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前传》春风渡

2、第二章

　　人们看到赤足的皇子从榻上走下，他的双足踏过年老的太监与正当壮年的侍卫的尸体，他双脚的洁白的肤色很快变成鲜红，令它们从此都脱离不了血腥的范畴。
　　朱政跟随尉官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宫邸，他从此拥有更广阔的天地，他抬头看见宫外的天穹，夜那么黑暗，他只能看见几点星子，夜那么寒冷，他依然只穿单衣。这个冬夜特别漫长，他不知道寒冷的夜晚何时才会结束。一如他的生命，从未逢春。
　　廷尉的步伐快速敏捷，他们似乎迫切地要把皇子送达某处，朱政几乎无法赶上他们的脚步。冬夜是那么冷，朱政的双足已冻得毫无知觉，尖细的石砺磨破足部，没有人发觉皇子是赤足赶路，没有人会关心，没有会在乎。会关心在乎的人，已经全部死于方才的事件中了。失去原来可以来得这样快，这样轻松，这样猝不及防，令他没有时间去体会失去的痛苦和绝望。
　　许多年后，那时改朝换代，彼时朱政已成飞灰一把。笔吏对这次行刺过程中朱政的表现用了一行字概括：炀帝时幼，处惊泰然，天性凉薄，刻薄寡恩。
　　但此时鲜血不断从朱政的脚心流出，在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迹，那种痛楚反化作温热的感触，令他感觉温暖。他终于来到正阳殿前。殿旁两排侍卫持炬而立，火光明亮，照得黑夜如昼。煌煌的明火令他迷惑，这一切都象是梦，那么不真实。
　　所有人都看清了皇子的行动，他一步步走上了汉白玉的殿阶，也包括他留在阶梯上的鲜血。有哪一条帝王之路不是鲜血铺就，人命作辅，他今后会踏过许多血腥，许多尸骸，现在一切只是刚开始。
　　在朱政踏进正阳殿的门槛前最后回望一眼西鸢宫，那个方向已燃起冲天火光。大火冲破天际，如血浓烈，今夜无月，但他终于如愿，见见那隐僻深宫外的月夜。尽管身换另一处囚笼。然而何时，自己能够如同那火光，冲破桎梏，获得真正的自由。
　　然而数年后，当朱政成为了众人惧畏的铁腕皇帝，某天他想起那夜自己的心愿，不觉赧然一笑，多么可笑，人生于世，本就诸多束缚桎梏，无谓自由，无谓自如。所谓自由，不过是年幼时的一点旖想罢了。
　　朱政终于怀着复杂的心情踏进了正阳殿，这个国家权利的中心。他知道今后无数个日月将与以往不同，那些日月会变得更冷，更残酷，更提心吊胆。他会尝到比从前更艰涩的孤独。但他能拥有的，也是以往所无可比拟的——那举世无双的最高权利。那可以满足他一切愿望，一切欲望，一切渴望的至高权利。
　　正阳殿的烛火在摇曳，他看见从御阶上缓缓走下的皇后姜氏。那是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她的步伐如同她的为人，坚定而婀娜。一身白衣就在这样明明灭灭的烛光中走过来，那白色变得无比暧昧，却显得固执而妖艳。
　　她用一把水蛇般的腰牢牢缠住先帝十数年。无人知晓她从一个宫女到皇后的路走得有多坎坷，人们只知道她容貌过人，手段毒辣，以及她的野心勃勃。姜氏自幼学舞，人们不知道舞蹈带给她多少□□上的痛苦，人们只知道，她能歌善舞工于魅惑。同样也是舞蹈，令她的身体曲线玲珑依然，尽管她已将近不惑。
　　她终于踏着一地烛光来到朱政面前，她用水葱似的手抚摸朱政的脑袋，又一双没有温度的手。朱政看见她红唇张张合合，他听见她的低语。
　　她说，这个位子现在属于你了，但它，最终会是我的。
　　朱政望向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耀满火光的眼睛，一定就如同自己的双眼一样。原来他们是同一类人。
　　年幼的皇子，不，皇上在此时低下了他的头颅，他知道这个动作会令姜氏满意，他同样知道，唯有如此，才能掩盖自己嘴角那抹无法按捺的微笑。他那康健的父亲终于被酒色与丹药终结了不算漫长的一生。
　　那夜，先皇景帝驾崩，谥号仁皇帝，新帝朱政即位，改年号，洪靖元年。
　　一个时代终结，而新的时代就此拉开帷幕。那晚的钟声响彻了很久很久，朱政记得那晚，他一直听见这苍凉的声音，最后终于流下一滴眼泪。因为所有的喜悦与悲伤，已无人共享。

作者有话说

　　本章完，慢慢码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