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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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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瑞帝朱政年十五,那已是他登基的第四年。这个冬季来得很早,第一场雪兀然降下,雪满长空,笼罩整个皇城。
正是午夜时分,万籁俱静,但听朔风吹雪。忽然,朝扬殿的朱红色大门豁然被推开,里面跌跌撞撞跑出了一人,衣衫不整,踏践积雪如碎琼乱玉。他有一头黑漆如瀑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着,雪花似棉絮降在他的发丝上,染得半首雪白。
他不停地跑着,脚步在雪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他显得很疲惫,粗重地喘息,那气息在冰冷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雾。他飞奔着,很快就将朝扬殿抛在身后。这个时候他只有一个去处,他要快速抵达那唯一的归处。
那个地方在深宫偏僻角落,靠近此地,连半点宫灯全无。那是一片幽暗,但那叫他安心。朱政此时已经定下神来,那种惊惶的状态似乎在他身上彻底死去。他冷静地回首望向他逃离的地方,那地方亮着幽幽地火光,红幔飘摇。他狠狠咬了咬下唇,双眼顷刻怨毒满溢。
他并没有注视多见,他身前的木门便咿呀地打开了。里面探出一人,黑布蒙面,手提油灯,看见是他,蓦然无言。
还是朱政先开口,道:“我很冷。”
那人偏了身让进朱政,又听见朱政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那人领着朱政快速走进屋内,待关上室门才答:“我听见的。”
屋外的大雪封窗,朱政能看见它们鹅绒一样堆满窗棂。他有些恍惚,他在想他是如何能够在寒冷雪夜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那人已经在用布匹擦拭他的头发,那是最普通的麻布,不小心碰触到肌肤上的感觉甚至有些疼痛。他看见那人擦得很认真,如珠如宝地对待自己。但转念又想,那个人对谁似乎也是同样地好。
那人手心有块胭脂胎记,形状像一柄小小的如意。他忍不住拉下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粝,那是做惯粗活的一双手,布满厚茧。朱政抚摩他的手心的胎记,他想起另一双手也是如此相似。傅宗翰,临死一握的手。
油灯渐渐微弱,朱政忽然把那人用力一推,直推倒在床,他整个身体扑进那人的怀里。一头都扎了进去,喃喃说:“魏延,我很冷。”
他知道那人一定会温暖他。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失去童贞的那天。
这大概是朱政即位第二年发生的事情。曾经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姜氏派侍监把他唤入朝扬殿,彼时朱政不过刚过十二岁。朝扬殿红幔飘摇,随风幽幽摆动。透过重重叠叠幕帘,姜氏容姿优雅地端坐于一隅。
宫室里点着香烟,那烟熏的味道是夺人心神的一种绮香,令朱政不由感觉浑身潮热。姜氏赐了朱政一杯茶,茶香饶舌,却带点苦味。
不久,朱政便觉得五内俱焚似的难受。他想,这个妖妇终于忍不住要对付自己了。他就要被毒死了罢,就如同死去的父皇那样。他明明晓得那杯茶有古怪,却依然没有勇气反抗姜氏。这个妖妇伙同外戚剽窃他朱家的天下,她制衡着朝廷各方势力,三军亦为她所用,自己不过是龙座上的提线傀儡。在朱家的朝堂上,从来不是由朱政说了算的。
她是横亘在他面前的一道巨大障碍,他总想着有一天能够除去她。除去这个遮盖他天空的最后一道屏障。他是雏鹰初飞恨天低,所以将她恨之入骨,但那有什么用呢,唯一的办法只得忍耐。忍耐忍耐等待等待。
此刻朱政捧着心口慢慢蹲下了身,那虚妄的一场大火燃遍全身。他凝视着姜氏脚上那做工精致的绣花鞋,暗暗诅咒,我即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而他依然不敢直视姜氏的眼,他依然习惯性地低垂头不让她看见他眼中的怨毒。
忽然他的身体被姜氏拉起,他跌跌撞撞地跟随着来到红幔垂悬的床边。她狠狠把他推上了床。床上却早早坐着一个女子,赤裸身体,难耐似扭动着。那女子仿佛面熟,可朱政竟无法辨认了,他的眼前模模糊糊,简直天旋地转。身体又那么热,某处疼痛难耐。
后来他记得那雪白的身体覆盖上了他的,他们如蛇般相互缠绕在一起,仿佛彼此是唯一的解药。朱政记得肌肤碰触的那种滑腻的感觉,那熟悉的面容,以及清醒时床褥上的点点落红。
朱政忍不住吐了出来。他记起登基那晚姜氏在他耳畔的轻语。这个位子现在属于你了,但它,最终会是我的。
现在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以为她觊觎皇位,他以为她妄想自封女皇,原来不是。
她把自己唯一的独女送上他的床榻,要的不过是姜家的骨血能够继承大统。
所以牺牲了年仅十四岁的亲女儿,瑞帝朱政的十四岁的亲姐姐,慧公主。
朱政感到彻骨寒冷,他明白到原来女人的怨毒才是最可怕最深刻,姜氏被先皇眷顾的十数年来,曾有过数次身孕,而唯一平安诞下的孩子,只有公主慧。之后她却再也无法怀上龙种。她倾尽一生,都无法拥有一个龙子。
现在,她大概可以拥有一个龙孙。也许不久后便会有一个孩子出生,那是朱政与同父异母的亲姐姐□□的产物。想到那令人厌恶的血统,朱政几乎要把整个心肺都呕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