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既有三世, ...
-
天色微明,东方露白,众人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用完早食,秦羲寒见一名男子驾马拜别梵生,先一步朝京都方向疾驰而去,应是梵国使节,给朝廷带去了回礼与王女入关的消息。
昨夜阿曼那句和亲,令秦羲寒心绪难安,纵她知国与国联姻,是各谋其政的权谋手段,可终究无法接受——上一世已不属于她了,这一世或也不完全属于她。
前世那人走后,秦羲寒不止一次为自己的人生感到悲哀。在那人心慕自己时,自己百般拒她,甚至因母妃的几句无稽之谈派人刺杀她。分明自己早也对她动了心思,却后知后觉,疑她伤她,将心神都用在了复仇与谋位上。
那时候,代辞世的二王兄恭顺承欢于母妃膝下,是她的毕生所愿。感念于母妃的生养之恩,明知自己是枚棋子,在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摆脱母妃的掌控时,她只能麻木任之。她告诉自己,在三国鼎立的乱世,她诞于王室,不愁衣食,父母手足之外更无人胆敢不敬畏她,相比身处狂涛的凡尘芥子,倘她还有不满,便是她不知好歹了。
生在天家,为争权夺势而自相残杀的事还少了吗?二王兄虽不幸冤逝,可母妃她冤吗?自古龙榻边暗流涌动,人人都有她们的迫不得已,何况母妃从来不是省油的灯,以二王兄冤逝之名,将她当作复仇利器,她欲在大仇得报之时与母妃归隐山林,却得母妃一句“你不登帝,自会有旁人替你登帝”。
她不恨母妃,因人生在世各有所图。她亦如是。
她有了自己想要护的人,她想去争一争,却仍身处难保自身之境。彼时谋位对她来说才是首要,不登帝位,她将死无葬身之所,如何还能与人相知相守?
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却什么都晚了。
惟错过,失去得彻底,才知自己前世何其悲凉。
“阿寒,我们得快些了,莫叫殿下久等。”
身后忽然传来阿曼的声音,伴着随之而来的匆匆脚步声,阿曼下楼来了。
马车等候在驿舍门外。
二人并肩而行,再过几步石阶,就通往大门外了。
昨日入驿舍后,阿曼见秦羲寒原来那身衣衫脏了,念及她行囊遭劫,便自掏腰包带她去镇上置办了新衣。这一身浅浅的水红裙裾,从头至尾,将秦羲寒的身段与肤色衬得恰到好处,因边陲寒冷,外加了件浅驼色兽皮披风,披风倒无多别致,只坠了顶软帽,素雅却能御寒。
阿曼一面走一面看,只觉自己眼光独到,迟迟收不回目光,不想前头已无石阶,踩空了一脚,险些撞在马腹上。
秦羲寒连忙伸手将她扶住,一抬眼,见梵生正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身侧跟着一名男子,形容消瘦,目光炯炯,是昨日替阿曼传话的那名男子。
昨日阿曼与她说了颇多,她知梵生身边有名唤作敖的近侍,很得倚重,几不离身。这会见他,便知应是敖了,且看样子,似乎等了有一会了。
秦羲寒显然还未意识到自己正与梵生四目相对,梵生也不出声,神色淡漠。或许她只是讶异这名中原女子对自己的无礼直视,又微微眯了眯眼。
秦羲寒终于回神,松开扶着阿曼的双手,如前世旁人待自己那般,压手屈膝,轻声道:“见过王女殿下。”
虽然那层假面皮犹如再生肌肤,青天白日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可秦羲寒却莫名有些忐忑起来。
梵生视线从秦羲寒未裹帕子的头顶往下,停在她低了头仍露出一截的细密长睫上,片刻,夹了夹马腹,面无表情地走了。
敖也跟了上去,还不忘催促她们:“快些上马车。”
衣袂随马匹步伐翻动,撩起一阵轻风,拂动了秦羲寒颊侧垂落的几丝鬓发。
望着那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秦羲寒觉自己有些可笑。两世相加已过花甲,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况且那人如今不过十七八岁,自己竟还如此气浮轻佻。
今世不同前世,天意使然,她仅一载便寻得了那人,无比顺利,又如此之近。面对一个无谓的皇位,自己完全可以无忧,更可凭前世阅历,助那人攘外安内,夯实政权。
“三世情缘,此为第一世。”这句话,她曾记了二十三年。
依前世国师所言,她与她应有三世。既有三世,总不至三世皆孽缘。
秦羲寒收回思绪,随阿曼登上马车。
......
