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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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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高悬于夜空,清辉曜洒窗影,木盆水面倒映着一层淡淡银光,以手拂面,泛出粼粼微波。
待那层银色涟漪渐息,波光中央映出一袭人影,颈项线条流畅柔美,如抹了层凝蜜似的雪白脸庞,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今夜注定无眠。
这一年来,秦羲寒数不清自己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但今夜的心情却全然不同了。
除却醒来之时,有了两世记忆的冲击与欣喜,更多的,是愤怒。
她被囚禁在秦家大宅中,已达十数年之久。
自她懂事起,她便甚困惑,为何府中独独与她设防,不允她出府,不许她见客,还要防她读书习文,偌大个秦府竟寻不到半卷书籍。今世的她,甚至连四书五经都不曾通读过。
她再是愚钝,也难免好奇,稚子的好奇心掩不住,往往想什么问什么,问能文能墨的爹娘为何不教她写字,爹娘道良师难觅,便只教了她识字而已。等到她稍大一些,沉稳的本性显露出来,遇事就不再追问了。倒非失了好奇,而因学会了思考。
好奇使人想得多,沉稳而好奇,则更善观察。她开始留心,留心于身旁的每人每事,天性使然,她几世都是如此。
直到有一日,她与婢女分头去寻一只受了伤的雏鸟,路过书房,留意到爹娘似在房中说话。
好奇心驱使她将耳附了过去。
她听到娘说:夫君且想想,如今前朝势力匿于东海,与我们隔海相望,纵要复国也须以永州为跳板深入中原腹地。待寒儿与耀儿成了亲,再有了孩儿,光复使如何还能说翻脸便翻脸?秦家如今家大业大,船银粮饷余裕,他们若想站稳脚跟,扶持寒儿登基,与秦家交好是为上上之策。至于寒儿,既是昭帝仅存血脉,必无可取代,秦家抚育她至今,她为秦家拿捏一二,也是应尽的本分。
这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解开了她十数年来的所有疑惑。她方明白过来,自己于秦家而言,是光复前朝的希望,更是争权夺势的筹码。她不学无术,即便坐上皇位,也不明于治国。她足不出户,见识短浅,便会唯父母之命是从。
她是一个傀儡。
可她能如何?
命是如此,唯余苦笑。
然而,命运如戏,前世的她魂归了。
她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孽,两世为人,却两世受人摆布。诚然,前世她挣脱桎梏,问鼎九五,却也失去了至爱,永无再见的可能。
她无法想象,若非前世记忆苏醒,如无根漂萍的她,何以逃离今世命轮,又何以寻觅到此,与她的良人相聚。
木盆边缘摊着那张片刻前从面上揭落的假面皮,月光之下,它薄弱蝉翼,栩栩如生。
宫廷险恶,波诡云谲。
掌天下者无不擅诡道,更何况,她曾精于诈术。制一张假面皮,或改变原有的仪态叫人认不出,于她不过雕虫小技。即便要她重登九五,再揽大权,也并非难事。
可她不想。
一点也不。
她不是个贪心的人。
秦羲寒盯了那张假面许久,慢慢将它展平,小心地贴回面上。
从她逃离秦家,踏上寻觅之路,百般思索自己的良人今世会在何处,那些本不愿回首的前世记忆,时时刻刻在脑海里回溯,压在心底里的情绪,在见到那人的那一刻,便如潮水般翻涌而起,将她整个人淹没了。
漫长二十余载,无边的黑暗,蚀骨的想念。
她御极天下,却失了她,纵文治武功,帝王霸业,于她又有何意?
她专注朝政,尽心尽力地做明君,唯一所盼,便是扬名千古,让她看见。她能看见,她说过的。
她做到了,于是安然逝去,执念之下,她魂归今世,关于那人的一点印记,也在她今世的躯体上绽放。
数百年时光逝去,江山依旧,而盛世不在。
所幸,你我容颜未改,我有迹可循。
洗了面镇定一番,那颗胡乱跳了一整日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寻到了人,怎么都好,秦羲寒感念之余,也要谋划一番。
身后渐渐传来窸窸窣窣衣料与被衾摩擦的声响。
秦羲寒回头,见阿曼自炕上坐了起来。
月光照出她乱糟糟的毛发与呆滞的脸庞。
“可是我吵醒你了?”秦羲寒有些歉意地问。
阿曼摇了摇头,喃喃道:“我口渴。”
秦羲寒眼中漫上笑意,过去点亮油灯,给她倒了碗水,递了过去。
阿曼感激地接了过来,问:“阿寒你怎不睡觉?”
“我有些闷,起来透个气。”秦羲寒坐在床沿边,望着她道。
阿曼饮下水,瞧了眼油灯,“我见你方才没有点灯,你竟看得清?”
秦羲寒点了点头,接过阿曼手中的碗,放回到桌上。
这具躯体与前世无异,五感敏锐,目力极好,是不俗的习武料子,年岁也正当好,若能潜心修炼,七八载便可达前世造诣。只可惜,今世她心有羁绊,凝不了神。
“阿寒真厉害!”
