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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是一匹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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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国被夷平。
随着两国军队与俘隶相继离开,整个国家死寂一片,破败不堪。
除却那夜暴乱中殉职的守夜士兵,梵国几乎无损。臣民们奔走相告,无不雀跃欢呼,军队凯旋当夜,整座明月城陷入狂欢,街头巷尾篝火煌煌,歌舞与酒香在夜风中交织,连皎洁的月色都为之沉醉。
王宫内更是华光溢彩。水晶吊盏倾泻流金,银器映着烛火在锦缎桌面投下驳驳光斑,在这满殿珠玑之间,王女立于玉阶之上,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宴上最受瞩目的人物。
这位年轻的王女,不及成年便已披甲执锐,独自领兵驰骋疆场,数年浴血征战,铸就赫赫威名。在梵国臣民心中,乃至整片西域大陆的百姓眼中,何人不叹一声后来居上?
这场胜利,是梵生自八岁那年痛失幼弟后,整整十年血火淬炼的夙愿。
她以十年为刃,在生死间砥砺锋芒,十年蛰伏,踏的是白骨铺就的路。诚然,这场战役水到渠成,但若无她那一道道浸透战袍的血痕,一场场焚尽旌旗的狼烟,西域诸国又岂会甘心诚服。
梵生今夜饮了太多的酒,心事如铅,压得她一杯接一杯。临走时又被王公贵族恭维劝酒,又喝一轮,实是顶不住,只得寻个空隙,悄然离席。
出了王宫,她沿着长街往北独行,四下寂寂,杳无人迹,唯有一钩残月,在层云中穿行,仿佛指引着她的去向。
夜风习习,吹得她衣裙狂舞,她的影子也在风中不停摇晃。
“梵生!”
行至宫殿北向的一片密林前,身后有簌簌的流苏摩擦声,伴随着一个清澈嗓音传来。
梵生停了脚步,侧身望过去。
来者是一名女子,一身异域装扮。肩上松松地搭了条烟色轻罗,腰束水雾绿流苏裙,纤腰半露,乌发如泉泼洒于夜色中,发间一条镶满宝石的发带熠熠,愈发衬得那容颜如玉。
方不过十七的少女,身份却是不凡。
那是铁棘汗国的王女,隆弥。
“我去瞧瞧屠月。”
隆弥孤傲,话音未落便已擦过梵生身侧,径自朝密林走去。步履从容间,恍若一只优雅的孔雀,连睥睨都显得漫不经心。
梵生看着她的背影,敛眸一笑,跟了上去。
她的脾气,梵生早已习惯。
长久以来,西域诸国为了应对这片土地对质子的需求,各部首领将孕育子嗣当成了一项使命,频繁诞育王子已然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曾经的铁棘汗国亦是如此。
时移世易,铁棘汗国已然国强民富,无须利用质子酬酢往来,然近百年的时光长河中,隆弥是唯一顺利降生的公主。
百年方孕育出的一位天之骄女,自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到什么地步?便看如今这番情形,隆弥一句“应报当年狼口脱险之恩”,铁棘汗王二话不说,当即派下精兵二十万奔赴战场,助梵国连战皆捷。
其实所谓的狼口脱险,不过是梵国王女的狼将隆弥叼了去,再令那狼松口罢了,人是她鬼也是她,何来恩情一说?铁棘汗王不是不知个中缘由,只是知她与梵国王女交好,愿顺着她的心意罢了。
隆弥起先走得很快,梵生被她甩在了后面,等踏入林中深处时,许是怕黑,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直到二人肩并着肩。
隆弥不言,梵生也不语,二人就这般并排摸索着,一路静默。
西域之地,素来以昼夜温差悬殊闻名。恰今夜有风,风过处,携着丝丝冷意,方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梵生已觉酒气吹散了不少,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她裸露的双臂上,泛起了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她下意识抬手,抚了一抚。
“你冷吗?”
隆弥并未侧目,仍自顾自走着,抬起的右手却在话语中取下了披在肩上的轻罗。
梵生摇头:“不冷。”
隆弥抿唇,侧目望过去。
一道月光,正从头顶那片绿林的缝隙中射下来,洒在梵生身上,光影斑驳跳跃,她的双瞳如两颗流转的宝珠,一袭红裙委地,臂上两只兽骨臂环挽迤着几尺来长的轻纱,黑得如曜,红得如火。
梵生见隆弥一直看着自己,便提醒道:“看我做什么?看路。”
隆弥回神,忙不迭岔话道:“西华王你要如何处置?”