一晃月余,这支南下的队伍路过一个名为茂川的小城,穿过前边几十里的一片盘山道,就要入宜城的地境了。
天下归一之始,数百年后故地重游,秦羲寒感慨良多。
快到傍晚,天色暗沉沉的,风吹过如刀刮过似的,像是要降雪。思及雪天盘山道不好走,一行人停了下来,就近寻驿舍落脚。
朝廷安排的马车里有火炉和褥垫,即使如此,整日下来秦羲寒仍觉浑身冻得发僵,何况梵生与敖。二人驾马与骑兵同行,敖便罢了,好歹是名男子,皮糙肉厚又有内息护体,梵生却是名女子,纵身强体健,又如何经得起寒风侵肌。车厢里本就宽敞,初登马车那日,秦羲寒是曾与阿曼提过,不如请殿下入车取暖,但阿曼婉拒了,说殿下与铁骑同住同行惯了,最忌矫情,她若去请,必定挨骂。好在将要入春,气温回暖,等入了宜城,就不会这样冷了。
驿舍虽破旧,却也是挡风之所。众人投宿,稍作放松。
梵生此番入中原,仅数百名骑兵随行,除敖与阿曼外,更未带下人与近侍。敖是男子,贴身服侍多有不便,阿曼则更像是来游玩的。倒非阿曼不愿随侍,而是梵生嫌她嘴碎,不愿她近身侍奉。
秦羲寒观察了一月,觉梵生的性情与上一世何啻天壤。
前世她平易近人到了几可说是不知羞耻的地步,一张嘴便是喋喋不休,时常吵得自己欲抬手一掌将她拍飞。而今世她为人只能说不算苛刻,近一月紧赶慢赶的路程,她与她尚无交集,却也深感那人寡言沉默,更甚前世的自己。
精力充沛倒似从前,只所行之事不同。每至一城,不论早晚,必携敖离开驿舍,行踪成谜,往往深夜方回,随后歇息一两个时辰,天亮又继续赶路。对此,秦羲寒隐有猜测,或可能在考察每城的攻守难易。
只梵生自己这样无妨,次日照样精神抖擞,近身侍奉的阿曼却是受累。
梵生身上,有不少因战事留下的旧患,俱是不轻。每到湿气较重的雨雪天,便会因病邪侵体而复发,严重时,见骨节无法屈伸,继而发热,全身疼痛,需有人在旁不断揉按方可缓解一二。
敖身为男子,不便替女子揉按,故此番入中原,姬后命梵生带上阿曼,梵生虽不情愿,却也知入京不比打仗,无需侍女回避。况且,旧疾发作实在要命,有阿曼随侍不至误事。
这几日便是如此。一路下来连着几日雨,梵生旧疾犯了,却也不见她有一日消停,该赶路赶路,该考察考察,只是会在夜里将阿曼唤去,替她揉按疏解。
每每困意正浓,却要从被窝里爬出来,还须等王女阖眼了方能回屋,阿曼觉痛苦不已。
却也不敢怠慢,只要王女传唤,她必随叫随到。
几夜过去,阿曼已感万分疲累,却还跪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一下一下揉捏着王女伤处。揉了许久,手和腰都酸到不行,一双眼皮也控制不住,慢慢地粘合起来。
梵生躺在炕上闭目养神,屋里除二人均匀的呼吸声外,再无旁的声响,催得人愈发困顿。
阿曼手里的劲渐渐弱了下来,直到完全停止,脑袋也失了重心,猛地一点,惊醒,抬头飞快地看了眼,见王女两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觑着自己,咧开嘴讪讪地笑,打起精神继续揉按。
“已不疼了,你去睡吧。”
梵生淡淡地说完,将手臂收回被衾,不予她再按。
阿曼实是困到失魂,也未看到王女额上的细细汗光,恍恍惚惚地告退出屋。
已是很晚了,驿舍内黑漆漆的,只有王女这间屋的门窗里还透出些灯火的影子。阿曼甫一关门,觉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在原地呆立片刻,待双眼适应黑暗,方转身回屋。
随时要听王女传唤,她的屋就在隔壁,与秦羲寒一道。
入了屋,阿曼见一袭人影慢慢晃了过来,认出是阿寒,有些诧异:“阿寒你怎还不睡?”
秦羲寒道:“我睡醒了。殿下好些了吗?可有入睡?”
“该是好些了。”
阿曼打着哈欠摸上炕,半睁半闭着眼道:“还未入睡。”
秦羲寒看她睡下,抬步出了屋。
廊道上空无一人,秦羲寒原地站了一会,走到隔壁屋前,轻轻叩门。
“进。”这一声是西语。
秦羲寒推门而入。
二人视线一交,梵生目光凝然。
秦羲寒走到近前,施了一礼:“阿曼言殿下尚未安寝,想是伤处还疼,民女特来为殿下推揉。”
声音平缓,落落大方。
梵生视线凝在秦羲寒面上许久,想说不必,却说不出口。
旧患疼了几天几夜不见好转,此刻已觉骨节有些僵硬了,保不齐明日还会发热。她确实需要按揉,方才叫阿曼去睡已是有些后悔,这中原人要替她按,心中虽不愿,却也好过明日下不去床。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将双臂伸出被衾,转回头,阖上了眼。
秦羲寒便在床旁跪坐下去,抬手,待手落到那控制不住微微打颤的臂上,神思一晃。
她抬眼望去。
烛火映出额间因忍痛而沁出的薄汗,眼前人双目紧闭,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拖出两道暗色阴影,丝丝分明,颤颤微微。
秦羲寒的心被刺痛,目中漫满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