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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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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梵生与屠月如何相识,隆弥是曾问过梵生。梵息遇害后,梵生在逃亡时遇到了以屠月为首的狼群,约莫是吃饱喝足了,屠月对满身血污的小儿并无兴致,甚至默许她爬上自己的背,驮着她一路回到了梵国。
只言片语并未深言。
那事平息之后,梵国宫中再无人提及梵息,只民间流传着各种说法,但隆弥觉得,真相恐比传言可怖百倍。
她不敢想象,当年幼的梵生亲眼目睹手足被杀害,该是什么滋味,这些年,又活在何等锥心的痛苦中。
“屠月。”
不论情感中掺杂了多少敬畏与恐惧,隆弥感激着屠月,也期盼它能与自己亲近些。
屠月闻声望来,一双狼目幽幽地盯着隆弥,看她笑着走近。却突然炸起背毛,低低吼了起来。
梵生抬首,眼神往隆弥身后投去。
隆弥警惕回头,见远处有一簇火光正飞速靠拢,问梵生道:“是何人?”
“敖。”
来人步履奇快,整个人仿佛全无重量,轻飘飘地自草木丛间掠过,所过之处仅有风声,却无脚步声。
很快,他来到了近前,身穿布衣,个头矮小,颇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递过一方未燃尽的破布,简述道:“西华王佯死出逃,半个时辰前在明月城北城门外抢了一匹军马,往百鬼窟方向去了。”
隆弥拧起眉,转头去看梵生。
梵生神色不变,目中却掠过一道浓重的阴影,自敖手中接过那方破布,凑到屠月鼻端。待屠月记住气味,她翻身上了屠月的背,径直冲出密林。
......
西华王借抢来的军马一路狂奔,直到身后追兵消失,方稍稍松了口气。身下的马匹脚程渐渐慢下来,想是疲累,他恐将马跑死,便勒了缰绳,翻身下马喘气。
那日梵军屠城,他以为自己绝无生机,却在醒转后惊愕地发现,他已身入梵国。
彼时他头脑混沌,摸不清头绪,发现自己被囚于牢内,身体因长时昏迷虚弱至极,又渴又饿,实是使不上气力叫唤,却恰好叫他在天旋地转时听到了狱卒口中的“王女殿下”四字。
他骤然忆起,那年在骸骨川遇上的沙怪姐弟。
当时西域战事不断,他奉命领兵往东州驰援,眼看目的地将近,却遇上尘暴,失了方向,待风沙平息时已不知撞进了何处,与一群浑身长满黑毛的沙怪碰个正着。
西域常有沙怪出没,这事久有耳闻,竟被他给撞上了。
他麾下兵马数千,区区数十沙怪如何能敌?自是不出意外地剿了。就在他整军欲行之际,竟又有两只大沙怪带着两只身无寸缕的小沙怪送上了门来。
小沙怪口吐人言他微感讶异,但更令他讶异的是那名男童竟自称是梵王子女。
蓬头垢面,赤身露体,他如何肯信?
非但不信,一股无名火当即蹿起,想那梵国竟已强横到连这等低贱妖物都来冒认王嗣,不禁迁怒,将两只小沙怪极尽玩弄与羞辱之能事。
他想起女童因哭喊而扭曲的面庞,想到那双盈满了恨意的泪眼,与那名持鞭女子令他几乎不敢直视的锐利双眼,两相重合。
竟是如此一致!
这一惊如五雷轰顶,他万万不能料到,当年那对姐弟竟真如那男童所言,是货真价实的梵王子女!
他尤记得,自己临行前那番洋洋得意的话语。
“梵国强,我西华国更强!若能苟活于世,你切记称自己乃西华子民,来人或可放你一条生路。”
如今想来,当时便该手起刀落,永绝后患!
一阵夜风吹来,西华王伸长了脖子张望,只觉身后暗影重重,登时骇出一身冷汗,一骨碌滚鞍上马,再度策马狂奔。仓惶间不辨路径,一头闯入了梵国集中处置秽物的巨大秽坑,黑黢黢一片填满污物的深坑,一眼望不到边。
这类离城数十里的秽坑在西域人眼中并不陌生,因其中所积污秽于守城御敌实有奇效。其作用便与滚木礌石相同,不但令人作呕,污毒侵体更能使伤口急剧溃烂,可令敌军人马战力顿削,十不存一。
西华王知梵国王女恨他入骨,一旦落入她手,必然生不如死。可他已无气力,连日来,为作濒死状每日仅进些许流食,眼下几快虚脱了,再这样跑下去马匹也支撑不住。索性把心一横,勒马跃下,三两下扯下外袍摊在马鞍上,又仔细摸索周身,再三确认身上并无创口,方狠狠给了马屁股一脚,催马离开,自己则连滚带爬地扑入秽坑所在区域,强忍刺鼻恶臭,匆匆择一坑,也顾不得脏乱忌讳,一头扎去。
他原打算寻一处水塘藏匿,是以途中早早折了段苇杆作呼吸之用,只他万没料到,这节救命稻草竟成了他在污秽坑中的活命依凭。
......
