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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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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副韧性十足的女子躯体,既年轻又不失力量,只是此刻,她臂下皮肤红肿,血脉贲突,火光之下,状如几条纵横交错的沟壑,实是骇人。
这已是较为严重的痹症了。
她一直在忍。
若非实在太疼,非她肉体凡胎可忍耐,她恐会将痛意皆数忍下,甚至还会拒了自己,不允自己替她揉按。
秦羲寒看了梵生很久。
清楚听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微微发着颤。
直到她的眼皮动了动,似要睁眼,方将手落在臂上,轻轻地揉。
伤处肌肤滚烫,冰凉的触感格外清晰,梵生的眉心不自觉微敛起来,却并未睁眼。
指尖的凉意,无声无息地融入肤脉。
呼吸渐沉。
......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梵生就醒了。
鼻息间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不是她的气息,是来自另一人的陌生气息。她侧目望去,是那名中原女子伏卧在床沿,离自己很近。
一动不动,似睡得正熟。
窗外乌沉沉的,应是刚过了五更天。烛火燃尽,火盆里的炭火也近白灰,屋里一凉,外边的寒意便渗了进来。
梵生凝目盯了一会,想将人唤醒,余光瞥见她的手动了一动,于是目光挪了过去,去瞧她的手。
她的两只手,一只枕于额下,一只轻搭在床沿,衣袖稍稍积褶于腕,露出一截白皙腻润的腕间肌肤。手指自然微曲成一个柔和的角度,秀窄修长如葱根,甲面莹润而带有珠泽,是一双美丽得有些少见的手。却因隐在指尖之下微微红肿的指腹,显得有些突兀。
梵生的目光又落回到了她的侧脸,只少顷,便掌榻而起,穿衣着履,随后抓过榻上皮裘,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甫一将门打开,一阵冷风钻入,她却忽然折返,悄声无息地走到了床边,停在秦羲寒身后的位置。
如此这般迟疑片刻,她俯身一捞,将昨夜自己盖的那床被衾扯了过来,覆在秦羲寒身上,方披裘出了屋。
中原的湿寒,实在名不虚传。愈是深入,寒意愈觉透骨,饶是天生体火旺也难抵御。梵生出了屋便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敖已在驿舍院中侯立多时,望着黑压压的天,神色里难掩忧色。见王女下楼来了,他即禀道:“殿下,前方似有山雪坍塌,不少商旅去又折返,今日怕是过不了盘山道了。”
梵生拧眉,略作沉吟,命其带人前往探查清楚。
敖领命去了。
待阿曼睡眼惺忪地穿好衣裳,已是一个时辰后。秦羲寒也早已回屋梳洗完毕,二人一同下楼去到堂中。
驿舍的大堂里,比寻常热闹许多。
多是行商在外的商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山道阻了,也不知何时能通行。”
“那雪堆得,快有小山高了。”
“今日怕是过不去了。”
阿曼听得呆了呆,忙小跑出去看个究竟,刚至檐下,便见敖沉着脸回来,说外头的山道已被崩雪堵死,今日走不成了。她视线一错,看到外头一夜之间,天地竟已连成了银装素裹的一片。
马车轮毂都陷了半截,如何走得盘山道?
这下再无人催她了,阿曼不由喜上眉梢,转身便上了楼,回屋补眠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是酣畅,醒来时神清气爽。阿曼起榻准备下楼做些吃食,恰撞见端着食盘上楼的秦羲寒,闲聊间,她方知阿寒昨夜替了自己的班,为王女揉了一宿。阿曼正待言谢,却猛然想起,自己今日还未见王女身影。
阿曼胡乱扒了几口吃食,三步并作两步冲去隔壁屋中寻王女,进门却见王女正靠坐在浴桶中,双臂松松地搭在左右桶沿,整个身子浸入水中,头微微后仰,阖着眼皮。
“殿下......”阿曼讪讪的。
梵生未应,只听”哗啦”一声,她的身子前倾,换了动作,改趴在了桶壁上。
她身上未着寸缕,浸在水中的身躯修长曼妙,此刻俯卧,起伏的背部曲线更是紧致惹火,充满了别样诱惑。
阿曼了然,自一旁架上取下浴帕,过水浸湿,细细地抚起了王女的脊背。
“你竟还记得我这个殿下,”
梵生闭着双眼,慢吞吞地道:“有心了。”
阿曼也在暗恼自己疏忽,知王女必会怪罪,早已酝酿好了情绪。王女话音刚落,她便扑通跪下,哭丧着脸道:“是阿曼该死,请殿下责罚,阿曼实是太困了......”