梵生神色淡淡的,将视线收回,又走出两步,方道:“喂狼。”
隆弥两道细眉蹙了起来。
西华固然是个弹丸小国,人口堪堪过了十万,兵力也仅数万,即便铁棘汗国按兵不动,不予相帮,也丝毫不必担心梵国拿不下。
可西华国的背后是塞塔国。
西华依附塞塔,年年纳贡,两国疆域接壤,一旦西华遭遇兵祸,塞塔为维护霸权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况且,塞塔王觊觎梵国已久,眼见梵国日益强盛,正愁无足够的兵力兴兵犯境,梵国倒先贸贸然出了兵,且是数量足以荡平几个联合邦国的精锐骑兵,这无异于在自家后院燃起熊熊大火,向塞塔国昭告自身后方空虚,明摆着给塞塔国可乘之机。
是故,欲取西华必先破塞塔。唯如此,方能消除后患,确保攻伐西华一战万无一失。
塞塔国人口近百万,可用兵三十万上下,不仅是西域中南部最大的国家,且扼住了南下最为便捷的一条主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向来是中原朝堂极力拉拢的对象。此战若非铁棘汗国出手帮衬,梵国至少三五年无望。
两国如此大费周章地集结兵马,其目的是要将西华王生擒活捉,到最后竟换来一句不咸不淡的“喂狼”。隆弥自是满心不解。
但梵生与她待在一处时素来寡言,此时也没有要多作解释的迹象,隆弥话到嘴边,终觉不好追问又咽了下去。
头顶的光线愈发暗了。
她们已达密林最深处。
正值夏季,林中草丛繁茂,二人的脚步声不时惊动林中野畜,在近旁飞快逃窜,似一道道离弦的箭,未及看清,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梵生今夜入林,是因心中记挂屠月。
那是一匹硕大的黑色母狼,于她有着救命之恩。
隆弥随梵生来到屠月的居穴,它正安静地趴在石台,通体无一丝杂毛,黑得分不清首尾。
它两眼闭着,无声无息,如同死了那般。
这情形着实反常,狼的嗅觉与听觉非寻常野畜可比,早在她们入林时,屠月应已察觉到了。
梵生走上前,弯腰,轻轻抚摸它的额,温声唤道:“屠月。”不见动静,摇了摇头,蹲下身去寻它的前爪,手指探到它的脚趾缝,勾了勾。
只见那狼爪子猛得一缩,接着,黑影一晃,迎面扑来一阵风,庞然大物已平地而起,骨量足比寻常的狼粗壮数倍。
暗夜中,狼目圆睁,泛着琥珀色的光芒。它居高临下,前腿朝前伸出,后腿微屈,长尾平翘,摆出一副向下俯冲的模样。
二人一狼,就这样对峙着。
梵生伸出手去,屠月吼中滚出一阵危险的低吼,梵生倒也不惧,摸上它的额,又顺势摸到它直立的耳,揉了揉,“气我走得久了?”
仿佛被戳中了痛点,屠月这下连牙都龇出来了,咧着嘴好一顿低吼。却仍待在原地不动,任梵生揉搓它的耳。
梵生不由想笑,言语中都含着笑意:“莫气莫气,我如今凯旋,你当为我高兴才是。况且,我今夜来寻你连敖都没带上,甚至火折子也无,我可是摸黑来的。”
敖是梵生的近侍,是打五年前梵生出师告捷那年,就在她近旁侍奉的。个头不高,毫不起眼,却是一名身手矫健如猎豹的杀手,精通数百种兵器,其中以鞭法最为超群。
梵生的骨鞭便出自他手,取的是雪山灵豹的骨与皮,既坚可破石,又不失韧性。鞭法也是他教的,女子骨架比之男子要细不少,练起轻功自有优势,可敖的那套鞭法所需力道极重,恐伤及梵生筋骨,于是,又推演了套以柔克刚的阴柔鞭法。
杀手的天性使然,敖极其缜密,遇事从不怠懒敷衍,除去沐浴就寝,他从不离梵生半步。往日梵生夜里入林寻屠月,敖总会在旁手持火把引路,今次不予他前来便是因屠月怕火,更因这回她离它太久,将它得罪得狠了。
她知它必生她的气了,搜肠刮肚地想了哄它的法子,便讪讪的,摸着黑来了。
屠月听得呆了一下。
下一刻,一下跳开,脊背躬起,上头的毛都炸了起来,喉间压出一声沉闷的“嗷”,凝视着梵生,眼中满是怒意。
屠月曾是群狼之首,聪颖异常。跟随梵生十载,就算听不懂大段人言,也听熟了几个人名,且能从语气中听出情绪来。
它听她提到了敖,而屠月不喜敖,试问哪匹狼会喜爱每回夜里出现都举着火把的人。
同时,它也听出了梵生语调中的笑意。它分明在生气,这本是极为严肃的事情,梵生却因此取笑它,便愈发气了。
如此,梵生更觉好笑,调侃道:“数月不见,你怎越来越小气了?我摸黑来寻你,你合该感动才是,不出林接我,反与我龇起牙来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抬步要走,“你既不想见我,那我便先告辞。”
一看梵生要走,屠月登时便垮下了狼脸,靠了过来,以粗大的身躯挡在梵生身前,低着脑袋抬着眼,呜呜叫唤,一双狼眼极是幽怨。
“嗷呜......嗷呜呜......”
也不知说的什么,梵生忍俊不禁。
隆弥站在几步开外处,含笑望着一人一狼。
她还是有些怕狼的。
七年前,梵王曾派遣使者拜见铁棘汗王,意促成联盟攻打塞塔国。那时隆弥还小,禁不住阿兄诱惑,偷偷溜出城玩耍,却不慎与阿兄走散。迷途难返,又遇狼群,险些入了狼腹,幸好梵生骑着屠月及时出现。
事后铁棘汗王雷霆震怒,严厉追责。使臣迫不得已将狼群尽数捕杀,屠月便在那时成了一匹独狼。
隆弥深感愧疚。虽然最后,两国并未谈成协作,但她想着,只要她与梵生交好,有朝一日劝服父王出兵相助,也不无可能。