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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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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形容奇丑,却长了双极美的眼睛。
长睫细密,眸色漆黑如墨玉,泪光莹莹中,如掩映在流云里的明月。
可内中情绪却实在古怪。
温柔压抑,喜悦挣扎,极是矛盾。许许多多情绪最终汇成了梵生看不懂的眼神,就这般定定地仰视着她。
梵生一时看得入神,只觉这目光里仿佛还带了怀念。最后还是阿曼憋不住热心肠,大步冲了上来,扶住女子的臂膀,以汉语关切道:“姑娘莫在地上坐着,地上冷。”
西域各国常与中原往来,精通汉语的不在少数,阿曼是其中之一,虽未入过中原,却因身居要职,时不时往明月城采买办事,结识了不少中原商旅,久而久之,练就了一口流利的汉语。
梵生则因是王嗣,自小便学了,虽不如何流利,倒也能说会写。
那名女子被阿曼扶着起身,依旧望着梵生,目光一动不动,许久才回过神,慢慢挪开了视线。
“多谢。”
她轻轻地道了一句,嗓音哽咽。
梵生这下也清醒了,她回神,望向一旁的男子,线条很是好看的眉尾微微扬了一下。
阿曼眼疾手快,立刻便揽着那名女子大退几步,一脸嫌恶。
她可不想在这冰天雪地里沾上一滴血。
皮肉分离的一声闷响,一截断手应声而落,鲜血从失了手的断腕处不停往外喷涌。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谁都未想到如此壮硕的男子竟会被一截细鞭箍断了手,使鞭的还是名女子。
那名男子更是连痛都无法感知了,脑中只剩嗡嗡,一时眼冒金星,张大嘴惊在了原地,接着便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敖很快从交头接耳的人群里走了出来,至那名男子身旁,自袖中摸出一方软布,弯腰执起落在雪地里的骨鞭前端,细细擦拭。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瓷器,直到不见一点血渍与骨碎,他方转头去看梵生。
梵生于是抬手,轻轻一带,骨鞭便如灵蛇般钻了回来。将骨鞭收好,她再次望向那名女子。
应是吓坏了,缩在阿曼身侧,低覆着一双长睫,面上犹带泪痕。
除却那双眼睛与那头青丝,怎么看,都不过一乡鄙之女罢了。梵生觉得无趣,目中也少了怜悯,她收回目光,掉转马头,催马往驿舍去。
众人见女子回身,无不胆寒,慌乱中匆忙往后退去,纷纷避让。
出了这么个岔子,阿曼今日初入中原的好心情也被搅了,目送王女下马入驿舍,她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女子。
女子仍倚着自己,视线追随着王女远去的身影,心跳得厉害。
阿曼不知女子心中所想,只以为她被今日的场面吓到,怕极了王女,便展开笑脸,轻声宽慰道:“姑娘莫怕,那是我家王女殿下。殿下平日里从不轻易伤人,方才只是见那男子实在可恶,这才动了手。”
女子回神过来,望了一眼满地血污,言语间,人已被家奴抬走,那断手尚在。她有些恍惚,好半晌方垂眸道:“多亏殿下仗义相助,若非殿下,遇上那样不讲理的男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收场。”
声若泉韵,入耳清灵动听,叫人忍不住遐想为美人之音。回味起帕子被扯落的一幕,满头青丝流泻,阿曼颇觉惊艳,如今凑近了看,更觉可惜,她的面容焦黄而糙陋,犹如皮壳被烧糊了一般。
却不知为何,衣领掩盖下的肌肤仍有着玉雪之色。
阿曼素爱美,一见美人胚子便觉遇到了知己,还是个中原知己,发肤体态与西域人截然不同。一时看她的发,一时看她的眼,一时又去瞧她的颈,胡乱想着她的面容为何受损,以致走神,忘了将人放开,仍保持着揽人之姿,默默感受着她的身段。
此女身段自比不上西域女子丰腴,但柔若无骨,更有一种惹人怜爱的美态。
天生一副好皮肉,面容却如此不堪,阿曼怜惜之情泛滥,愈发好奇起来。
“你的脸,治不好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问,女子仿佛怔了怔,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正欲回话,忽听阿曼解释道:“你莫误会,我并非说你难看!你很美!真的美!我不骗你!”
她黝黑的面庞写满了慌张,女子不禁莞尔:“待我到了京都,该是能治好的。”
女子这话一出,阿曼愣了一下。
“你也要去京都?”阿曼提高了音调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
阿曼一阵激动,忙追问:“你何时去?”