梵生的肩膀微微颤了颤,并未回头去看,只道:“勿哭,起来说话。”
阿曼即刻收声,探头过去觑一眼,见王女依旧闭着眼睛,面上隐有笑意,顿时安心,站起身来。
“阿曼知错了,有负王后嘱托。只我这几日真是有些缺觉。殿下每日深夜方回,不知我白日里实也没闲着,阿寒有心侍奉殿下,随我学西语,学做西域饭食。这其实倒也无妨,便如昨夜,阿寒与我一同侍奉殿下,阿曼才不至因一时困顿怠慢了殿下。可殿下实在太晚回了,若能早些,阿曼必不会忘了殿下,还能将殿下照顾得更好。”
阿曼一口气把话说完,还能听出些抱怨的意味。
梵生起先怔了怔,双眼随即睁开,“阿寒?”
“阿寒便是那中原女子。”
阿曼颔首,捞起浴帕,继续替王女搓背,“殿下还不知,阿寒原是中原大户人家的女儿。只是家中逼婚,她不得已,才将自己的容貌毁了,逃了出来。”
“她逃出来时,本也没带多少盘缠,路上竟还遭人劫掠,若不是容颜尽毁,只怕身子也被人糟蹋了。”
“阿寒的头发实是让人羡慕,又黑又直,身上雪白雪白的,身段肤质,有如仙女,哪里是寻常女儿家该有的样子。”
“嗓音也极是动听,清清凉凉的。殿下可与她说过话?阿曼书读少了,不知该如何形容,殿下听过便知,听她说话总有种价值连城之感。”
“我那日一见她,便知她不寻常。也是可怜,虽是大户人家的女,却也被逼着嫁人,这便罢了,我还听闻,中原盛行冥婚,死人与死人并骨合葬倒也说得过去,竟将活人也嫁与死人。死人娶妻!殿下你说,这些为人父母的还是不是人啊......”
阿曼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
梵生静静地听,一言不发。
她闭起眼睛,眼前浮现出今早侧目所见。
那双手,确实好看到了令她定睛的地步。
她原还有些困惑,那样不堪入目的面容之下,何以长了一双那样的手。
如今细想,这个中原人若非脸庞被毁,原本生的该也是不错的,至少应是端正。
一头青丝算是极好,若能摸上一摸,想必手感甚是顺滑。
尚有那双美眸,其实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梵生至此时仍记得那双初入她眼的泪眼。
两点瞳仁,曜如黑宝,眸光通透而幽深,犹似一泓清泉。又因内中含着充盈的泪光,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悯,挪不开目光。
“殿下水凉了。”
阿曼唠叨完,才觉水有些凉了,未见王女反应,以为王女睡过去了。她弯腰将头探了过去,“殿下?”
梵生睁开双眼,“哗”的一下站起身来。
阿曼连忙伺候她拭体穿衣。
“那她入京都做什么?”
阿曼手上一顿,反应片刻,方知王女问的是阿寒,她眨了眨眼,“治脸啊!”说起治脸她不由就高兴起来,咧着嘴道:“到了京都,阿寒就会变回美人了!阿曼要看着阿寒变美!”
“她美不美与你何干?”梵生皱着两道眉毛,斜她一眼。
阿曼一本正经道:“赏心悦目啊殿下!”
梵生套上衣裙,取过架子上的布巾搓了搓湿发,赤着脚,迈步朝床榻走去。
“她那张脸还能治好吗?”她问。
“能的。”
阿曼跟在后头,连连点头,十分确信。
“我知殿下最是大度,故那日自作主张替殿下应下了带她入京的事。”
梵生驻足,又斜她一眼。
“你倒是善解人意。”
她冷飕飕地说了这么一句,复又抬步,在床榻边沿落了座。
阿曼咬咬唇,跟了上去,老老实实在床边跪坐下来,作势要替她推揉筋骨。
梵生摇头:“不疼了。”
阿曼顿时疑惑。却听王女又道:“既是大户人家,”
她顿了顿。
“哪家?她叫什么。”
阿曼于是回道:“永州秦家,秦羲寒。”
......
驿舍后院的厨房里,灶火燃得正旺,整个厨房暖烘烘的。
知今日走不了,秦羲寒便在后厨学做饭食。面团在她手中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她俯身察看,目光细致地扫过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细微脏污。
前世她自公主到皇帝,从未沾阳春水,对后厨之事自是一无所知,如今学了,她亦如彼时那般一丝不苟,精雕细镂。
有些遗憾,她眼下能为那人做的实在有限,却也无妨,除非那人将她赶走,若不然,这般近的距离,时日一长,总有法子使她不忍丢下自己。
便如今晨。
早在梵生下床榻前,秦羲寒就已醒了,佯睡不过是为看梵生如何反应,察觉到她去又折返,替自己盖被,秦羲寒自是欢喜,也觉安心不少。
那人本心犹在,仍是那般纯善。
来日方长,待她们再熟悉些,她自会将今世身世告知,届时再寻求庇护,依她对她的了解,自己该是能留下的。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不轻不重,却颇匆忙,是阿曼来了。
“阿寒!”
秦羲寒放下面团,洗净双手,转过身问:“殿下旧疾如何了?可要我过去服侍?”
阿曼摇首,“不必去了。”
她笑眯眯的,继续说道:“殿下说昨日劳你受累,往后不必你服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