这个双生花主题新颖,陈也棠又是专业模特,两者结合,不论视觉还是整体都很惊艳。
她跟段凝竹那点小摩擦,只能说是局内人略有耳闻,大多人压根不清楚陈也棠这号人物,这组图片一出,一传十,十传百的,差不多全校都知道了高三五班的漂亮野生模特陈也棠。
当晚陈也棠回去,就看到了学校论坛里,有人已经给她盖了百层高楼。
–来讨论高三陈也棠那组写真图,真的好看,不吹不夸。
–听说是篮球社的,而且成绩也还行。
–这模样,比某些人好看了不止一个level.
……
论坛都是匿名,这个“某些人”就很有灵性,不出意料的,下面的评论就开始吵。
–各有各的审美,说不好你说的某些人在其他人眼里就比她好看呢?
–行啊,你说说,谁比陈也棠好看?就你身边的?
–这是强迫别人统一审美吗?是谁你也管不着,没事可以去治治眼睛。
–呦,敢发言不敢上大名?行,我就替你说出来,段凝竹三个字就差刻你脸上了,我还真不信,有谁是真心夸段凝竹是校花的。
……
帖子里吵的不可开交。
陈也棠退出去便没再管。
学生对新事物都是短暂性的好奇,她只是掀起了一瞬间的波澜,很快就归于平静,偶尔被其他同学当成休闲时的谈资。
但她跟段凝竹估计是结了世仇,讨论谁都免不了带上另一个人,大概是无辜被狙,段凝竹心里不太痛快,接下来开了两次社团会议,她都没去。
陈也棠不关注她,自然不在乎她来没来,但没想到会在小区楼下遇到她。
她们好久都没见过面,加上关系不好,段凝竹对她的敌意老远就能感觉到。
陈也棠挎着书包,走到小区公寓楼下,看到她蹲在门口那棵白玉兰树下,像是在等谁。
她没停顿,上了台阶进门,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李让。
他此刻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外套,长裤,身形颀长笔直,从门里出来,段凝竹立刻看见他,起身就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过去,陈也棠回头,看到段凝竹再次抓住他抽开的手,喋喋不休,不知道在说什么。
身影渐行渐远,陈也棠收回目光。
她回来时顺带去快递站拿了自己的染发膏,好几瓶,足足一箱子。
为了保证到时候的拍摄效果,她用耳边的一缕头发先试试。
这个牌子的染发剂她先前也经常用,颜色偏哑光,不会导致上镜后让照片饱和度太高。
蓝紫色有点亮,她稍微调了调,成了雾霾蓝,气质神秘,也夺目。
她挺满意这个效果。
这绺头发藏在耳后,不仔细看,不太容易被发现。
殷念一如往常赞叹她的审美:“不愧是你啊醉醉,这个颜色绝绝子。”
鲜亮点的发色在昏暗的地方就醒目的多,晚上乘电梯时,她感觉到李让投过来的视线。
她偏过头,四目相对,对视几秒,李让挪开目光。
陈也棠走到他面前,跟他面对面,“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他不说话。
“不说话就当做默认了,周末我就染这个颜色。”
“周末要做什么?”他开口,低低的音色回荡在电梯里。
“拍照片。”她不做隐瞒。
“上次的照片你看到了吗?”
她问的是那个杂志上的双生花。
李让没答,但陈也棠猜他看到了。
“怎么样?”
“一般。”他不再看她,平视前方,淡淡点评道。
“是吗?只是一般?”陈也棠语气有些不满,“这只是我众多照片中一般的图,你看到其他图,绝不会说一般。”
“是不是那个人帮你拍的?”
他猝不及防的发问,陈也棠有点没明白,“谁?”
愣了半天,她模模糊糊想着他指的是不是上次电梯里给她打电话的顾宜和。
“不是,”陈也棠下意识否认,“他怎么可能拍的出这么细致的图。”
这是事实,顾宜和虽然是学艺术的,但也不是专业摄影,跟顾珉的拍摄技术比起来差远了。
“那他帮你做了什么?”
电梯“叮”到了四楼,问题被他抛出来,没得到她的回答,他似乎并不想走。
电梯门就这么开着,眼看快合上,陈也棠按下开门键,“拍摄助理,帮着布置场景,挑服装。”
门外有声音传过来,似乎是李让家对门的一对男女。
“我告诉你了,那你呢,段凝竹来找你,你跟她出去做了什么?”
气氛凝滞着。
那对夫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两人的交谈。
“你就指望着我一个看紧他学习?他高一那么多次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忙成那样也没见你赚几个钱。”
“那不然?几张嘴都不吃饭了?喝西北风?”