屠月载着梵生一路疾驰,追出几十里,终在秽坑外围猛地刹住了脚步。它焦躁地抽动着鼻翼,嗅到此处气味浓重,但远处亦有目标气味在移动,便显得有些茫然,原地打转,一时不知该追还是该留。
梵生见屠月时而嗅地时而嗅天,猜到一二,想到屠月年岁不小,方才又一顿疾奔,必是累极,她果断翻身下来,命随后赶到的军士继续往前追捕。
不久,收拾完狱中残局的敖快马加鞭跟了上来。奉命追击的军士也牵着那匹空鞍马折返,禀道:“殿下,属下追到马时并不见西华王踪影,附近街巷已彻底搜查,只寻获了这件外袍。”他双手呈上那件沾满尘土的外袍。
梵生看着军士手中的衣袍,目光沉沉地审视了片刻。而后回头,望向鼻尖几乎贴地,一步步向着污秽坑方向挪动的屠月,她迟疑了会,下令收队回城。
回到城中,已是四更多了。
目送屠月进密林,梵生带着敖回宫。
月光如雪,无声地投在绿洲之上。梵生沿着穿廊缓步而行,凝望片刻,最后在廊边坐下,面向那片流淌的波光粼粼出神。忽闻身后轻微脚步声,她回眸看去,母亲正立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清辉之下,她一身素袍,蔼然含笑。
母亲玄姬是西域有名的美人。年轻时花颜照水,乌发如墨,如今虽清减许多,鬓边也染了霜华,那风姿却依旧如天上神女,未被岁月消磨半分。
“母亲。”
梵生轻唤了声,正要起身,姬后摆了摆手,走了过来。
敖行了一礼,很快退下。
“母亲怎未睡下?”梵生问道。
姬后在她身旁坐下,回道:“听闻西华王出逃,你带屠月追去了,我睡不着,便在此等你。”
离得近了,梵生才看清母亲面容上似又多了几道纹,嗓音也带了几分哑。想到自己数月未归,母亲必异常忧心,恐多日未能安寝,她鼻尖一酸,不由红了眼眶,“女儿不孝,令母亲忧劳至此。”
姬后笑容更深了几分,抬手覆上梵生的手,温言道:“人活于世,何人不受累?寻常人家虽有我们难及的清平之乐,却也少不了为生计奔波劳碌。母亲已是极好的了。国昌民安,丰衣足食,这其中多有你的辛劳,何来不孝?”
“为国尽忠,也是为母亲尽孝。”
她叹息一声:“我忧的是你......”
恨海难填,急功心切,反伤了自己。
梵生明白母亲想说什么。
“母亲勿忧,待女儿将西华王押回,此事便可了结了。”梵生宽慰道。
姬后默然,过得片刻,问道:“果真叫他逃了吗?”
梵生缓缓颔首。
她忆起方才敖的禀报。
狱中起火,是因盏倾油落引燃了干草。想是西华王趁举国欢庆、狱卒松懈之际,佯死蒙骗送食狱卒开启了牢门,纵火焚牢。据那名狱卒所言,当时西华王已鼻息全无,狱卒唯恐人犯猝死狱中,不敢耽搁,立时便要去请医士前来诊治,岂料西华王猝然发难,将他击晕,不过须臾,狱中便燃起了大火。
待敖闻讯赶来,狱中火势已大。浓烟蔽目,难辨狱中虚实,敖只得先命人将狱门守住,待火势扑灭,西华王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时城中尚在喧腾,又有黑夜掩护,西华王逃得颇顺利,直到他夺了军马,敖方知其去向。
“母亲知西华王一日不捉回,你便一日不得安宁。母亲只盼,待此事过了,你能放下一切,忘掉过往,轻装上阵。”
姬后凝视着水面倒映的月影,眉宇间带着忧色。片刻后,她缓缓转头,目光温柔,“如此,母亲方能安心。”
梵生目光涣散,落于眼前水面的波光,声音低沉沙哑:“母亲先去休息罢,女儿想再坐会。”
姬后注视着女儿,只觉无比心疼。人之痛极莫过于失子,可她也知逝者已矣,生者当自珍。她唯有这么一个孩子了,实在不愿见这个孩子日日沉溺于苦痛折磨。
她轻声叹了口气,俯身在女儿额上落下一吻,起身离去。
梵生呆坐许久,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
却忽然面露异色,扭身朝后方穿廊弯腰狂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