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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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是被篡改过了。
更鼓才敲过三更，十岁的三皇子朱政蜷缩在棉被中，将梦将醒。西鸢宫占地偏僻，几属皇城最北一隅，再往深处一点，便只剩冷宫。所以这几夜，他总无法深眠，因为丝丝透过薄被的冷冽。
初冬的寒意，已无声无息浸润进这个阴宫每寸角落。今年的薪炭尚未发配下来，年幼的皇子睡梦中恨不能将自己缩得更紧，更紧一些。忽然棉被被掀开，凉气接替暖被霎时席卷。
朱政下意识伸手去抓被，抓住一只冰凉的手掌。他惺忪睁眼，不知道现在这般时分，为何会有侍卫带刀伫立床边。
这时，远处锵喤钟声划破清冷。铛一下余音深沉，一声未尽，一声又起。这钟声虽远，渐渐也叫朱政听得分明。
霜寒的夜，凄冷的钟，程亮的刀。构成一幕有声影的画，很多年后，朱政依旧能够清晰忆起当晚，种种感官，弥留不散。在很多年后，他知道了这就是命途注定的开端。
朱政知道那口钟，它就悬挂在紫阳殿正上的箭楼，四季荏苒，纹丝不动，占据着宫隅至高点。暮暮朝朝，日升夕沉，如一个亘古不变的标志，二十年来从未响过。
那是一口丧钟，国丧之钟。一响，帝王陨落，二响，江山换代。
朱政在十岁的这个寒夜，第一次听到它的声音，洪亮而沉郁，如一张坚固而柔韧的丝网覆盖京畿。
它以自己古穆陈旧的特质，宣告着崭新，鉴证漫漫时间长河中，又一个新旧朝代交替更迭。
无尽钟声里，朱政松开了错抓的手掌。那手心透凉，布满厚茧，磨砺着朱政的手背，手的主人必定身经百战，惯于挥剑斩刀。
以黑纱蒙面的侍卫，晶亮眼眸浮动。
“殿下，你不要怨我。”低压的声音，沉沉缓缓的说。
朱政认得出他的嗓音，知道他是谁，从握手的那一刻开始。从小握到大的手，哪能不认得。
但在这夜，它抽出煌煌佩刀。
月光如银，清亮彻底。朱政望着提刀的手，它被月光照得清晰，它宽厚、温柔、隐忍，它在轻轻颤动。
朱政望得出神，等它落下。忽又闻钟声铮铮，铮铮荡漾，无形催促。
朱政便略微挺了挺身，坐直，然后开口：“傅宗翰，别犹豫。”
他撩起眼皮直视侍卫的眼，又一次重复：“傅宗翰，你教过的。游移不定，武者大忌。”
傅宗翰注视这个年幼的皇子，他瘦弱身体单薄象月光，冷清而淡薄，让他觉得杀死他，也不过如斩断一束月光。
他将要挥刀去斩断这数年的虚伪。贴身侍卫，是最贴近的内应。
傅宗翰凝望朱政稚嫩的脸孔，苍白平静。他想起自己教导他的从来是最糟粕，经典中疏忽谬误。但不知道何时，他竟学会以一句正确的箴言催促，用超越童真的姿态，那一刻他仿佛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岁孩童，而是一具冷静虚空的躯壳，是一束无情的月光。
他惊讶于朱政悄然发生的蜕变。为何一直的注视，却只是忽视？
傅宗翰终于没有犹豫，他挥下佩刀，不由自主闭眼。不该怀有怜悯，所以出了差错，滚烫的血液飞溅，染红苍白孩童的眼角。
这样寒冷的夜晚，鲜血是最好的温暖。
朱政干燥冻裂的嘴唇，轻轻启合：“福临。”
傅宗翰并未料想到太监福临的突然出现，这个年迈的阉宦，以他苍老枯槁的四肢紧紧拦抱住他，以身护主。银亮的刀尖洞穿福临的胸膛沥沥滴淌着血滴。朱政的眼角开始发热。
“殿下，快跑！”福临那把属于阉人尖锐的喉咙，发出悲嘶的喊声。
这种嘶声力竭的尖细，遥遥呼应着远处的沉稳钟鸣。也许这深宫里的每一个故事，都该拥有一种音律，也许每条生命的逝去，都该被祭奠，以或洪亮或凄哀的音调。
这个夜晚朱政听到很多种声音，天子陵崩的音律，老奴殒命的音律，他们之间的差别无异有若云泥。全城都闻得钟鼎鸣响，只他自己听见了福临凄厉的绝命之音。
傅宗翰对福临的深刻印象，为一种古怪的阴沉所充斥。这个老太监事必躬亲的照顾着幼弱无依的皇子。介于男女之间的性别特质，使他拥有一把与年龄极为相悖的嗓子，当他以衰老的嘴唇发出细幼如童声的声音，傅宗翰看见他嘴角的皱纹，随着吐出的字句而牵扯起伏。