“得了,别总拿忙当借口,你不适当关注关注他,他以后还认你这个爹吗?”
……
声音近在咫尺。
陈也棠没等了,似乎本来也不指望他会给个回答。
“韩松林找我有事,”他已经朝门外走了,最后一时间,解释道:“我不知道她会突然在楼下等我。”
那对夫妻已经到了电梯门口,四个人,瞬间有些尴尬。
李让反应淡淡,都是邻居,他轻轻点点头示意。
两人意识到陈也棠是要往上去,挪进来的步子又退出去,电梯门关上,陈也棠听到他俩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时候能跟知许这孩子一样懂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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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三是高三的第二次月考,两天考完,各个班又忙着轰隆隆的挪桌子椅子。
考完试的晚自习,大家放松的居多,趴在桌上睡觉休息,或者到处交头接耳。
陈也棠嫌班里闷,跟殷念一起到宿舍楼后面的超市买水喝。
超市门口聚了一堆男女,说笑打骂的都有,人多,结账队伍排的老长,陈也棠买支雪糕,排了差不多五分钟的队。
殷念小口吃着雪糕,目光一瞥旁边,拉着陈也棠就要走:“又是那群人,咱们快走,看见他们就烦。”
两人还没走出十米,就被背后的周俊逸追上。
“哎,这不咱们的十五球小公主吗?看到熟人也不打招呼,走那么快。”
“不对,应该是大明星,上镜的大明星,咱们惹不起惹不起。”
他身边不少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此刻都窝在一起,一个寸头男生发问:“这就你说的陈也棠啊?”
周俊逸:“怎么样?”
“还不赖。”
他们随意把别人当谈资,没觉得丝毫不妥,殷念压着火气,话带刺:“跟你什么关系?还熟人?脸真大。”
殷念不是跟他嘻嘻哈哈的性子,话一出口,周俊逸当即就变了脸:“干你麻痹事?”
这么难听的字眼,顿时让殷念没话反驳,眼睛红了一圈。
陈也棠一只手搭着殷念的肩膀,面色颇冷,“不好意思,你起的称呼,我可一个都没承认过。”
周俊逸平日里跟在段凝竹身边,社团里还有韩松林调节调节气氛,明面上最多也就阴阳怪气两句,但此刻撕破脸皮,谁都不装了。
“大小姐您可别清高了,就差把“我首都来的”几个字刻脸上了,整天甩脸子给别人看,被戳穿还要挣扎几句“我没有呀,你爱信不信”,婊气冲天了。”
陈也棠半点发怒的征兆都没,站在那里,听他说完为自己编织的罪名,连点情绪波动都没给。
周俊逸以为她不敢反驳了,笑的更凶,搂着一旁男生的脖子,悉数抖落陈也棠那些事。
他没说完,陈也棠开口了:“你叫什么?”
“我对同学你的印象只有十五球打的很菜,烂成这样的人,我连名字都懒得记,还有你说的那几个女生,在我眼前晃到现在,我连脸对不上,谢谢你把我的事记得这么清楚,除了暗恋我,我想不到第二种解释,不过不好意思,你太差劲,我看不上。”
烂成这样的人,我连名字都没记住。
太阳热辣辣的,有人感觉自己像被当场甩了一耳光。
陈也棠还没说完:“不然给你个机会吧,你叫什么?我试试能不能记住。”
抛开一切,陈也棠惊艳又冷绝,她打球飒,拍照美,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有些人,本就天生应该活在闪光灯下。
至于周俊逸那些话,纯粹酸到骨子里。
临走时,陈也棠还留下一句:“你要是也想拍,我可以把摄影师号码给你。”
殷念出了口恶气,一口气吃了三个雪糕,一路上,就差手舞足蹈。
“醉醉,你太棒了,不用一句脏话就把周狗骂的溃不成军,看他最后那样子,像不像落水狗?”
