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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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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朱政忽然听见慧公主撕心裂肺地惊叫声。慧公主本名朱□□,乳名珍儿。但其母并不珍爱她,这个女儿长得并不像姜氏,干瘦身材,五官平庸,姿色寡淡,没有遗传到母亲的一星半点娇艳。而此时朱政的容貌已经越发趋向艳丽了,毫无疑问,瑞帝朱政姿色远胜过公主慧。
朱□□的尖利的西斯底里的叫声仿佛一根根细针扎进了朱政的心底。他的姐姐蜷缩在床角,衣衫不整,神情呆滞,身体瑟瑟颤抖,朱政简直觉得这比任何血腥场面更让他畏惧。他猛然跳下床,飞一般逃离了出去,离开这个难耐的地方。因此他错过看见朱□□无神眼睛里滚下的一串串热泪。
朱政跑得太急,以至于身着单衣,赤足散发,形容万分狼狈。地上覆盖了薄薄一层冰霜,朱政数不清滑到了几次,白衣沾满点点泥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无意识地流着眼泪,被冷风很快吹干,那双通红的眼睛本不该属于他那样凉薄的一个人。但此刻他犹如一只惊惶的兔子,狼狈奔逃。
朱政竟不能控制地想起朱□□,想起自己。他曾经很是羡慕过朱□□。朱政幼时就不为父喜,朱□□却颇得景帝喜爱,等朱政稍微懂事一点,就晓得父子情这种东西亦是需要缘分的,他们父子无缘,强求不来,因此渐渐也就把这情绪给抛开了。
朱□□自云端跌落泥底,朱政却是极不愿意见到的。彼时朱政才十二岁上头,虽天性寒凉,却未至于全然泯灭天良,某些东西时不时还能教他心头猛然刺痛一下。不过疼得有限,并且无益,等又过了几年,朱政把自己磨练得如铜墙铁壁,一颗心也如铜打的豌豆,油盐不进了。
那些能让他偶尔疼痛,偶尔伤怀的东西,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但此时,朱政依然只是十二岁的稚子,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异变,他觉得恐惧并且恶心。第一次的女性体验让他仓惶,以及浓烈的怨恨,他越发痛恨姜氏了。
不晓得跑了多久,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他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宫墙边驻足了。他累得手扶墙角躬起身沉重地喘息,此时,人迹罕至的深宫里跑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那女人跑得跌跌撞撞,衣服乱七八糟,边跑还边时高时低地尖叫,万分痴颠状。其后追来了一个蒙脸的人,衣服是太监的打扮,好一阵方追上那女人。
女人又哭又笑地挣扎,捶打踢搡着那个试图将她拉回院门的小太监,嘴里颠三倒四嚷嚷:“圣上要来了,臣妾要去恭迎圣上!哈哈,圣上来了。”
“哈哈!你放开我!大胆奴才!还不放开本宫!”她眼见是挣扎不开了,既突然用尖利手指抓向那太监的面门。小太监躲避不及,被她抓个正着,脸上的面罩却因此被揪扯了下来。
那竟是极尽丑陋可怖的一张脸!
大大小小疤痕纵横全脸,伤疤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如同肉芽结满皮肤,象一条条肉虫随着小太监的表情诡异地蠕动,恐怖非常。这是被彻底毁掉的一张容颜。
朱政惊讶到忘记感叹。
其实细细打量他的五官,是十分清隽灵动的,然而没有人会盯着那样一张骇人脸孔注视超过三秒钟,除了朱政。
疯女人注视到小太监的恐怖面容后,却忽然顿悟般平静了下来,诡异般地平静。她冰冷地恶毒地凝视小太监,吐出诅咒:“我恨你!你不得好死!”
“我知道。”小太监习以为常,因此答得毫无波澜。乘此将她紧紧抱住,拖回深宫。
朱政就一直偷偷伫立在那里,看着他带着发疯的女人进入院内,看着他将女人捆绑在靠椅上,看着他平静耐性地替女人喂食。朱政发现他有很漂亮的一双手。
女人并不肯老实进食,小太监给她吃的是一碗菜粥,粥很稀薄,然而泛起热腾腾的白烟,在这个冰凉早晨,太阳都躲匿不见,朱政却渴望有人能如此待他,认真至致地喂他喝一碗粥,认真地替他吹凉勺子里滚热的粥汤,认真地替他抹去唇边溢出的残汁。一如此时,这个面容丑陋的小太监正对可怜疯女人所做的一切。
朱政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偷偷观察了多久,直到他发现小太监长了一双漂亮的手。他十指纤长,肤色雪白,手心有块鲜红的胎记,更显得娇艳。唯一美中不足便是那双手受尽操劳,掌心结满厚茧,变得粗粝缺乏精致。
接着朱政又发现他其实长得也很漂亮,如果那张脸没有被毁容,会是多么好看多么清俊呢。蓦地,他竟然觉得小太监十分动人。
数年后,姜氏对他的眼光表示出了强烈的讽刺。她把他的珍宝贬低成了丑陋的,恶心的,无用地废物,连生存的价值都没有。她说:“居然会同这样一个怪物搅在一起了!”
她说:“你把他保护得真好,让我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她说:“圣上你的喜好真奇特。”
但事实并非如此。
朱政觉得他温柔、淡然、平和、包容,觉得他好,比谁都好。他觉得他就是自己有生一来一直缺失的部分,是举世无双的珍宝,觉得患得患失,觉得一刻也无法离开他了,觉得自己从此变得脆弱,觉得人生由此方才不同。
但那些他都不会向姜氏争辩,他只是故意冷淡地牵动嘴角,笑道:“太后见笑了,那样一个丑八怪尚未入得了朕的法眼呢。太后无需多虑。”
虽然那么镇静,到底吓出了一身冷汗。其实害怕极了,那种忐忑象钝刀子割肉,疼得很慢,很绵长。
然而在此刻,十二岁的朱政把自己立成了雕塑,静望他的一举一动,不知朝阳何时已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