阿曼突然笑眯眯地来了这么一句,手伸过去摸了摸秦羲寒的手,一惊:“你不冷吗?手怎冰成了这样!”急忙往里挪了挪,将被衾掀开,催促道:“快上来!”
秦羲寒莞尔,倾身过去吹了灯,与阿曼脸对脸地睡了下去。
多亏了阿曼,她才能毫不费力地留下,至于往后如何,且观且行罢。
她也不是没想过若寻到了那人,往后该如何,只是变数太多,无法想得周全。当看到那人的身影出现在驿舍之外,她已是无法思考,是那名被截了腕的男子,斥她挡了他的道,蛮不讲理地将她推倒,方使那人注意到了自己。
而接下来的变故,也全然不在她的意料,自己的假面皮竟就被阿曼怜惜了,她只需抽丝剥茧即可。
至于她提及要入京,实因阿曼先提到了那人今世的王女身份。既是外邦王女,如此大张旗鼓入中原必定只有一个终点。而她之所以寻到边陲,也是因那人的容貌,并非中原人该有的样子。
上一世,她一统天下后,面见过的西域来使中,便有不少与那人的体貌相似,更重要的是,她曾见过一名西域使者,与那人有着一双无二致的眼。
只是,眼中的光大不相同。
那双眼中所有的情绪她都看过,明亮的,快活的,肆意的,执拗的,生气的,受伤的。刻骨铭心。便是遮了面,只露出眼睛,她也能将她认出来。
鉴于自己今世容颜依旧,她更是在赌,赌那人也如是。
月光清寒,静静地照在床前的地面上,泠泠一片。
昏暗的夜色里,秦羲寒听到阿曼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寒,你的脸真能治好吗?”
秦羲寒弯了弯唇角,回她道:“是,你且安心。”
阿曼嘴角两个梨涡冒了出来,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可笑着笑着,又心事重重起来,秦羲寒瞧出来了,便问她:“怎的了?”
阿曼直直地看着秦羲寒,面露愤愤之色:“倘若你爹娘追来了,殿下必会将他们打回去,你莫怕!”
阿寒出逃,是因爹娘为保家业,逼她委身于她不喜之人。阿寒宁损毁面容,也不愿屈从,阿寒今早与她说过的,她记得。阿曼兀自严肃,又补一句:“更不能屈服!”
阿曼性子热络,带着几分天真憨厚,虽相识不久,却是真心待自己。见惯了虚与委蛇,难得遇上这般率性之人,秦羲寒颇庆幸,放柔了语调应她:“好。”
屋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冷风呼啸,风声漫长而凄凉,扰得人无法安睡。
秦羲寒就在这风声中默了一会,忽而问:“阿曼,你睡了吗?”
“睡不着。”阿曼也被外头的风声吵得头疼,动了动身子。
“那你不妨与我说说王女殿下。”
秦羲寒阖了阖眼,慢慢说道:“与你们同路,殿下的性情喜好我全然不知,也不懂梵国礼数,恐到时冒犯了殿下。”
今世不同前世,自那人挥鞭断腕的那一刻起,她便知晓,自己的良人已是大不同了。秦羲寒一个走神,忆起了前世她方登基那一年,那人以为她为谋王位不折手段,骂她蛇蝎心肠时的情形。
阿曼顿时精神,思前想后一番,认定与阿寒说了不妨事,便知无不言地说了。
殿下姓梵名生,是梵王独女。善饮贪凉,喜红厌青,凯旋八回,以及,那年王子的事。
“外传殿下杀人如麻,凶残成性,是食人恶鬼投胎,却不知殿下从不食荤,王子去后,更是连肉味都闻不得了,一闻便要呕。”
“杀人如麻倒说得过去,殿下戎马经年,总不至居帅位而不杀敌。但因此麻木不仁,实非殿下之过。”
秦羲寒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想起前世,那人是个无肉不欢的。初入王宫时,不满宫中膳食以致身形渐消,为提味增香,日日守在膳房令宫人料理鸡鸭鱼肉,却连亲手宰只鸡都觉不忍。虽后头沾染了许多人命,但也非她所愿。
那样的人,几度倾心以待,几番心意表露,却屡遭自己冷待。及至不敢奢望,只愿为友相伴,盼自己少些疏离。自己又是如何说的。
前尘奔涌,秦羲寒心潮起伏,她又想起那个前世千思万想的疑惑,若初逢时她将那些不得已与未尽之言坦诚相告,她们的结局会否不同?
阿曼见秦羲寒久久不发一言,仿佛惊住了,方觉她是真不通西域事。也是,待字闺中的中原姑娘家,平日里足不出户,何以知晓家国之外的事。
“殿下因时常以纱遮面,在西域尚有个‘遮面罗刹’的名头,倒非真如传闻所言长了獠牙,而因西域处处沙尘,想少食些沙灰罢了。”
说到这里,阿曼停了下来。
本性那般温良明朗,却在浊世中活成了罗刹,秦羲寒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见阿曼停了,叹息道:“殿下不易。”
她顿了片刻,挤出一抹笑,岔话问:“你可知殿下此番入京都所为何事?”
阿曼点点头,如实说道:“和亲,选美人。”
秦羲寒好不容易挤出的那抹笑意便又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