他觉得那些觳皱的纹路，仿佛一个诅咒，一个嘴角皱纹编织出的古老而阴郁的难解咒语。令人悚然，十分不祥。
在福临苍老佝偻的身体后面永远默默隐藏着皇子朱政那瘦小的躯体，这是一块老朽而垂败的保护盾。
深宫沉浮数十载的太监，用自己垂垂老矣的身躯横亘在年幼皇子的前方，阻隔住西鸢宫外那片更宽广更明媚的天空。
这块破败的盾牌也许在阻隔广阔天空的同时亦为弱小皇子遮挡住了皇城上的朵朵黑云，使他免于狂风暴雨侵袭。
正如此刻，他以身遮挡了来源于皇子身边最亲信人物投以的致命利刃。
穿过福临奄奄一息的身体，傅宗翰看见满溅鲜血的朱政，乳白的月光从床边窗棂照进，将这个孩童包围在它的光亮之下。
那光辉清澄洁白，照出密密麻麻深红色的血点，血点不均匀覆盖了朱政的皮肤和寝服。大概是从这刻为根源吧，让他依恋起这液体的温度和浓烈。
傅宗翰看见这个缺乏恐惧情绪的孩子木然抬起了手，缓慢而迷茫地往下抚摸脸上鲜浓血汁，红潮凌乱晕染了苍白的肌肤。
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扑卷而来。
他发现那空洞双眼竟霍然泛起热度，那乌黑的眼眸晶亮如镜，闪烁着异样光芒。他抽出埋入福临胸口的佩刀，一缕血液喷薄，溅射进他的眼睛，让他所看到的世界血红一片。老太监的尸体象一片枯叶从他手间滑落，留下腐朽的血污的残骸。
然后他听到门外越来越响的窸窣之声和越来越明亮的火烛群。
那扇微微斑驳的木门，一瞬间被踢开。数十名弓手鱼贯而入，傅宗翰来不及纳罕，亦无法抵抗，弓箭的准心整齐划一的瞄准了他。箭雨避开皇子精准地射中他周身各处要害。
他的生命在嗖嗖的箭矢声中告终。
他不安的预感竟然如此迅速便得到证实。他临死前想起老太监嘴角起伏的那缕缕皱纹，想起对方以枯槁血肉交织的诅咒竟然获得如此效验。快得仿若报应。
垂死前夕，他向床榻上的皇子匍匐靠近。伸手欲作最后触摸，但当他清晰看见对方明镜似的眼瞳中映射出的灼灼火焰，他投向半空中的手竟无力再往前一分。
火焰在朱政眼内燃烧，他的生命似乎在这一刻真正被唤醒，滚热的鲜血与火光浇灌了他生命的萌芽。朱政伸手拉住这个亦师亦友亦奴的侍卫濒死的手。
温度依旧冰凉，触感始终磨砺。前来护驾的侍卫们看见即将继承帝位的皇子用细小的手掌握住了负伤累累的刺客的手，诀别般用那手心覆盖住了自己的眼睑。
随后便见皇子抬起了头，张开异常鲜红几近鬼魅的唇瓣，对刺客喃喃低语着。侍卫们无法从皇子嘴唇细微的蠕动中，猜测那些嘤嘤低喃的内容。但他们清楚看见了刺客露出凄楚愕然的神情，被紧握的手忽然急速下垂，最终再也不能抬起。
那一句话显然等同于一帖有效的催命符，后来在场的宫人们都曾暗自揣测过，那究竟会是一句怎样恶毒的言语。有人说那是，祸诛九族，也有人说是，身首异处，死不超生。
但那些都仅只是揣度罢了，人死事卒，事情的究竟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知晓了。
当时皇子朱政对着那两具近在咫尺的尸身久久静默不动。明火使宫室亮如白昼，宫人们默契统一地选择了沉默，他们预测孤恓的皇子会流下悲伤哀悼的泪水。
可朱政大大的眼窝里干涩到只剩火光，燃烧的火烛在他漆黑的瞳孔闪动，他们发现那显然是迥异于悲哀的情愫。他们忽然发现一直犹如陶瓷般空洞的皇子，他那双无神虚浮的眼睛已经变得生动而热烈，仿佛一个空罄的器皿被重新灌注了灵魂。
从死者未凉的尸身泊泊涌出的血水，开始漫延到他们的脚边，浸透鞋袜的液体如体温般暖融。但他们却一分分清晰的感到热液正在变冷，那热度退却后，血浆凝固，使脚上柔软的棉袜变得坚硬且粗砺。鲜红的色泽片刻就沉淀成了棕黑，这一双生命也就成了众人脚下的两抹锈色。
有人不由自主后退，手执的火把开始摇晃，火光也渐渐变得慌乱不稳。他们在这刹那见识到了死亡的冷酷和从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