陈也棠点头表示赞同。
无耻的人你跟他纠缠下去只会吃亏,最快的办法就是戳他自以为是的尊严。
“这种普信男真可怕,”殷念感慨:“不过想想他是段凝竹的走狗,一切就说得通了。”
除了明面上的针对,背地里,周俊逸早就不知道给她泼了多少脏水。
晚上回去之后,殷念给她转了个链接,是学校论坛上的帖子。
–醉醉,这绝对是周俊逸那伙人干的,他们也真够恶心的。
陈也棠点开链接,从头看到尾。
无非就是她入学以来怎么怎么欺负人,包括奶茶店用奶茶烫周曼,卫生间里跟段凝竹好几个人动手,态度嚣张,还狂言称自己绝不会被校方开除云云。
帖子本就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偏向太明显,评论里也没几个人站队,发言也基本都是“呈上证据”类似的话。
陈也棠单纯觉得他们无聊。
不仅心思扭曲,还喜欢颠倒是非。
帖子第二天就被删除了,处理人是学生会。
副会长洛衫发了标红声明:关于陈也棠在卫生间与段凝竹几人发生争端的事由。
她完完整整诉说了那天的经过,并且控诉了段凝竹几个人,校内欺凌,搬弄是非,希望她们公开向陈也棠道歉。
本来被藏下去的一件事,此时被掀到了明面上,证明人还是品学兼优的洛衫,真实性自然是不容置喙。
大概是不想事情再扩大,教务处公开处分了段凝竹几个人,并让她们向被伤害的同学道歉。
这个处理结果倒是让很多人满意。
戏剧的是,学校让段凝竹在下周一的表彰大会上当众读检讨,她读完检讨后,再进行表彰大会,月考文理科前十名上台领奖,一二名还要携手发表感言。
流程一出,殷念笑到捶桌。
“这什么狗血情节!学校开眼了吗?总算不袒护段凝竹,还让她上台读检讨,这下颜面扫地啊!最关键的是,她还得看着年级第一李让和年级第二洛衫一起发表感言,强烈建议学校备好救护车,我怕段凝竹气的吐血身亡!!!”
陈也棠想象到那场景,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似乎是这个道理。
“怪她自己,你都不知道洛衫那帖子一发,底下都是控诉段凝竹罪行的人,学校总不能视而不见了,就算她爸是教务主任也不能当睁眼瞎,该罚就得罚!”
殷念如是说。
陈也棠再次表示赞同。想她在以前学校也没做过欺负人的事,张狂和欺凌本就是两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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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来小区楼下接陈也棠的是严宇,他把车停靠在路边,远远的,看见陈也棠往这里走,车窗摇下来,跟她挥手打招呼。
陈也棠拉开副驾驶座位的门,一边系上安全带,“顾宜和没来?”
“他临时有事,换我送你,咱们今天去怀县。”
苏城周边那几个县城都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怀县也是多水多木,主要是这里有条古街,适合复古感的写真。
古街还挺热闹,他们赶到那里是正午,街上摆了两排小吃摊,到处“滋滋”冒着热油,一街的烟火气。
“咱们晚上来拍,白天人多,而且今天下午隔壁学校还有个什么比赛。”
学校跟这里就隔了一条公路,陈也棠回想一下,“篮球赛?”
“哎对。”
她记得一高的篮球赛还在比,上一次韩松林开会的时候就说击败怀县高中就能进半决赛了。
那大概就是今天。
他们在一家街摊吃了午饭,忙完又去宾馆休息一会,打算等日头落下,黄昏降临再来开工。
离这里只有一条公路的怀县高中,下午两点钟,就从操场传来热火朝天的呼喊,陈也棠趴在窗台上,刚好看到操场远景,两方球员,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
穿黑白色球服的是一高球员,两方人马竞争激烈,一高比分暂时领先。
她这个位置,跟瞭望台一样,能看到观众席上的韩松林,还有李让。
带队的只有他们两人,拉拉队也没来,气势上被怀县压了一头。
李让少见的没穿校服,黑色短袖,运动长裤,那种平日里的清冷孤傲被此时的冷硬取代。
短袖被他卷到胳膊上,露出手臂鼓起来的肌肉。
他皮肤太白,以至于往日穿着校服才给人一种病态的苍白感。
怀县连追了两球,比分迅速追平。
一高球员有些急,先前的阵脚也有些乱,被对方又打进家门,已经落后了两分。
球员气氛低迷,与那边兴奋的喊叫鲜明对比。
一高叫了暂停,球员从球场上下来,低着头,明显的情绪都不太好。
十分钟的商量对策后,陈也棠看到李让换上队服,上了场。
习惯于他斯斯文文的模样,现在突然转变,还让陈也棠有些陌生。
她兴趣更浓。
本来以为李让只是临场救急,没想到的是,他技术相当不错,与往常的斯文相比,反差极大。
带球上篮,动作行云流水,而且最重要的是,李让的上场,像给场上球员打了定心剂,被对方打乱的阵队很快拉回来,比分一点点的又重新追平。
而且对于对方球员来说,他们没跟李让打过,也没在球场上听说过这么个人,对他的招式和策略完全陌生,一场比赛,几乎全程被动。
陈也棠远远的看着他把球衣撩到腰线上,侧身接球,起步上篮。
一个漂亮的三分。
动作漂亮,人也是。
结合了狂野和斯文,用上衣下摆撩起来擦汗,仰头咕咚咕咚喝水,都给人一种极致的视觉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