女子渐渐露出窘迫,低声回道:“我原是永州人,因家中突遭变故,欲往京都寻亲,却在途中被人劫了钱财,拐卖到此,方几日前才逃了出来。”
阿曼吃了一惊,顿悟,这是没盘缠了。愈觉心疼,想都没想便道:“无妨的!我去与殿下说说,殿下大度,必会应允带你一同前往京都!”
女子于是显出惊喜之色,再三道谢。
......
天慢慢黑了,过了亥时,若在京都,此刻早已黑漆漆一片不见亮光。然玉门镇地处边陲,与西域有着相同的日月轮转之规,故天亮晚,天黑也晚。
今夜满月,月光初泻。
驿舍后门之外是一片野地,四周围在朦胧月光的映照之下寂静一片,驿舍的围墙很高,足有丈余,却有一袭身影自墙头跃下,稳稳落地,并未发出分毫声响。
敖从围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父亲曾是前朝亲卫军正三品千牛卫中郎将。
亲卫军乃禁军,是直属当朝天子的私兵,人员征选极为严苛,往往子从父业,自小便养在军中,不得自由。十五年前奸臣当道,朝廷重新洗盘,他的父亲便在那时遭到了清洗,而他侥幸逃了出来。
敖上楼,入了梵生所居的屋舍,禀道:“殿下,线人报西华王两月前离开此地,往东南方去了。”
屋里只放了一个炭炉,空气冷冰冰的。
倒不是驿舍怠慢,而是王女火旺,不大怕冷。
梵生此刻便只穿了红裙内里,皮甲已解去,膝上松松地搭着皮裘,就着矮几上的烛火,在看手中舆图。听到敖的话,她问:“派出来的人跟去了?”
敖颔首道:“跟去了,沿途已派人布置。殿下若急,我们加紧赶路,不出一月定能追到。”
“不急追捕,我们先去京都。”
西华王出逃后,早有探子频频传报,道他一路往南,离塞塔国不远了。梵生那时便知他所去之处并非塞塔国,而是中原。
西域至中原,南下有两条道可行。主道西华王走不了,去了,是自投罗网,塞塔国已成梵国属地,沿途皆有驻兵把手,他若改道往西,便是循铁棘汗国而去,西域北部除茫茫雪山外更无可立足之地,去了也是自绝退路。他能选的,仅一条荆棘丛生的小路而已。
鉴于近年陆续得知的吴朝动向,梵生料定吴朝会在内乱平定后再抛橄榄枝,且考虑到自己与隆弥的岁数,极有可能是和亲,是故一直按兵不动,未将西华王及时捉回,由得他逃入中原。
她存有入中原的想法不是一两日了,那日劝说父亲母亲的那番言辞亦非全无预备。中原这块肥肉,但凡能耐足够,她必一口吞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壮,全无了解,她如何敢顶着国灭家亡的风险放手一博?
她要借和亲的由头南下中原,深入吴朝,再趁追捕西华王之机,勘察地形。
敖应是,瞥了眼矮几上的空盘,问了句:“殿下觉今夜饭食如何?”
梵生恍若未闻,视线始终在舆图上。
敖迟疑了下,又道:“不瞒殿下,今夜的饭食是阿曼与那名中原女子一道准备的。”
梵生闻言终于抬头,微微蹙起了眉:“何来中原女子?”
“便是今日殿下于驿舍外所救的那名中原女子。”
敖有些心虚,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篓子也不是他捅的,是阿曼先斩后奏将人带上了,如今却要他来传话。他飞快抬眸看了眼王女,直言道:“阿曼说那名女子曾遭人掳劫,失了盘缠,想带她一同前往京都。”
梵生于是想到今日那名女子。
那一头光泽眩目的曜丽黑发,那一双仿佛写满了故事的眸。
以及那张丑陋不堪的面容,瘦巴巴的,身段也离丰腴甚远。
可惜了。
她在心中叹了这么一句。
“由阿曼安排便是。”
梵生淡淡道了一句,随即低头,继续看起了舆图。
那头阿曼与那名中原女子尚在驿舍堂中闲聊,听脚步声自楼梯那端传来,转头一看是敖,忙迎上去问:“殿下如何说?”
敖未发一言,只轻轻点了下头。
阿曼很快激动起来,朝一旁的女子说个不停,“瞧我说的!殿下一定会带你同去的!殿下最是大度!太好了,阿寒!我能亲眼见证你变美了......”
那名唤作阿寒的女子微笑回应了她,缓缓低下头去,视线落到足尖。
眼眶顷刻间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